這個世界上一定有很多人,都有很多很好的想法。
他們不一定會寫成書,不一定會拍成影片,不一定會站上舞台,也不一定會把自己的生活哲學包裝成一套課程。他們只是默默地過自己的日子,在自己的家庭、工作、房間、廚房、路上、病房、工廠、菜市場、便利商店裡,慢慢長出一套只有自己知道的生存方式。
我相信一定有很多人跟我想過類似的東西,只是沒有人講出來,或者講出來也沒有人聽得懂。
因為這種東西很難賣。
它不像成功學,可以整理成五個步驟、七個習慣、十個心法。它也不像投資理財,可以用報酬率、資產配置、長期複利去包裝。它更不像職涯建議,可以告訴你幾歲該做什麼、幾歲該存多少、幾歲該退休。
它比較像一個人活過之後,慢慢留下來的生活底盤。
而這個底盤,只有自己知道。
我現在越來越覺得,我的一天就是一個人生單位。
一天二十四小時,人類通常把它切成三段:八小時睡覺、八小時工作、八小時自由運用。這個切法很粗,但很有意思。
因為把它放大來看,其實人生也很像這樣。
出生、工作、休息、退休、衰老、睡去。
醒來,進入世界,做事,消耗,回家,整理,退場。
然後隔天醒來,又重新開始。
所以我不太喜歡把人生想得太遠。
不是我不知道未來,不是我沒有宏觀,不是我不懂長期規劃。而是我太知道未來不保證。意外、死亡、天災、戰爭、疾病、退化,任何一個東西來了,你原本規劃好的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都可能被直接打斷。
很多人說要長壽,要活到一百歲。
但我常常想,活到一百歲到底是什麼意思?
如果身體還能動,腦袋還清楚,還能吃飯、走路、看天空、跟人說話,那當然很好。
可是如果只是長時間躺著,身體痛苦,意識模糊,生活品質很低,那那個長壽真的還是祝福嗎?
所以我不把人生的答案押在很遠的地方。
我比較在意的是:今天醒來,我有沒有真的活著?
我說的活著,不是眼睛睜開而已。
很多人是醒著的,但不一定是清醒的。
他去上班、打卡、吃飯、滑手機、下班、洗澡、睡覺。一天過去了。隔天又來一次。一年過去了,回頭一看,很多日子是空白的。
不是他沒有做事。
而是那些事沒有留下記憶點。
我以前在工廠也是這樣。
早上時間到了,就進入流程。分配任務,烤漆,流水線,機台操作。很多動作其實很危險,所以身體是有意識的,手腳知道怎麼動,眼睛知道要看哪裡,鼻子聞得到味道,耳朵聽得到機器聲。
可是另一個層面上,人又是無意識的。
因為每天太像了。
當一件事熟到不需要思考,你的手腳會自動完成它。你當然有參與,但那個參與不一定會變成記憶。它會變成身體裡的程序,變成某一段人生的模糊背景。
幾年後你回想,可能只會記得:
「那幾年我在工廠。」
但你很難說出每一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這就是我說的空白。
所以我現在很重視記憶錨點。
一件事如果被我有意識地參與,它就會變成錨點。
我修好洗衣機,是一個錨點。
我改造二樓,是一個錨點。
我跟我爸談死亡之後的事,是一個錨點。
我坐在中庭,看天空,聽鳥叫,聽魚池流水聲,想到以前這個時間我應該已經在工廠準備上工,也是一個錨點。
我昨天去 7-11 少帶五塊錢,店員先幫我墊,今天我要去還,也是一個錨點。
金額不大,事情也不偉大。
但它代表我知道我在做什麼。
我不是被日子推著走。
我有參與。
我有判斷。
我有記得。
我有把這件事放進我的生命裡。
這些錨點多了,人生才不會變成一片白霧。
很多人追求財富自由,想像中的畫面可能是每天旅遊、出國、住五星級飯店、曬太陽、吃大餐、買自己想買的東西。
這當然可以。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像。
可是我會問另一件事:
那些日子裡,有多少是你真的記得的?
不是拍照記得,不是社群平台記得,不是信用卡帳單記得,而是你的身體記得、你的大腦記得、你的心裡知道那一天曾經發生過什麼。
旅遊也可以很深。
如果你在某個地方迷路,遇到一個人,看到一個景象,突然理解自己,那會成為一生的錨點。
但旅遊也可以很扁平。
一個國家接一個國家,一間飯店換一間飯店,一張照片換一張照片,最後全部統稱為「我那年去了很多地方」。
所以問題不是旅遊。
問題是:你有沒有在場。
我的生活哲學大概就是這樣。
它不是為了成功。
不是為了影響力。
不是為了讓別人覺得我很厲害。
也不是為了賣課、賣方法、賣人生觀。
它只是我自己過日子的方式。
我早上起來,折棉被,打掃,刷牙洗臉,喝溫開水,吃維他命,泡咖啡。
下樓跟父母打個照面,觀察一下家裡的狀態。
坐在中庭,抽菸,看天空,聽鳥叫,看幾篇文章,讓自己的想法跟外面的世界摩擦一下。
中午吃藥,休息一下。
下午想去外送就去外送,想剪頭髮就剪頭髮,想逛街就逛街,想回工作室就回工作室。
晚上看要不要吃媽媽煮的菜,跟家人短暫連結。
夜裡回到自己的空間,整理想法,寫文章,彈吉他,聽音樂,或者什麼都不做。
八點吃藥,把燈光調暗,讓自己慢慢退場,準備睡覺。
這一天不一定精彩。
但它是我的。
我不是每天都要完成什麼偉大的任務。
我只是在確認:今天我是不是有意識地活著?
今天有沒有一件事,是我真的參與過的?
今天有沒有一個念頭,讓我重新看見自己?
今天有沒有一個動作,讓我的生活更清楚一點?
今天有沒有一個錨點,讓這一天不會完全消失?
我知道很多人會覺得這想太多。
也可能有人會說,這不就是活在當下嗎?
但我覺得「活在當下」這四個字太粗了。
我不是只想享受現在。
我是在問:現在這個我,有沒有真正醒著?
因為一個人的想法會改變行動。
行動久了會變成習慣。
習慣久了會形成性格。
性格最後會左右人生。
所以真正的起點,不是遠大的夢想,不是財富自由,不是宏觀計畫,而是今天某一個很小的念頭。
你今天怎麼想,你就可能怎麼動。
你今天怎麼動,你就可能慢慢變成那樣的人。
我不敢說我的方式適合別人。
這只是我自己的生活哲學。
我用這套方式過日子,我覺得舒服,我覺得坦然,那就夠了。
如果我把它寫出來,剛好有人看到,剛好有人因此換一個角度看自己的生活,那很好。
但它不是答案。
它只是一個人活過很多事情之後,慢慢拆出來的一點東西。
一天一命。
一事一錨。
只要今天還有一個錨點,這一天就不是空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