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然死的那天，阮屹正在剪一段口紅廣告。
警察打電話來的時候，他剛把第三十七幀的脣形對準鼓點。對方說，林記者是在自己的剪輯室裡死的，趴在鍵盤上，硬碟還在嗡嗡轉。
死因：心臟驟停。
（剪輯師的職業病。）阮屹想。
他沒哭。他和林知然只合作過兩個案子，算不上熟。但林知然的家屬指定要他接手那塊硬碟——上面有一檔節目沒剪完，叫《未解之夜》。
合約是現成的。錢已經打到他帳戶。
他簽了字。
硬碟拿回來那天是禮拜五。容量四T，貼著紅色封條，封條上印一行小字：「**剪完即焚，不得備份。**」
阮屹拆了封條，把硬碟接上機器。
裡面只有十二個資料夾。
EP01 到 EP12，每一集是一個失蹤案、一個悬案、一個被警方蓋章「結案」但家屬不認的案子。每一集都有採訪片段、現場素材、林知然的旁白。
每一集都有一份「片尾名單.txt」。
阮屹打開 EP01 的名單。第一行是節目組職員。第二行是受訪者。第三行——
第三行是一個叫**陳玉芬**的女人。她是 EP01 案件中失蹤少女的母親。
阮屹點開資料夾裡的 PDF，是林知然存的剪報。
陳玉芬，於 EP01 內部試映後三天，於自家浴室滑倒，後腦撞地，當場死亡。
阮屹皺了皺眉。
他打開 EP02 的名單。
第三行：**周建國**。EP02 受訪者，計程車司機。試映後第五天，車禍。
EP03。第三行：**鄭素貞**。試映後第二天，瓦斯中毒。
EP04。EP05。EP06。
每一集的「片尾名單」第三行都是一個受訪者。
每一個受訪者都在試映後一週內死了。
阮屹的手指停在滑鼠上。
他想了想。
（這節目從來沒有真正播出過。）
他查了。《未解之夜》不在任何串流平台上。Google 搜不到。林知然甚至沒有 YouTube 頻道。
只有一個地下論壇，匿名分享過幾個片段。下載量不高。觀看者不確定是誰。
但每一個受訪者都死了。
精確地，在「試映後」死了。
阮屹倒了一杯威士忌。喝了一口。又倒了一杯。
（試映給誰看？）
他往回翻林知然的硬碟，翻到一個叫「review」的子資料夾。裡面有十二份檔案。
每一份檔案，是試映那天的螢幕錄影。
阮屹點開 EP01 的試映錄影。
畫面是林知然的剪輯室。鏡頭從他自己的螢幕對著拍。林知然在剪輯軟體裡播放 EP01。背景音是節目的旁白。
播到第八分鐘，林知然按了暫停，調整了音量。
播到第二十一分鐘，林知然走出鏡頭，去倒水。
播到片尾名單時，林知然湊近螢幕，輕聲念了一遍每個名字。
念完，他看著鏡頭，笑了一下。
（——他在對誰笑？）
阮屹倒退了三秒。
林知然念到「陳玉芬」的時候，嘴脣動的速度比聲音慢了半拍。
像是有別的東西，借他的嘴在念。
阮屹關掉影片。
他打開最後一集，EP12。林知然沒剪完。
素材是一段地下停車場的監視器錄影，畫面顆粒粗糙。林知然的旁白只錄了開頭：
「這是 EP12。我自己的最後一集。」
旁白斷在這裡。
阮屹點開「片尾名單.txt」。
第一行：節目組職員——林知然。
第二行：受訪者——林知然。
第三行：
**阮屹**
阮屹把椅子往後推了一下。
他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他的名字，在一份他從未剪過的節目的片尾名單裡。
林知然不可能知道家屬會找他接手。林知然死的時候，他還在剪口紅廣告。
但名字已經在那裡了。
電腦螢幕反光。阮屹看見自己的臉浮在 txt 文件上。
（規則。）
他強迫自己冷靜。
每一個受訪者，是因為「在片尾名單上」才死的。試映只是觸發。試映把名單從文字變成了「被念出口的東西」。
被念出口，就生效。
林知然念了 EP01 到 EP11 的名單。
EP12 沒人念。
——還沒。
阮屹快速翻找硬碟，找到那段試映錄影的母帶。林知然的習慣是先錄試映，再剪節目。試映錄影是「儀式」的一部分。
EP12 的試映錄影檔案存在。
但是是空的。零位元組。
林知然來不及試映就死了。
那為什麼名單上有阮屹的名字？
他點回 EP12 的素材。地下停車場的監視器錄影。畫面裡只有空蕩的車位和一根白色柱子。
他把進度條拉到最後。
最後一幀，0.04 秒，畫面裡多了一個人。
那個人站在柱子後面，臉是糊的。
阮屹放大。
那個人穿著他今天穿的衣服。
阮屹把硬碟拔了。
他把硬碟放進塑膠袋。塑膠袋放進烤箱。烤箱旋鈕轉到最高。
「剪完即焚。」
——林知然寫的。
不是「剪完」。是「即焚」。
林知然知道規則。林知然知道一旦素材被「完整觀看」一次，名單就會把觀看者也吸進去。林知然剪了十一集，因為他觀看了十一集。每一集他都活下來了。
直到 EP12。
EP12 的素材裡，攝影機拍下了林知然自己。林知然在剪輯時看見了畫面裡的自己，於是名單第二行多了他的名字。
而 EP12 的最後一幀——
是林知然替阮屹埋的。
林知然知道自己快死了。林知然把他將要被「指派」接手的人，提前剪進了畫面裡。
提前讓阮屹「在素材裡」。
提前讓阮屹「被名單記住」。
這樣，當阮屹接手、當阮屹打開 EP12，名單會自動把他列為「第三行」。
林知然替自己找了一個替死的——不，找了一個能繼續剪下去的人。
（操你的。）
烤箱嗡嗡轉。塑膠融化的味道刺鼻。
阮屹打開筆電，連上備用硬碟。
備用硬碟裡，是他十分鐘前偷偷拷貝的 EP12 素材。
他剪掉了最後 0.04 秒。
把那一幀——那個糊著臉、穿著他衣服的人——剪掉了。
然後他把剪過的版本，重新存回燒掉的那塊硬碟對應的雲端備份裡。
替換。覆蓋。
林知然的硬碟在烤箱裡冒煙。
阮屹點開 txt。
「片尾名單」第三行的「阮屹」兩個字，正在淡化。
像是一張舊照片被陽光曬了太久。
警察上門那天是禮拜一。
他們在林知然家發現了第二份遺囑，指定接手的人不是阮屹，是另一個剪輯師，姓黃。
阮屹沒見過這個人。
警察還說，黃先生今天早上被發現死在他自己的剪輯室裡。趴在鍵盤上，硬碟還在嗡嗡轉。
死因：心臟驟停。
阮屹點點頭，說節哀。
警察走後，他打開電腦。
EP12 的素材還在備用硬碟裡。最後一幀，他剪掉了 0.04 秒。
他重新拉到結尾。
畫面變成了 0.04 秒的黑屏。
黑屏裡，映出他的臉。
旁邊多了一個人，穿著黃先生的衣服。
阮屹把進度條往前拖。
EP13 的資料夾，剛剛建立。
裡面有一份新的「片尾名單.txt」。
第三行已經填好了名字。
不是他的。
阮屹笑了一下。
（還能再剪一集。）
他把椅子拉回桌前，戴上耳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