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走進會議室,我以為自己遲到了。
不是因為真的遲到。是氣氛不對。
七八個人坐在一張長方形的會議桌,沒有人說話。每個人面前放著一份 Word 文件,低著頭在看。沒有人跟我打招呼,沒有人說「你來了」,也沒有人解釋現在到底在幹嘛。我在門口站了大概三秒,然後找了個位子坐下,瞄了一眼隔壁那個人——他已經翻到第二頁了,手上拿著一支紅筆在畫什麼。我才注意到桌上有個筆筒,裡面全是紅色原子筆。
我默默打開自己那份,假裝我也知道現在是什麼狀況。
文件大概六、七頁。第一段很長,裡面有好幾個英文縮寫我看不懂,但我沒停下來查,就繼續往下看,其實也沒有很認真在讀。大部分時間我在用眼角確認別人翻到哪了。
十五分鐘後,會議主持人開口:「大家需要更多時間嗎?」
沒有人說要。然後討論就開始了,快,很快,每個人都有東西說,而且說得很具體。有人指出某段數據跟前面的論點對不上,有人在某件事上補了更多背景。我那時候說了什麼,現在不記得了。大概說了一些沒有很踩點的東西。
後來,不是那次會議,是幾週之後。我問了一個待比較久的同事,說我第一次參加的時候完全不知道在幹嘛。
他說:「我也是啊,我就坐在那邊一直偷看別人在寫什麼。」
我那時候好很多,但也只是好了一下下。
這個叫 narrative。Bezos 自己定的規矩,說 PowerPoint 是讓人躲在 bullet point 後面的工具,bullet point 可以不想清楚,但一篇完整的文章要。我後來大概聽過這個解釋三四十次,每次有新人加入就有人再說一遍,說到後來感覺大家都在背了。但那個道理本身是對的,就是,嗯,我不知道怎麼說,反正就是對的。
對了,那份文件最後兩頁我到底沒看完。討論開始的時候我還有兩頁沒讀,然後我就跟著大家假裝沒事。
那時候 AWS 台灣辦公室人還很少,沒有什麼正式的培訓,很多東西是跟著外國同事開會、觀察、然後自己慢慢拼出來的。我在台商工作了快十年,我以為我已經很清楚知道什麼叫開會。
台灣的會議,怎麼說,大部分比較像一種集體表演。有人講,有人點頭,有人偷偷在滑手機。主管說完,大家停兩秒,然後有人說「我補充一下」,補充的內容跟主管說的差不多。如果是跨部門的會,很多時候最後會有人說「那我們再討論」,然後就散了。結論通常是:沒有結論。
我參加過幾百場,我以為那就是正常的。
那間會議室讓我最不舒服的,不是安靜本身。是沒有人覺得安靜有什麼問題。大家低著頭,就那樣。我一直在等有人要解釋或緩和一下什麼,但沒有,安靜到我連偷偷問旁邊那個人的勇氣都沒有。
我有時候想,那份 narrative 的結論到底是什麼,我後來有沒有弄清楚。
我記不得了。
但我記得那個瞄別人翻頁的感覺。還有那個安靜。
我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覺得這件事應該寫下來。大概是因為後來越來越多人問我,問亞馬遜是不是真的跟外面說的那樣,問那些東西有沒有用。
貝佐斯推薦的那十二本書,每一本在工作現場我大概都找得到影子。有些很像,有些已經長得不太一樣了,有些,說真的,只能苦笑。理念是好的,但落地之後不知道怎麼就跑掉了,跑到哪裡去也說不清楚。
很多老闆問我的問題都差不多:文化,到底有沒有真的進到員工每天做的決定裡?
我每次都不太知道怎麼回答。不是在裝謙虛,是真的沒有乾淨的答案。那些開會的方式是真的,那些機制是真的,但公共區域上怎麼跟主管說話,什麼時候該回應、什麼時候該閉嘴,那些也是真的,而且兩個同時都在。
我只知道那間會議室。那個安靜。那個沒有人跟你說、但你坐在那裡十五分鐘之後就會開始懂的東西。
到底算不算文化,我現在還是不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