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問堂在洗心堂後方。
名字聽起來像講理的地方,實際上更像刑房。堂中沒有刑具,只有三盞高懸的白燈。第一盞照身,第二盞照魂,第三盞照名。燈光落在人身上,不疼,卻讓人覺得自己從骨縫到記憶都被攤開。
沈照夜站在三盞燈下。
宋明岐站在他左側,臉色陰沉。
堂上坐著秦堂主,衛執燈立在一旁。白無咎也在。
他跪著。
沈照夜看見白無咎時,腳步頓了一下。
白無咎的道袍還是乾淨的,背脊也直,可臉色比昨日更白。他身前三尺放著一盞熄滅的白骨燈,燈架上有一道裂痕。
秦堂主淡淡道:「看見了?」
沈照夜沒有答。
秦堂主道:「白無咎失職,封燈三日。這只是小罰。」
封燈。
沈照夜不懂這罰有多重。
阿燼仍不說話。
白無咎卻像知道他在想什麼,低聲道:「封燈三日,不能動用本命燈,也不能接觸魂火。死不了。」
秦堂主看了他一眼:「我讓你說話了?」
白無咎垂眼:「沒有。」
宋明岐冷笑:「白執事倒是護得勤。」
秦堂主道:「宋明岐。」
宋明岐立刻收聲。
秦堂主翻開面前燈冊:「今日三問。第一問,沈照夜,你在萬燈樓聽見祖燈說了什麼?」
沈照夜答:「無燈魂。」
「還有呢?」
「下來。」
秦堂主抬眼:「沒有了?」
沈照夜說:「它還叫了一個名字。」
堂中氣息微變。
秦堂主問:「什麼名字?」
沈照夜沉默。
白無咎的手指微微收緊。
宋明岐也盯著他。
沈照夜忽然想起阿燼在義莊借給他的名字。那時阿燼說,他很討厭這名字,送它了。可現在這名字像一塊燒紅的炭,誰碰誰都會被燙傷。
他說:「我不知道。」
秦堂主笑了。
「三問堂下,最好別說謊。」
第三盞照名燈亮起。
燈光落在沈照夜臉上,他腦中瞬間響起許多稱呼。照夜、守墳的、晦氣東西、沈師弟、無燈魂。每一個稱呼都像要替他回答問題。
秦堂主重複:「什麼名字?」
沈照夜咬緊牙。
黑骨忽然微微發熱。
阿燼的聲音第一次在沉寂後響起,虛弱得幾乎聽不清。
「別說。」
沈照夜在心中問:「你醒了?」
「被他們吵醒的。」
「你到底是不是陸沉?」
阿燼沉默了一瞬。
秦堂主的聲音壓下來:「沈照夜。」
阿燼低聲道:「你說了,白無咎今日走不出去。陸青蘅也會被拖進來。你娘那盞燈會被移走。你自己猜值不值。」
沈照夜抬頭。
「我不知道那個名字。」
照名燈火猛地一跳。
秦堂主盯著他。
片刻後,他道:「第二問。你與罪燈七層第三百九十一盞有何關係?」
沈照夜說:「沒有。」
「沒有關係,為何碰她?」
「她叫我。」
「叫你什麼?」
沈照夜的喉嚨緊了一下。
照夜。
她叫他照夜。
「聽不清。」
秦堂主合上燈冊。
「第三問。你父親沈寒舟,是否教過你聽燈之法?」
沈照夜怔住。
他以為秦堂主會問黑骨,問阿燼,問祖燈。卻沒想到第三問落在父親身上。
「沒有。」
「他是否提過萬燈仙宗?」
「沒有。」
「他是否說過,不可點燈?」
沈照夜看向秦堂主。
這句話不是猜的。
秦堂主知道。
他知道沈寒舟說過什麼。
沈照夜心裡那根線忽然繃緊:「你認識我父親?」
秦堂主沒有回答,只道:「三問是我問你,不是你問我。」
沈照夜說:「他說過。」
秦堂主眼中閃過一點極淡的光。
「原話。」
「別點燈。」
三盞白燈同時一暗。
白無咎閉了閉眼。
宋明岐皺眉,顯然不明白這三個字為何讓堂中氣氛變成這樣。
秦堂主沉默片刻,忽然笑道:「沈寒舟果然留了後手。」
沈照夜往前一步:「他是誰?」
衛執燈抬手攔住他。
秦堂主道:「一個不該有兒子的人。」
沈照夜的眼神冷下去。
堂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一名弟子進來行禮:「堂主,靜燈齋回報,陸青蘅安分反省,未有異動。」
秦堂主淡淡嗯了一聲。
沈照夜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動。
陸青蘅沒有異動?
