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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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晴不在了。這句話,是很久之後,我才敢在心裡完整地說出來。那時候,大家都有自己的說法。有人說她太脆弱,也有人說她想太多。他們說得很輕,好像那只是一個不夠堅強的結果。可我總覺得,那不是全部。因為在那之前,我們還一起走在那條放學的路上。風從巷口吹進來,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後面,輕輕哼著剛學的旋律。她回頭看我,笑了一下。那時候的我以為,那只是很普通的一天。我們從小就是朋友。若晴總是走在前面,步伐不快,卻穩得像早就知道終點在哪裡。我跟在她身後,偶爾哼著旋律,聲音輕輕的,像風在巷子裡繞了一圈,又回到自己耳邊。她很少說自己厲害,也從不刻意表現,但總有一種讓人安心的感覺。上課時,她的筆記乾淨整齊,字跡細密而準確;討論時,她總能說出剛剛好的那句話,不多,也不少。我有時候會偷偷看她的筆記。不是因為看不懂,而是因為那種整齊,讓人覺得世界好像真的可以被掌握。那天的最後一節課,是數學。教室裡有點悶,風扇轉得很慢,黑板上還留著上一題的計算痕跡。老師站在講台前,手裡拿著粉筆,轉身寫下一題新的題目。「這題,有人要試試看嗎?」聲音落下的時候,教室安靜了一瞬間。我看了一眼題目,其實不算難,但也不是那種一眼就能寫出來的題型。我還在想的時候,旁邊已經有人輕輕站了起來。是若晴。她沒有特別看誰,只是走上去,接過粉筆,開始寫。動作很穩。她寫得不快,但每一行都很清楚,像是早就想好順序一樣。沒有多餘的停頓,也沒有回頭確認。教室裡沒有聲音。我撐著下巴,看著她的背影。那一刻,我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不是覺得她厲害,而是覺得,她好像從來沒有「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答案寫完的時候,老師點了點頭,「可以,下去吧。」沒有特別誇獎,也沒有驚訝。像這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事。若晴把粉筆放回去,走回座位。經過我旁邊時,我下意識往旁邊讓了一點,她輕輕坐下,開始翻下一頁筆記。彷彿剛剛站在台上的人,不是她。我轉過頭,看向另一邊。坐在那裡的,是前幾天才轉來的那個同學。她低著頭,還在抄題目。筆寫得有點急,像是怕跟不上。她停了一下,看了看黑板,又低頭重寫了一行。沒有舉手,也沒有抬頭。只是一直寫。我忽然覺得有點不太對。同一題題目,有人已經寫完答案,有人還在抄題目。而我坐在中間。看得懂,但沒有走上去。那一刻,我忽然很清楚地意識到一件事——我們好像從一開始,就站在不同的位置。回到家後,母親一看到若晴,立刻笑了起來。「哎呀,若晴來啦!妳真的都不用讓人擔心。」她邊說邊把水果往桌上擺,「不像語安,雖然也不差,但總覺得矮人家一截。」我站在一旁,動作停了一下。那句話聽起來很輕,卻卡在心裡。我不太明白。為什麼是「矮一截」?我真的差很多嗎?我沒有問,只是把若晴拉進房間,順手把門關上。房間裡的光很柔。牆上貼滿了唱片封面,角落放著我存了很久才買下來的麥克風和音響。那是我最熟悉的地方,也是唯一不用被比較的地方。若晴走進來,目光在牆上停了一下。「妳要唱給我聽嗎?」她問。我笑了一下,轉開視線,「我要是唱了,妳走以後我就不用出房門了。」她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來。那個笑,很輕,也很短。像一瞬間鬆開了什麼,又很快收回去。晚上,她離開之後,母親在客廳叫我。「語安,以後不要一直跑去若晴家了。」我愣住了,「為什麼?」「妳們現在要準備考試了,人家進度那麼好,妳跟著去,只會拖慢她。」母親一邊收拾東西,一邊說,「妳也該多把心思放在自己身上。」我沒有再問。但那一刻,我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被切斷了。同一時間,若晴回到自己家。「今天考得怎麼樣?」父親從沙發上抬頭。「補習班作業寫完了嗎?」母親接著問。她點點頭,回答得很簡單。「妳是我們最放心的。」母親笑著說,「成績一定要穩住,不要因為別的事情影響進度。妳跟別人不一樣。」若晴沒有反駁,只是把書包放好。她的目光停在房間角落。那裡放著一台鋼琴。鍵盤上覆著一層薄灰,上面堆著幾本書和雜物。那是她小時候每天都要練的東西。她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向書桌,把作業攤開。筆落下的聲音很輕,一行一行,整齊得像沒有情緒。隔天下課後,我才真正和那個轉學生說到話。她叫欣妍。她看起來很普通。不是特別亮眼,也沒有什麼讓人記住的地方,但她笑起來很自然,像很容易就能融入任何地方。她坐下的時候,我注意到她的書包。看起來沒什麼特別,但當她把它放到桌邊時,我卻莫名覺得——那好像比若晴的還要重。