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照片出現得很忽然。

摻雜在各國領導人站在講台前、或是坐在單人沙發上側身而談的照片中，絡繹不絕地一個個掌控著這個世界那些面孔，男的，男的，男的，女的。

然後是一張沒有人類的照片。

那是一幢被炸爛了的伊朗小學廢墟。沒有血、沒有哭聲，只有孩子們人生停滯的斷壁殘垣。

往下滑，是台北市最好吃的甜甜圈排名，語帶笑意的主播鏡頭探照過去，一個個色彩斑斕如同糖衣裹著的太平盛世，巧克力的、草莓的、抹茶的，每一個都光滑飽滿，每一個都恰到好處地甜，甜得讓人感到歲月靜好，安隱無憂。

這個世界變成了兩個，一個在我的掌中妥貼鮮活，一個在鏡頭下灰敗頹唐。

它是這樣的：廢墟和甜甜圈，在和平地區的手機上閃爍流動，都觸不可及，卻又都在同一個螢幕中渴望著我的點讚分享與轉發。

一幢小學在德黑蘭的某個街區轟然倒塌，在台北的某個午後被一排糖霜覆蓋，天衣無縫，不留痕跡。

有些事情的消失，不需要任何人刻意去抹除——只需要足夠多的甜甜圈，足夠多的笑意，足夠多的色彩斑斕，死亡自然而然地就沉下去了，沉進那個人人都有、人人都假裝沒有的、生活的底部。

那所學校沒有名字。

那些孩子，也漸漸地，沒有了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