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燈律三百遍,比沈照夜想像中更難熬。
不是字多。
是每一句都像針。
亡魂初散,言多妄。
骨燈留魂,恩如生。
不問亡願,不縱邪執。
洗其惡念,存其善火。
沈照夜坐在聞燈院小屋裡,一筆一筆抄到半夜。窗外新弟子房前的空燈安靜亮著,周行來送過一次熱水,見他臉色不好,也沒多問,只小聲說明早燈課換成戒律課,讓他別遲到。
沈照夜抄到第一百二十遍時,筆尖停住。
不問亡願。
他想起女屍。
想起宋平。
想起紅色罪燈裡那句別認我。
他把筆放下。
阿燼在黑骨裡道:「不抄了?」
「抄了有用嗎?」
「有。」阿燼說,「讓你知道他們怎麼把刀寫成經。」
沈照夜看著紙上那些字。
「你以前也抄過?」
「抄過。」
「以陸沉的名字?」
阿燼安靜片刻:「你現在問問題越來越討厭。」
「是你說曾經用過。」
「曾經用過,不代表想談。」
沈照夜道:「我今日在三問堂替你瞞了。」
「所以?」
「所以你欠我。」
阿燼笑了一聲:「小子,跟亡魂討債不是好習慣。」
「我從死人堆裡長大。」
「行。」阿燼聲音淡了些,「陸沉是二十年前萬燈仙宗的一名掌燈弟子。天賦不錯,脾氣很差,得罪過很多人。」
「他做了什麼?」
「他放走了三十九盞燈。」
夜海三十九燈案。
沈照夜想起第八章裡陸青蘅查到的線索,雖然他此刻還不知道她查了什麼,但故事裡的線開始交纏。
他問:「為什麼?」
「因為那三十九盞燈都不該被點。」
「後來呢?」
阿燼沉默。
沈照夜沒有催。
窗外忽然傳來極輕的敲擊聲。
咚。
咚。
不是魂音。
是有人敲窗。
沈照夜推開窗。
窗外沒有人,只有一縷青色燈影貼在窗框上。燈影凝成陸青蘅的半張臉,清冷眉眼比白日更淡。
「出來。」她說。
沈照夜看了一眼門外:「我被禁靠近藏燈閣。」
「我也被禁足。」
「那你還來?」
「所以快點。」
阿燼在黑骨裡嘖了一聲:「陸家人果然都一個毛病,嘴上守規矩,手上撬門比誰都快。」
沈照夜披上外衣,從窗翻出去。
聞燈院夜裡有巡燈弟子,但陸青蘅的青燈影子避開了他們。她本人不在,只用照影術引路。青影沿著牆根滑動,沈照夜跟在後面,穿過外門小徑,繞過洗心堂,最後停在藏燈閣後牆。
後牆下站著一個老人。
陶伯提著缺角燈,像早知道他會來。
他看見沈照夜,第一句話是:「你長得不像你父親。」
沈照夜停住。
「你認識沈寒舟?」
陶伯笑了笑:「萬燈仙宗裡,認識他的人比你想的多。只是敢說的少。」
陸青蘅的青影浮在一旁:「陶伯,時間不多。」
陶伯點頭,推開後牆一扇小門。
「進來。只查半刻鐘。半刻鐘後,巡燈使會經過。」
藏燈閣夜裡比白日更深。
無數玉簡在黑暗裡泛著微光,像被封在木架中的眼睛。陶伯帶他們直上三層,停在一排落滿灰的舊案前。
「夜海三十九燈案。」陶伯取出一枚裂了角的玉簡,「二十年前,掌燈殿內部案卷。能看多少,看你們自己命。」
沈照夜接過玉簡。
玉簡入手冰冷。
陸青蘅的青影靠近,青銅燈火照在玉簡上,裂縫裡浮出一行行字。
夜海三十九燈案。
涉案弟子:陸沉。
罪名:私開罪燈、盜走三十九盞未審之燈、破壞洗名陣、引夜海潮入宗。
