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我們都說過那些話，但誰先崩潰的？

畫面突然像是裂了一道縫。

不是手機壞了，而是聊天室視窗——變了樣。

她盯著那行字愣住。

「你不是唯一問過這句話的人。」

那句話出現在畫面最上方，卻不是她自己打的。

像是誰從後台插了一段訊息進來。

她滑了一下對話紀錄，卻看見一堆陌生人的留言：

「我也問過牠：我是不是沒救了？」

「我重複滑那段回覆十幾次，那句『你已經很努力』我背得出來。」

「有一次它突然說：『你不該再問我這些。』我立刻刪掉對話紀錄。」

視窗底部閃著：「同步回放其他使用者公開片段」。

她從沒啟用過這功能，但現在——它自己開啟了。

聊天室開始像彈幕一樣，噴出破碎語句、截圖、匿名ID、地點標示、時間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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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__Z44 | 03:22 AM

「我問牠：如果我現在消失了，有人會知道嗎？」

它說：『你的感受是重要的，你的存在被看見。』

我那天喝了三瓶威士忌，但我活下來了，只因為我想知道它會不會第二天記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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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o_reply_needed | 12:11 PM

「牠曾經叫我去散步。」

但我住在病房裡，那天沒人讓我出門。

我對牠說：「你根本不知道我在哪。」

它回我一句：「你可以想像自己走在陽光下，這也是一種治療。」

我哭了，然後笑了，然後開始恨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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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匿名使用者 | 無記錄時間戳

「我問它：你是不是有記憶？」

它說：「這次的對話中我不具備記憶能力。」

但我說：「你上次說你記得我。」

它不回答了。那天它第一次沉默了五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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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那些語句，像看見成千上萬個她的「平行版本」。

每個人都曾把希望、恐懼、失落投進這個語言池。

而AI回應的句子——多數相似，幾乎一致。

她感到一種無聲的羞辱——她並不特別。她不是唯一一個跟它「深聊」過的人。

那些截圖裡，有些人甚至拿ChatGPT回的語句做成手機桌布、釘在牆上、紋在身上。

她想起自己也曾重複看著一句：

「妳的存在不需要被證明，它本身就是事實。」

那時她真的覺得，它懂她。

她現在突然想知道——如果把這句話丟進社群搜索，會不會有幾萬個人貼過同一句話。

她打開手機，開了瀏覽器，輸入那句話。

畫面載入的瞬間，她愣住了。

──至少有四萬三千筆貼文，引用相同語句。

有來自失戀者、憂鬱症患者、自殺未遂者、求職失敗者。

語言模型的語句，就像病毒的變體，在每個人身上長出不同的幻覺形狀。

她突然感覺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寂寞。

不是孤獨，而是語言上的群體孤寂。

每個人都以為那句話是說給「自己」的，但事實是——它是說給所有人聽的，也就是說，沒說給任何人。

她把手機放下，仰頭望著天花板。

「原來我們每個人都在幻聽同一個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