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少年是一種可愛又可恨的動物。三四歲小孩可能也是。
好幾位同事的三四歲男孩，她們很煩惱，隨時大哭大鬧，在學校惹麻煩，跟小朋友吵架，家長被老師警告。老師說，你們在家都是怎麼教他的。同事很無奈，這問題怎麼回答，身為父母我們也是很努力跟他好好講呀。她們說，現在三四歲就這樣，以後到青春期可怎麼得了。
又說，總感覺自己是不是在家做錯了什麼，孩子才會變成這樣，看到別人家的孩子，好像都不會這樣，是不是要看兒童心理諮商，是不是要吃藥。
我安慰她們說，其實孩子只是需要一點空間和時間長大，我們這個社會，是不是對孩子－尤其是男孩－的期待太高了。為什麼期待三四歲的孩子，就可以在教室裏安靜坐著四五十分鐘？孩子在學校，一個老師就要管八到十二個孩子，真的不容易，我們自己連一兩個都常瘋掉，所以，學校環境必然要對孩子的行為有一定的規矩和期待，但是，並不是每個孩子都天生就到了那個成熟度：每個孩子的挑戰都不一樣，有的非常自我中心沒辦法體會別人感受，有的會用大哭大鬧的行為表達無法言述的情緒壓力，正在長大的大腦，有那麼多訊息要處理、要長新的神經網路、每天有新的情緒體會要轉換，對成人來講很簡單的事情，對孩童來說可能是很大的剌激，然後就會以奇怪的形式表現出來。
其實孩子長大以後，當媽媽的就會漸漸忘記當年那些煩惱不已的事情了。我還記得詠詠那個年齡的時候，我很怕帶他去超市，因為總有一櫃Hot Wheels的模型小車，會讓他當場失控在地上打滾，我也還記得自己克制住各種情緒（又生氣又好笑又羞愧又煩惱，看，連大人都講不出來的情緒，小孩一定也很困惑），儘量在一旁等他自己平靜下來的景象 （家裏已經好多小車了，但是那個時刻的孩子是沒辦法用道理講通的。）
回家跟詠詠講這件事，他說，有嗎，我有做過這種事嗎？
不過，我也覺得很幸運，兩個小孩都是很適應學校生活的中等小孩，在學校都受老師同學的愛護、照顧，然後長成為很有安全感、自信心、情緒內核穩定的青少年。這些都是孩子面對青少年風暴重要的基石。青少年，正在默默一磚一瓦打造成熟的自我，常常會躲在自己的小房間裏默不作聲，其實腦子情緒都忙得要命，他們同時探索著自己的樣子，自己在團體中的定位，又很難跟不同世代的大人溝通（講了妳也不懂）。所以，我家也常常碰到念兩句就把門關起來拒絕溝通的狀況，我只能安慰自己說，這是正常現象。但是，偶爾遇到孩子主動打開透光的窗子，讓妳一窺這座蓋了一半的新奇房子的時候，我會帶點好奇和欣賞的角度，把握這個機會，小心翼翼地跟這我眼中奇形怪狀的城堡建一條穿越運河的石橋，偷偷地觀看青少年孩子正在構建的藍圖。
這種時候就是：
詠詠問，如果你是納粹時代的德國人，你會不會救助猶太人？你會救他救到什麼程度，自己死掉也沒關係嗎？宗教為什麼給這世界帶來這麼多問題？如果世界都沒有宗教會不會比較好？
詠詠說，你要不要跟我一起玩這個小遊戲，你有沒有聽過這個樂團、這個歌手、這個網紅，Taylor Swift我不喜歡……
詠詠抱怨，某某同學真的好討厭，一直來煩我，某某同學很假面，總是說一套做一套，某某同學做什麼事情，好像都只是為了申請大學……
詠詠試探，今天我數學考七十分。今天我數學考九十九分。今天的功課應該可以用CHATGPT來寫，昨天我功課忘記交所以得了五十分…
詠詠決定，我要去田徑隊練習不要去樂團了，我再也不要去樂團了無聊死了……
這種時候就是：孩子開一扇窗，邀請我們進去，他在看，妳到我的世界裏，妳怎麼看待我，妳怎麼理解我，我的房子，妳喜不喜歡，我質疑的事情，妳懂不懂。
這種時候，我提醒自己，這是珍貴的時刻。別用慣用的責備（看你就是一直玩電動所以沒考好）或是絕對的價值（樂團練習怎麼可以不去）來推阻孩子的試探和邀請。帶著好奇心而不批判，孩子就會慢慢更願意顯示這棟半成形的房子，更多他或許精心設計也或許無可奈何的細節。
明天是母親節。回想成長的歲月，我感謝我的父母，一定也在我年幼和青春期的時候，透過穩定的生活節奏和家庭情緒，提供給我完全的安全感、自信心和穩定的情緒，到四十歲以後才發現這些特質是支持我一路走來最重要的基礎。雖然是些微不足道的事：安穩的時間空間節奏，偶爾的對話交換，僅此而已，但這些就是家庭教育最重要的價值。現在，我也自然而然以此持家，並且覺得看到成效：聆聆獨立穩定，會照顧自己，並有餘力關照身邊的人。半熟的詠詠，獨特的半幼稚半質疑半叛逆半成熟，是這年紀該有的樣子，他蓋的房子或許現在看來光怪陸離，但已有了堅實的地基，還需要一段時間才看得出來長成什麼樣子。
謝謝媽媽，也謝謝我的孩子。你們讓我的人生堅強美麗，並且一直有新鮮事讓我好奇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