處置:削名、碎燈、鎮魂。
沈照夜看向下一行。
收燈者:白無咎。
又是白無咎。
陸青蘅的青影微微一顫。
玉簡後半部分被燒過,很多字看不清。沈照夜凝神去聽,玉簡裡竟傳出許多破碎聲音。
「不是罪燈……」
「他們還活著……」
「別洗名……」
「陸沉,開門……」
沈照夜眼前浮起一幅不完整畫面。
年輕的黑衣弟子站在萬燈樓前,手裡提著一盞猩紅燈,身後三十九盞骨燈同時亮起。有人在追他,有人在罵他叛徒,也有人在燈裡哭著求他快走。
畫面一轉。
白無咎年輕許多,站在雨裡,手中白骨刀滴著血。他面前跪著那名黑衣弟子。
黑衣弟子抬頭,笑得滿臉是血。
「白無咎,你也配收我的燈?」
畫面碎掉。
沈照夜猛地鬆開玉簡。
陶伯皺眉:「你看見了?」
沈照夜問:「陸沉死了嗎?」
陶伯道:「案卷說死了。」
阿燼在黑骨裡低聲笑:「案卷還說宋平畏罪自盡。」
陸青蘅看向陶伯:「陸沉是陸氏的人?」
陶伯沒有答。
她又問:「他和我有什麼關係?」
陶伯嘆了口氣:「照族譜,他是你小叔祖。」
陸青蘅的青影幾乎散開。
沈照夜也沉默。
阿燼忽然道:「別聽他胡說,我沒這麼老。」
沒有人理他。
陸青蘅的聲音很輕:「族譜裡沒有這個人。」
陶伯道:「削名之人,不入族譜。」
「為什麼從沒人告訴我?」
「因為陸氏靠著與陸沉切割,才保住內門位置。」陶伯看著她,「你現在明白宋明岐為什麼那樣說了?」
陸青蘅沒有答。
她一直以為自己守的是宗規,背的是家訓,走的是清白路。
可原來她腳下也有被刮掉的名字。
沈照夜問:「三十九盞燈去哪了?」
陶伯搖頭:「不知道。案卷說被追回二十八盞,剩下十一盞墜入夜海。」
阿燼冷聲道:「假的。」
「哪裡假?」
「十一盞沒有墜海。」阿燼說,「被藏起來了。」
陶伯臉色微變:「你怎麼知道?」
阿燼不說話。
沈照夜問:「藏在哪?」
阿燼沉默很久。
「我不記得。」
這一次,他不像說謊。
藏燈閣外忽然響起燈鈴。
陶伯臉色一變:「巡燈使提前來了。」
陸青蘅的青影道:「沈照夜,走後門。」
沈照夜把玉簡放回去,卻在鬆手時聽見玉簡深處又響起一個極輕的女聲。
「沈寒舟……帶走一盞……」
他手指一頓。
「什麼?」
那聲音消失了。
陶伯催促:「快走。」
沈照夜沒有再問,跟著青影退向後門。
可後門打開的一瞬間,門外已站著一個人。
白無咎。
他臉色蒼白,封燈未解,手中沒有刀,卻像已經在那裡等了很久。
沈照夜看著他。
白無咎也看著他。
片刻後,白無咎側身讓開。
「走。」
陸青蘅的青影低聲道:「白執事……」
白無咎沒有看她。
他只對沈照夜說:「今晚你沒來過。」
沈照夜問:「你為什麼幫我?」
白無咎嘴角動了一下,像想笑,卻沒笑出來。
「因為二十年前,我也問過同一句話。」
「問誰?」
「陸沉。」
藏燈閣前方傳來巡燈使的喝問聲。
白無咎低聲道:「別信案卷。」
沈照夜抱緊黑骨,從他身邊走過。
擦肩而過時,阿燼忽然在黑骨裡很輕地說了一句。
「白無咎。」
白無咎的身形微不可察地一僵。
阿燼說:「你老了。」
白無咎閉了閉眼。
「你倒是還一樣討人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