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節，總是會吃到草仔粿。
深綠色的，軟的，底下墊著一張葉子。
咬下去，外皮帶著一種說不清楚是什麼草的氣息，
淡淡的，有點植物的清涼，不是薄荷，不是艾草，
是更樸素的，像是剛下過雨的田間味道。

內餡是鹹的——菜脯米炒過，
混著蝦米和香菇的鮮味，還有一點絞肉的油香。
糯米皮黏，餡料鹹香，兩個加在一起，吃了很紮實的味道。
你不一定覺得特別好吃，但一定認得。
那個氣味，只有這個時候有。

草仔粿的皮，是用清明前後才長出來的草做的。
鼠麴草，又叫清明草，每年二三月才茂盛，
清明前後採下來，洗淨、煮軟、打碎，
混進糯米裡，就變成那個顏色，那個氣味。
古時候沒有「限定款」，是季節本身做了這件事——
這個時候有這個草，就做這個粿。

清《重修福建臺灣府誌》寫：「三月三日，採鼠麴草合米粉為粿，以祀其先。」

幾百年前，清明也吃這個。那個草的味道，跨過了幾百年還在。

那個草的味道，就是清明的味道。

現在的草仔粿，幾乎全年都買得到。

在市場隨手買的草仔粿，皮還是那個皮，餡還是那個餡，卻不太一樣。

或者說，好吃，但少了一點什麼。

這個什麼讓我想起普魯斯特。

《追憶似水年華》第一卷的名場面，篇幅不長，但一百年來被引用無數次。

敘事者把一塊瑪德蓮蛋糕泡進椴花茶裡，舉起來，喝了一口。

就在那一刻——不是慢慢想起來，是突然，

毫無預警地——什麼東西回來了。

不是一個影像，是他的整個童年， 整個貢布雷小鎮，

整個他以為早已忘記的世界，從那一口茶裡湧出來。

他寫：這種感覺不是記憶在找我，是我找到了記憶。

他後來試圖重複這個感覺。再喝一口，想把那個瞬間留住——

但它已經不在了。 那個瞬間只發生過一次。

草仔粿就是那塊瑪德蓮。

那個味道本身沒有不同。不同的是你吃它的時候，

那個「時刻」在不在。 清明那天，某個院子裡，或者山坡上，

空氣中燒香、燒紙錢的煙和曬熱的土地混在一起的焦味。

吃草仔粿的場景就在那個地方、那個時候、跟那些人。

入口的，不只是菜脯米和香菇，還有那一天的整個氛圍。

全年都買得到的草仔粿，缺的東西，是那個讓味道變成記憶的瞬間，

材料裡沒有，工法裡也沒有。

它只在每一年的清明，在那個地方等你。

普魯斯特說，那塊瑪德蓮沒有召喚記憶。

記憶一直在那裡——嘴裡的滋味，打開了一扇門。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瑪德蓮。

有時候是一個氣味，有時候是一首歌，

有時候是一個食物的溫度。

你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出現，

更不知道它打開的是哪一扇門。

好好過一天，就是好好過一生。｜Everyday Cheers！乾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