下課後,我拉著若晴去找她。「嗨,我是語安。」我先開口,「這是若晴。」欣妍抬起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我知道,老師有說你們坐這一排。」我們很快就聊了起來。沒有特別的話題,也沒有刻意找話說,就只是很自然地站在一起。若晴站在旁邊,安靜地聽著,偶爾說一句。她沒有主動,但也沒有疏離。我們三個走在回家的路上,比平常慢了一點。夕陽剛好落在巷口,光從樹葉的縫隙灑下來,一格一格地落在地上。若晴走在前面,影子被拉得很長,我和欣妍跟在後面。我忍不住哼起歌來。一開始只是很輕,後來不知不覺多唱了幾句。風把聲音帶開,又繞回來,我自己都覺得有點好笑。「妳真的很常唱耶。」欣妍在旁邊笑著說。「習慣了。」我聳聳肩,「不唱會覺得怪怪的。」她點點頭,好像理解,又好像只是單純附和。若晴回頭看了我一眼,「妳以後想走這個嗎?」我愣了一下,「哪個?」「音樂。」她語氣很平靜。我沒有馬上回答。其實我也想過這個問題,但每次想到一半,就會被別的事情打斷。考試、成績、還有母親那些聽起來很正常的提醒。「不知道耶。」我最後說,「就是喜歡而已。」若晴沒有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那個點頭很輕,輕到我一時分不清楚,她是在認同,還是在覺得那不夠。空氣安靜了一下。我轉頭看向欣妍,「那妳呢?妳有沒有想過以後要做什麼?」她愣了一下,像是沒預料到這個問題。「我嗎?」她笑了笑,「沒有耶。」「沒有?」我有點意外。「就是……先把現在的東西做好吧。」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書包,「其他的,以後再說。」語氣很自然。自然到像是這本來就是唯一的選項。我忽然不知道該怎麼接話。若晴沒有開口。她只是繼續往前走,步伐沒有變,但好像更穩了一點。風又吹過來。我突然覺得,我們三個人站在同一條路上,卻像走在不同的方向。我有可以逃進去的聲音。若晴有一條已經鋪好的路。而欣妍——她好像從一開始,就沒有選擇。「欸,妳剛剛那段很好聽。」欣妍忽然說。我愣了一下,「哪一段?」「妳剛剛哼的那個。」她笑著看我,「可以再唱一次嗎?」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走在前面的若晴。她沒有回頭。我輕輕吸了一口氣,又哼了一次。這次聲音比剛剛更小。但不知道為什麼,我忽然有點希望,有人能聽得更清楚一點。那天的自習課很安靜。窗外的光已經有點偏橘,教室裡只有翻書聲和筆尖在紙上滑過的聲音。老師坐在講台前,低頭看著資料,沒有說話。我寫到一半,忽然卡住了。不是不會,只是覺得哪裡怪怪的。我停下筆,盯著題目看了幾秒,然後下意識往旁邊看。若晴也停住了。她的筆懸在半空中,沒有落下。這很少見。我沒有說話,只是多看了一眼。她的眉頭很輕地皺了一下,幾乎看不出來,但還是存在。過了幾秒,她才低頭,重新把那一行寫完。我收回視線,繼續寫自己的題目。直到老師走下來,停在我們這一排。「這題誰寫好了?」沒有人出聲。老師看了一眼若晴的本子,伸手翻了一頁,然後停住。「這裡錯了。」她說。語氣不重,但很清楚。我愣了一下。若晴也停住了。她低頭看著那一行,沒有馬上改。過了幾秒,她才輕輕把那個地方劃掉,重新寫了一次。動作很慢。慢得不像她。老師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走開了。教室又恢復安靜。我盯著自己的題目,卻有點看不進去。那一題不難。真的不難。我甚至可以很清楚地說出錯在哪裡。所以我才更確定——那不是「不會」。而是某種我說不出來的東西。我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她已經寫完了,也已經翻到下一題。表情和平常一樣。筆記依舊整齊,字一樣漂亮。像什麼都沒有發生。——如果我沒有看到剛剛那幾秒的停頓。那幾秒很短。短到如果我剛好低頭,就會完全錯過。我本來也可以當作沒看到。但不知道為什麼,那個畫面一直卡在腦海裡。像一條很細的裂縫。不明顯。卻讓人沒辦法忽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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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看懂的那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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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沒說出口的情緒。 校園、關係,還有那些安靜發生的改變。 也寫我讀過的書,與留下來的思考。 如果你也習慣把話放在心裡,也許會在這裡找到一點共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