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歸家，洗澡出來後見到母親躺在沙發，像隻幽靈一樣。我一度懷疑她是不是死了......她的臉沒有朝向我，而且臉是徹底暴露在黑暗之中的，朝向灰白死沉的墻面。我見到她被一大片陰影籠罩著，一條頭髮也不願意露走月光之下。我不禁開始猜測她爲何會躺在這張沙發上，若明早起了，沙發是否還會有她的餘溫？她到底是活著了還是死亡的？她與父親吵架了嗎？光是開始想，就讓我整個人不住發抖、恐懼，那是對於家庭最深的恐懼。那片陰影之中藏在怎樣恐怖的怪物，又有怎樣强大得令人發顫的魂魄。

父母不知從幾時起，便不再相愛。似乎這是再必然不過的事，人的生命維度對時間來説，或許連一個畫面也佔不上，又何必强求那經時間摧殘至極的愛，還要停在原地受虐，剩下的不過殘破不堪的道德義務罷了，叫人要耗盡歲月去換道德上的高尚廉明。或許母親只是累了，暫時性地癱軟在沙發上，可是怎樣的倦意促使她任由著自己毫無睡相，似幽靈般無神、放下所有驕傲地倒在沙發上？他倆從何時起，從父母具有溫情的二字，解離成僅具有動物性的父與母兩字？生活被淬煉成了惡毒不過的話語，我也成了他們為曇花一現之愛奉獻的犧牲證明。

這張沙發，容納了不只母親的鬼魂，也有哥哥的。他是朵早有意識的花，早已有骨有肉地帶著滿身花粉飛走，不理會蜜蜂在身後的耳語，放棄了眼前那些無價值的，才能躲過那永無止境對靈魂的采摘。而我是個不孝的，老一輩的中國人受儒家思想行以孝爲先，可我是個辰時出生的叛徒，六親緣淺，六親不認。

不知幾時起，彼此之間連尷尬也了了，各自滿湖春水卻泛不起一絲漣漪，什麽勞什子的愛情、親情友情，我爲此疲倦，卻又不得不撿起來遵守。母親眉間那多年不減的八字眉便是對我最好的緊箍咒，鐵石般的鎖鏈拖拽著我心中僅存的慈悲。

我祈願所有人都能獲得生的自由，祈願那一霎那，她躺在沙發，有找回自己的魂魄，那生而爲人的高潔的魂魄，不必再到我的房間，朝著不存在的幻想哭喊尋求安慰。她那逐漸枯萎的魂魄，我爲此祈禱。

房間裏，我能聽見她那奇怪的呼吸，她多半有些輾轉反側，人在深夜都是睡不着的，深夜有讓人煩惱的能力，這個家還有多少事情需要她處理？這個家又佔了她幾成的自由，她需要花多少力氣才能洗去奴隸的烙印？父親從房間走出來，脚步是多麽的不可一世，聲音驚擾了那像幽靈般輕的母親，我仔細聼著門外傳來的聲音，短短幾步路，他走得極其緩慢，十幾米的距離，也不願意放過自己，那高傲無禮的魂魄促使他夜路也要走得格外大聲，似乎這樣便能隱藏自己心裏的算盤，他是故意吵醒她的，似乎這樣就可以彰顯自己有多尊貴。沒幾步，他停下了，空氣中起了一股對峙的味道，他沒有走到厠所嗎？那他在做什麽？

愛的另一面便是至極的恨意，他會否想從背後，捏著這個他朦朧記憶裏愛過、睡過幾霎的女人？心中僅存的那點兒道德足夠他糊弄地揮霍過去這次嗎？他又否能感受到，那枯槁的面容中藏著她對他的殺意？我給了你占領我靈魂的機會，但我反悔了。無數個時刻，她照起鏡子，是否不曾後悔自己的愚昧交付？是否後悔那幾秒的泡沫沒有堅持過去？我聽著房間外的聲音，心中升起莫大的慄意，那惡鬼會否也來到我的面前，將我也捉去？似是要證實我的不安是真的存在，門外的男人終於關上了厠所門，他是毀尸滅跡了嗎？那從門縫中溜進來的風，是否也摻雜了母親魂魄的味道。

門外又傳來了關門的聲音，父親步履慢慢地入了房間，沉重地合上了門。門外陷入一陣沉默，而後傳來了幾聲極其迷幻的咳嗽聲，那極似母親的聲音，卻又沙啞得極其不似人能發出的音節，似惡鬼的呼喚。我本想出去查看，但那聲音一時大一時近，似是要迷惑誰一樣。我屏住了呼吸和所有人能發出的聲音，本能地優先自保，畢竟人除卻這點乾涸的靈魂，就再也不剩什麽了。

我閉上眼睛，等著門被打開，在門被打開的那刻，我竭力地裝著不存在，我極力地扮演著非人的角色，吞嚥下所有話語。那惡鬼努力地嗅聞，尋找著人的味道，因爲他再也忍受不了苟活在人間，我只能更用力地不呼吸，將内心的翻騰通通壓成死水，抹殺住他所有尋找替身的機會。

不一會，他走了，我贏了，但我不知道他會不會回來，什麽時候會再來開門。我祈願那詭異的起伏聲，再也不要出現在我面前。我祈願惡鬼早日超脫人間，勿受折磨。

抱著這個想法，我閉上眼了，然後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