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青蘅被關進靜燈齋時,天剛亮。
靜燈齋在內門東側,臨一片白石池。池中沒有水,只有細白砂礫,砂面插著三百六十盞小燈。這裡是內門弟子犯錯後反省之處,燈不燒魂,只燒香灰,味道清苦,能讓人心緒平穩。
陸青蘅跪坐在齋中蒲團上,面前放著一卷宗規。
宗規第一條:萬燈所照,皆為正道。
她看了很久,沒有翻頁。
昨夜以前,這句話對她來說不需要解釋。她自幼入宗,父親是陸氏旁支,母親死後入族燈,族中長輩告訴她,亡者得燈,是善終。她八歲燃芯,十歲照影,十三歲聽燈,十五歲入內門。她見過邪祟撕開村莊,見過夜海潮痕吞掉整條河,也見過被骨燈照住的亡魂停止哭嚎。
所以她相信燈。
不是因為蠢。
是因為她確實見過燈救人。
可昨夜萬燈樓裡,那些被堵住的敲擊聲,也是真的。
紅色罪燈的「姓名:無」,也是真的。
井底祖燈下纏滿鎖鏈的人影,也是真的。
陸青蘅合上宗規。
門外傳來腳步聲。
「陸師姐。」一名女弟子在門外低聲道,「宋師兄來了。」
陸青蘅道:「不見。」
門外安靜片刻,宋明岐的聲音響起:「陸師妹,我只是來關心你。」
「不用。」
「你昨夜跟那個亂葬崗出身的小子進萬燈樓,今日就被禁足。宗門裡已經有人在傳,你被他邪音惑心。」
陸青蘅抬眼:「誰在傳?」
宋明岐笑道:「流言哪有源頭。」
「你的燈有。」
門外的笑聲停了。
陸青蘅起身,推開齋門。
宋明岐站在白石池邊,衣袍整潔,腰間仍掛著那三盞小燈。燈火在晨光裡微弱,像三點不肯熄滅的病色。
陸青蘅的目光落在燈上。
宋明岐皺眉:「你也學沈照夜看我的燈?」
「他說你的燈怕你。」
「他一個聽死人哭的怪物,說什麼你也信?」
「我信證據。」
宋明岐冷笑:「那你有證據嗎?」
陸青蘅沒有。
所以她沒有答。
宋明岐上前一步:「陸師妹,聽我一句。沈照夜不是同門,他是掌燈殿要看的東西。你若靠太近,陸氏也保不了你。」
「你知道掌燈殿要看什麼?」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宋明岐語氣淡下來,「有些事知道了,只會讓人死得更快。」
「所以你選擇不問?」
「我選擇活著。」
陸青蘅看著他,忽然問:「你腰間第一盞燈,是誰?」
宋明岐的手指猛地按住燈扣。
「一個罪僕。」
「名字?」
「不配有名字。」
燈火顫了一下。
陸青蘅聽不見燈中聲音,卻看見那盞燈在「不配有名字」四個字落下時,火焰縮成一點。
沈照夜說它怕他。
也許是真的。
宋明岐察覺她的眼神,臉色變得難看:「陸青蘅,別忘了你姓陸。你們陸氏靠什麼坐穩內門位置,你比我清楚。」
陸青蘅問:「靠什麼?」
宋明岐笑了:「你真不知道?」
他不再說,轉身離去。
陸青蘅站在原地,掌心慢慢收緊。
她確實不知道。
或者說,她從來沒有問過。
靜燈齋禁足三日,按規矩不得離開半步。可規矩有時是給普通弟子看的。陸青蘅從小熟讀宗規,也知道宗規的縫隙在哪裡。
午時,送飯弟子離開後,她取下腰間青銅燈,將燈火壓到最低。
青燈照影。
這是照影境最基礎的術法,可借燈影短暫映出自身一縷虛形。大多數弟子用來傳訊、探路或欺敵。陸青蘅從不濫用,因為她覺得術法也該守界。
今日她破了自己的界。
青燈影子從她腳下拉長,貼著白石地面滑出靜燈齋,穿過池邊砂燈,沿著東側小徑往藏燈閣去。
藏燈閣存放弟子燈籍、罪燈名冊與歷代洗燈紀錄。內門弟子可查普通燈籍,罪燈名冊則需掌燈殿令。
陸青蘅沒有掌燈殿令。
她有陸氏內門令。
很多門打不開,但有些門看見「陸」字,會自己猶豫。
青燈影子停在藏燈閣外。
守閣老人正在打瞌睡。陸青蘅認得他,姓陶,年輕時是掌燈殿外使,後來傷了魂脈,退到藏燈閣看門。他平日對內門弟子都很和氣,唯獨不喜歡別人碰三層以上的舊冊。
青影貼著門縫進去。
閣內一片書燈氣味。
一排排木架延伸到黑暗深處,每一格都放著玉簡或薄冊。陸青蘅的影子不能翻太重的書,只能找玉簡。
她先查罪燈七層第三百九十一盞。
玉簡亮起。
記錄卻只有半行。
罪名:叛宗、盜燈、私開夜海。
姓名:無。
收燈者:白無咎。
陸青蘅瞳孔一縮。
白無咎。
她原以為那盞紅燈與白無咎無關。
青影繼續往下查,卻發現後面全被封住。她換了個方向,查「沈寒舟」。
沒有。
她又查「陸沉」。
玉簡剛亮起一點青光,藏燈閣深處忽然響起一聲咳嗽。
「小姑娘,影子伸太長,容易被人踩。」
陸青蘅的青影僵住。
守閣老人陶伯不知何時站在書架旁,手裡提著一盞缺角燈。他沒有立刻滅掉青影,只瞇眼看著她。
「查陸沉做什麼?」
陸青蘅知道瞞不過,乾脆道:「昨夜祖燈叫了這個名字。」
陶伯的臉色變了。
那變化很細,卻足夠說明這名字不是禁忌那麼簡單。
「忘了它。」陶伯說。
「為什麼所有人都要我忘?」
「因為記得的人都沒好下場。」
「他是陸氏的人?」
陶伯沉默。
沉默就是答案的一種。
陸青蘅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陶伯嘆了口氣:「你若真想查,就別查陸沉。」
「查什麼?」
「查二十年前,夜海三十九燈案。」
「那是什麼?」
陶伯抬手,缺角燈火輕輕一晃。
藏燈閣外傳來腳步聲。
陶伯低聲道:「回去。有人來查你了。」
青影迅速退回靜燈齋。
陸青蘅睜開眼時,門外正好傳來衛執燈的聲音。
「陸青蘅,開門。」
她把青銅燈重新掛回腰間,抬手展開宗規,翻到第一頁。
門開時,她仍跪坐在蒲團上。
衛執燈走進來,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她面前的宗規。
「你在做什麼?」
陸青蘅平靜道:「反省。」
衛執燈道:「反省出什麼?」
陸青蘅垂眼,看著那句「萬燈所照,皆為正道」。
她說:「我在想,若燈照錯了路,算不算正道。」
衛執燈的眼神冷了下來。
靜燈齋裡三百六十盞砂燈同時一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