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從傍晚下到子時。
門鈴響的那一刻,阿嬤正在切薑。她的手抖了一下,刀尖偏了三公分,刮過指甲邊緣,沒見血。
「去開門。」她說。
我看她。
「快點。」她說,眼睛沒離開砧板,「他等很久了。」
——
門外是個瘦老人。
灰雨衣,斗笠壓得很低,看不見臉。腳邊放一只鐵皮箱,被水打得叮叮響。
他開口的第一句是:「豬肉跌了。」
我沒聽懂。
他又重複了一次,慢了一些,像怕我聽不清楚:
「豬。肉。跌。了。」
「我來收錢。」
——
阿嬤從廚房走出來,在我背後站定。
她沒讓他進來。她也沒關門。
「我以為你忘了。」阿嬤說。
「忘不了。」老人說。
阿嬤回頭看我:「去拿那把刀。閣樓最裡面,那個布包。」
——
閣樓的燈是壞的。
我用手機照著走。布包裹得很厚,外面纏了七層紅線。剪開的時候掉出一張黃紙,紙上寫了四個毛筆字:
「待豬賤時。」
刀身已經鏽了,木柄發黑。
刃口有一排細密的刻痕,像有人用心地、一年一年算著什麼。
我蹲下來,一道一道數。
數到第二十七道的時候,我手抖了一下。
我們家從來沒養過豬。
——
我下樓,把刀遞給阿嬤。
她沒接。她說:「妳拿去給他。我手髒。」
她的手是乾淨的。
我捧著刀走過去,雨衣老人伸出手。他的手指乾癟,像剝了皮的薑。他接過刀,翻過來,仔細地對著屋裡的光,看刃口的刻痕。
他笑了。
「二十七。」他說,「正好。」
——
我回頭看阿嬤。
阿嬤站在客廳中央,身後是神桌。神桌上掛著的,是阿公的遺照、大伯的遺照、二姑的遺照、小叔的遺照。
四張。
我又數了一遍。
四張。
——
「不夠。」我說。
聲音不像我自己的。
「先生,刀上有二十七道,可是我們家——」
我數到第五個的時候,意識到不對。
「妳阿嬤每年都拿出來。」老人替我接話,語氣很平。
「拿出來,數一道。」
——
「數什麼?」
「數還欠多少。」
——
老人把刀放回鐵皮箱,蓋子合上的時候,發出咔嚓一聲。
像鎖上了什麼。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本帳冊。紙是黃的,邊緣燒過。他翻到某一頁,用手指點了點,然後抬眼看我。
「妳阿嬤當年只簽了自己的名字。」他說,「但她在後面寫了兩個字。」
——
「全家。」
——
我轉頭。
阿嬤已經跪下了。
她跪得很端正,雙手放在膝蓋上,頭微微低著。她沒有哭,也沒有看我。
「對不起。」她說,「我以為豬肉永遠不會跌。」
——
雨更大了。
老人提起鐵皮箱,往後退了一步。雨衣下擺掀起,我看見他腰間綁了好幾把刀,每一把都裹著紅線。
他沒有走進來。
「規矩。」他說,「我從來不進門。」
「進門的,是刀。」
——
阿嬤緩緩抬起頭。
她對我笑了一下,是那種我從小看慣的、有點皺、有點暖的笑。
「妹啊。」她說,「妳記得,妳爸有教過妳的——」
「家裡來了討債的,要關門。」
——
我去關門。
門很重。我兩隻手都用上了。
關到一半,我抬頭看了一眼。
整條巷子,每一戶人家門口,都站了一個雨衣老人。
腰間綁著刀。
他們同時抬頭。
砰。
——
我把門關上。
回頭,阿嬤已經不見了。
神桌上多了第五張遺照。
照片裡是她年輕的樣子,黑白,眼睛笑彎了,嘴邊有顆我從沒見過的痣。
新的鏡框,蒙著一層薄灰。像放了三十年。
——
我跑到廚房。
砧板上,那塊她沒切完的薑,斷面還新鮮。
旁邊壓著一張紙條,是阿嬤的字:
> 冰箱裡的豬肉是上禮拜買的,還沒漲價以前的。 > 記得吃。 > 還有,閣樓裡還有一把。 > 那是給妳簽的。
——
我打開冰箱。
豬肉的標價籤還在,紅色的,模糊但看得清:
「每斤 RM 8.90。」
旁邊店家蓋了一個紫色的章:
「即期品.特價清倉。」
——
我把肉拿出來,放進水槽,打開水龍頭,沖了很久。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可能是因為,那一刻,我什麼也不能做。
可能是因為,這是阿嬤交代的最後一件事。
可能是因為,水聲蓋過了——
——
門鈴響了第二次。
我沒有去開。
——
我抬頭看了一眼神桌。
第五張遺照旁邊,有一個空相框,新的,玻璃還貼著保護膜。
——
閣樓樓梯,傳來木板被踩響的聲音。
很輕。
一階。
一階。
不像有人在走。
像有什麼東西在被抬下來。
——
外面的雨,剛好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