他不信。
秦堂主看向宋明岐:「輪到你。」
宋明岐臉色微變:「堂主,我只是照新弟子課規矩試他。」
「用自己的私燈?」
宋明岐道:「宋平本就是我宋家罪僕,死後入我燈中,受我驅使,合情合規。」
沈照夜問:「他犯了什麼罪?」
宋明岐冷笑:「偷主家燈油,害死我弟弟。」
「他說別打了。」
宋明岐眼中殺意一閃。
秦堂主卻問:「沈照夜,你聽見宋平說話?」
沈照夜沒有否認。
「他說了什麼?」
「少爺,別打了。」
堂中一靜。
宋明岐怒道:「胡說!」
白無咎忽然開口:「宋平死前,確實受過私刑。」
宋明岐猛地看向他:「白無咎!」
秦堂主的目光也落在白無咎身上。
白無咎仍跪著,聲音很平:「十二年前宋家燈油案,我奉命收燈。宋平死時,背骨斷了七處,掌骨碎裂,舌頭被割。案卷寫的是畏罪自盡。」
宋明岐臉色發白:「你閉嘴。」
沈照夜看著白無咎。
十二年前。
又是十二年前。
父親遷至扶風,也是十二年前。
秦堂主慢慢道:「白無咎,你今日話很多。」
白無咎低頭:「封燈三日,反正閒著。」
這句話幾乎算得上冒犯。
衛執燈看了他一眼,神情複雜。
秦堂主沒有怒,只笑了笑:「好。那便多封三日。」
白無咎的本命燈裂痕又深了一點。
沈照夜下意識握緊手。
白無咎卻沒有看他。
秦堂主道:「宋明岐私帶罪燈入新弟子課,罰去外門執役十日。沈照夜妄聽私燈,擾亂課堂,罰抄燈律三百遍。」
宋明岐不敢置信:「堂主,就這樣?」
秦堂主看著他:「你嫌輕?」
宋明岐咬牙低頭:「弟子不敢。」
沈照夜道:「宋平呢?」
秦堂主問:「什麼?」
「那盞燈。」
「自然歸還宋明岐。」
沈照夜抬眼:「他怕他。」
秦堂主淡淡道:「怕,不是改冊理由。」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壓進沈照夜胸口。
三問結束,宋明岐被帶走,白無咎也被衛執燈押回封燈處。沈照夜走出三問堂時,天色已黑。
白無咎經過他身邊,腳步停了一下。
他低聲道:「別信秦堂主說的每一句話。」
沈照夜問:「那我該信誰?」
白無咎看著他。
「信死人。」
說完,他被帶走。
沈照夜站在廊下,忽然聽見黑骨裡阿燼輕輕笑了一聲。
「他這話說得不錯。」
沈照夜問:「你現在能回答我了嗎?」
「回答什麼?」
「你是不是陸沉?」
阿燼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照夜以為他又不會回答。
最後,黑骨裡傳來一聲很低的嘆息。
「我曾經用過這個名字。」
沈照夜的心微微一沉。
阿燼又道:「但那不是我第一個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