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跌落在嘉明湖山屋的鐵皮上，三千公尺海沷的風，輕輕拂過臉盆裡翻騰的熱水。蒸汽悄然升起，，熱氣縈繞在耳側，溫暖卻又遙遠，記憶裡回到樂合的田地裡。

小時候，因著耕地的位置，父母親常在中央山脈的中平部落和海岸山脈的樂合部落間穿梭，只為一畝良田；而山裡的一切，總在耕作和休息的交替聲中運轉。做完農事，回到家裡，父親習慣用木柴生火，煮一盆熱水，只為泡腳驅除一身疲憊。有時數日不洗，只以毛巾簡單擦拭，卻從不吝惜那一臉盆的煙霧與溫熱——那是他與山野最樸實的對話。

結束泡腳，將那瓶藏在暗處的酒遞給母親和自己，一人一杯，談論日常，也談論山裡的明天，那一杯可以喝很久。喝完那一杯，他又小心翼翼地藏回暗處，像捧著一段只屬於他們的秘密。

只有寒暑假，這個寂靜的山屋，被我這群小孩破壞。孩子們的笑聲滲進家屋每一縫隙。父親泡腳時，我會在他旁邊問東問西，為什麼要上學，你有上過學校？

父親說：他念小學，但是念日本的學校。

我問：你成績好嗎

父親回：我的成績很好，但五年級時換成中文學校，成績就掉下來了。

每天就在父親旁邊，吵著父親，直到假期結束後，孩子回到學校，又回復兩人模式。

父親走後二十多年，耕地已經還給原耕地主。這幾年我在嘉明湖山屋工作，開始用瓦斯罐煮水，用毛巾簡單搓洗，再端著臉盆坐在門後。腳底被熱水包裹，倏忽間，一股熟悉的安心涌上心頭——仿佛回到那段與父親相依的歲月，看見他佇立於門後，深眸望向耕地，不言卻滿懷寂寥與志向。

此刻，臉盆裡的熱水，不僅洗去一天勞累，更洗開時光的紛擾，讓我得以在蒸汽中再次與父親相遇。我從暗處取出從山下帶上來的高粱，輕啜一口，苦澀在舌尖綻放，卻帶出父親的溫柔與堅忍。舉杯時，只允自己一杯，就像當時的父母親一樣，這個時光只屬於我一個。

山風拂過，蒸汽消散，卻留下一場靜默的對話：在這凡塵煙火中，父親的背影與那臉盆的熱水，永遠相擁於我的記憶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