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記本第四十三頁,今日日期下面,有一行字不是他寫的。
「他今天早上第三次摸了筆袋拉鏈。」
周禹合上筆記本。
他確實摸了。他思考的時候會無意識地拉那條已經半壞的拉鏈,喀啦、喀啦、喀啦。從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加起來剛好三次。
但他沒有寫過這行字。
筆跡和他的不一樣——比他的細,行末有個輕微的勾。像是用左手寫的右撇子。
周禹做這行八年了。
他的工作不算職業——民俗調查員、田野記錄者、廢墟採樣者。隨便給一個說法,反正出版社按字數結算。他專門寫那種「不能算靈異、又確實奇怪」的村莊志怪。鬼壓床、半夜門外腳步、小孩不敢去的某個牆角。
寫得多了,他總結出一條規矩——
**這些東西不可怕,可怕的是它們有規律。**
這次的任務在彰化。
廢棄的東陽療養院,二〇〇九年關閉,原因是「行政整併」。這四個字後來在地方文史社團裡被反覆提起,因為公文上的整併日期,剛好是當年最後一名病患失蹤的隔天。
附近村裡傳,那座療養院晚上有人在數數。
從一數到一百六十六,停四秒,再從一開始。
「沒有人活著從那裡走出來過。」民宿老闆遞鑰匙的時候說。
他停了一下,又補一句。
「我是說,沒有人**好好地**走出來過。上次來的那個記者,也是住這間房。」
第一夜,周禹在筆記本上記下:
> 23:14,東翼三〇七號房,錄音設備就位。室溫21℃,麥克風底噪正常。 > > 23:47,第一次數數聲。距離不明,像從牆裡傳出來。一、二、三……數到一百六十六,停大約四秒,重新開始。 > > 結論:可能是地下管道共振 + 心理投射。明天帶分貝儀。
他把筆記本闔上,睡了。
第二天早上,他翻開查證,發現自己昨晚寫的那段下面,多了一行:
> 他寫完之後,又把拉鏈拉開、合上,三次。
他試著保持冷靜。
做了八年田野,遇過詐騙、霉味、瘋子、半夜把他鎖在祠堂裡的小孩。從沒遇過這個。
他換了一支新筆,重新買了一本筆記本。把舊的鎖進行李箱,拉鏈合好,掛了一把銅鎖。
第三天的紀錄寫在新本子裡:
> 11:05,重返三〇七。地板尋找震源,無果。牆內似有空腔,聲音從中央散出。 > > 14:30,村中採訪。三位老人均不願詳談療養院。其中一位提到,「以前每隔幾年,就會來個外地人住下來研究」。 > > 結論:地方傳說有疊加效應。受訪者迴避度高,疑似有共識性禁忌。
夜裡,他抱著新本子睡。
清晨,新本子第二頁,多了一行不屬於他的字:
> 他以為換本子有用。
字跡細,行末有那個輕微的勾。
到第四天,他開始反過來測試。
田野調查員的職業病——任何看起來不可解的東西,都先當資料處理。
他在筆記本上故意寫下一條假行程:
> 預定:明日早晨七點半,到鎮上早餐店買蛋餅。
然後他睡到九點,沒去。
他特地繞遠路,從廢墟另一側進入,坐在三〇七號房牆角,等。
當天傍晚翻開本子。
新的一行躺在那裡,墨還沒乾透:
> 他今天沒去蛋餅店——這是他第一次主動偏離預定路線。 > > 觀察結果:覺察階段已開始。 > > 加快進度。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加快」是什麼意思?
「進度」又是什麼意思?
他這時候才意識到,他從一開始就搞反了一件事——
他以為他在採樣。
他不知道自己是樣本。
他想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時候,他做了田野調查員會做的事——建立檔案。
把過去八年的工作日誌全部翻出來,按時間排,按地點排,按主題排。
排到天大亮的時候,他發現一件他之前從來沒注意過的事。
每一次田野結束,他都會在筆記本最後一頁標一個編號。
那是他自己定的習慣,從第一本開始:「001」、「002」、「003」⋯⋯⋯⋯
他翻到行李箱裡那本鎖著的舊本子,最後一頁。
「166」。
他翻到手邊這本新本子,最後一頁。
「167」。
他不記得自己寫過這個編號。
他甚至——
不太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做田野的。
「八年前」這個說法,是哪一年告訴自己的?是哪一個出版社的編輯告訴他的?他想不起來那位編輯的臉。他想不起來他第一次拿到稿費的金額。
他想不起來,他在做這份工作之前,是做什麼的。
他想起民宿老闆說過的話。
「上次來的那個記者,也是住這間房。」
他想起檔案室裡那行整併公文的日期——最後一名病患失蹤的隔天。
他想起療養院晚上數的那個數字——
一、二、三⋯⋯一百六十六,停四秒,再從一開始。
他突然明白那四秒是什麼。
那是換樣本的時間。
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把所有筆記本——一百六十六本舊的,加上手邊這本新的——全部搬到療養院後院,淋上一整罐汽油。
火燒了四個多小時。
他坐在火堆對面,抽完最後一根菸。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斑駁的水泥牆上,影子比他大一圈,邊緣晃得像有人在裡面伸懶腰。
天快亮的時候,灰燼裡浮起一張紙片,沒被燒透,邊緣還在冒煙。
紙上一行字,比之前的都工整:
> 燒毀第167本後,他終於進入第二階段。 > > 樣本反應符合預期。 > > 開始第168輪採集。
療養院的數數聲那天晚上沒有停在一百六十六。
它數到了一百六十七,停了四秒。
然後從一開始。
民宿老闆隔天早上去送早餐,房間是空的。
桌上留著一本嶄新的筆記本,封面工整地寫著「001」。
第一頁第一行——
> 23:14,東翼三〇七號房,錄音設備就位。室溫21℃,麥克風底噪正常。
字跡細,行末有個輕微的勾。
像是用左手寫的右撇子。
民宿老闆把那本筆記本收進櫃台抽屜,和前面那一百六十七本擺在一起。
抽屜深處,最底下那一本,封面已經泛黃。
編號是「000」。
裡面只有一行字,是他自己年輕時的筆跡:
> 我以為我是這裡的老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