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我爸的主治醫師，爸爸發現癌症時已經是末期，癌細胞比我們想像中擴散的更快，短短不到一年時間，他就撒手人寰。 我是家裡的老么，嫁的遠，被通知時，那是家裡來的電話，姐姐電話那頭哭得斷腸，我腦子裡一片混亂，無法思考，我們在最短的時間達成共識，由我來照顧爸爸，其他兄弟姐妹則是替手跟金援支助。 我第一次見到他，是在診間，我攙扶著虛弱的爸爸，心裡掛心著他的病情，對他，說不上來的好或壞，只覺得他對病人很有耐心。爸爸嘮嘮叨叨的抱怨/哀嘆 ，雖然口罩遮了他大半張臉，爽朗的笑聲還是給我們這些病人家屬帶來一些助力。 他問診完轉頭看了我一眼，禮貌點頭示意，低沉的聲音很有磁性「我沒見過妳，你是第幾個女兒？」 我怔了一下，還沒開口，爸爸就急著炫耀一般說著「王醫師，這是我小女兒，嫁到國外，我生病，她回來照顧我。」 王醫師沒有再多做回應，而我也禮貌點頭後就攙扶爸爸離開診間。 ..... 第二次見到他，爸爸病情惡化，連續好幾天反覆發燒，急診時被告知要住院治療，那天晚上，他一看完門診便風塵僕僕的從診間趕來病房，他表情嚴肅的看著手上那一疊厚厚的報告，這是最殘酷也是必經過程，他低沉磁嗓緩緩說著「明天早上你們家屬方便一起來診間找我，我跟你們說明爸爸的病情。」 那一晚，我在樓梯間打電話給先生尋求慰藉，電話那頭他忙著應酬，我掛了電話泣不成聲，突然一個開門聲，我嚇得捂住雙唇，腳步踉蹌，眼看就要滾下樓，一個強而有力的臂膀一把將我穩住，我驚魂未定的看向對方脫口而出...「王醫師」 他尷尬地撓撓頭，不同平常穩重木訥，反而多了些許溫柔「我剛剛聽見有哭聲，我猜是你，所以過來看看...」 我忍不住的笑出聲，剎那間，也化解了一些尷尬，他扶我坐下，我們倆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 之後樓梯間成了我們慰藉彼此的聊天室，我們的話題漸漸從爸爸到家人，從家人到婚姻，從婚姻到....彼此的另一半...。 當我提起先生時他明顯的沉默不語，當他提起女兒時，我莫名起了醋意... 「王醫師」我眼眶含淚的委屈輕喚，他沒有多說一句，只是輕輕把我摟進懷裡，那一刻，有些話我們不能再說。 醫院的耳語總如風，面對陸續而來的流言蜚語他總四兩撥千金「只是例行性關心一下病人家屬」。這像一把利刃將我們關係切開，我刻意冷戰，爸爸轉安寧病房後，我們不再碰面... 我印象很深，那天，我在爸爸病榻旁輾轉難眠，他微弱的呼吸像是有一下，沒一下...心跳也逐漸趨緩...我顫抖的指腹按著警鈴...淚水浸濕我的臉龐...一群醫護人員衝到病榻前，他們說著彷彿天語，我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嗶....」當爸爸心率監測器發出刺耳的聲音，我突然恍神，當我回神時才發現，他站在我面前，用這最莊重嚴肅的口吻宣告死亡... 「王醫師」我難以言喻的含淚的輕喚，這次，他沒有抱我，沒有停留，我的世界再也沒有人可以接住我，故事還沒開始，已經結束了。

-- Liya 極短篇小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