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蛇頭鼠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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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蛇頭鼠眼


1


長相猶如小頭症病患加上俗稱飯剷頭,中華眼鏡蛇般相貌的出租車司機郭啟仁師傅,第一天開出他那輛自資易手買回來,行走不到八萬公里的簇新出租車,因興奮而差點撞倒一名正在衝出馬路的跛腿小女孩。女孩被開出租外號蛇頭的中年男人攙扶到他那輛首次營業的車廂副駕駛座上,蛇頭連聲道歉後說免費送女孩一程,還說她是首位獲得優惠的貴賓。女孩右腿膝蓋附近的皮膚上留下曾經動手術的傷痕。面對主動跟自己聊天和眼睛不時盯著自己大腿,外表怪異的男人面露不知所措的神色。蛇頭追問女孩要去什麼地方,女孩以微弱的聲音說了明德補習社的大樓地址。


「你的校徽顯示你是聖心學校的初中一年級生!」郭啟仁邊開著車子邊斜視著身旁穿著迷你小裙子的女孩。

「你怎麼會知道我讀初中一?」女孩怯生生地瞪著那雙大眼睛,茫然地看著蛇頭鼠眼的側面。

「你的身高和背包的大小,穿裙子的長短和髮型。還有那張漂亮的臉蛋。加起來就是初中一的女學生!猜中的免費送你一程。」郭啟仁把那患上小頭症似的頭顱轉向女孩,打了個眼色。

「猜不中呢?」女孩避開了郭啟仁的視線,依舊怯生生的把身子挺起來。

「中與不中都免費送你這一程的了。你每天下課後都要去明德補習社嗎?」

「每星期要去五六天。」

「那明天同一時間在學校門斑馬線前等你⋯⋯」

「我每天只有二十元車費。從學校到補習社要三十幾元⋯⋯」

「這個不是錢的問題。是對你的一種補償就是了。」郭啟仁打斷女孩的話。然後咧開嘴巴露出一副在女孩眼中十分詭異的笑容。

「你有沒有看過一部叫猛鬼街的恐怖片?」女孩雙眼依然瞪著駕駛員那張像蛇頭的側臉。

「有!只看到第三集,之後的看不下去了。實在是太恐怖啦!每次看完都不敢睡覺!」郭啟仁一臉嚴肅地回答。

女孩那張漂亮精緻的鵝蛋臉竟然露出一絲絲的笑意。「我不信!」

「你是不是想說我的相貌很像猛鬼街裡面那個十指鋒利如剃刀的Freddie⋯⋯」

女孩忍不住了,捂著嘴巴渾身有點顫抖地笑。

蛇頭:「你的表情告訴了我,我說的夢魔其實就坐在你旁邊等你睡著了就會一手把你扯進床底下的黑暗空間,然後狂撓你的腳板底等你笑到窒息喘不過氣時,再施展我的絕技⋯⋯」

女孩捂著嘴巴靜下半晌:「什麼絕技?」

蛇頭咧開大嘴巴展露出吸血殭屍的兩顆塑膠犬齒:「赫赫赫赫⋯⋯問你怕了⋯⋯」

蛇頭話沒說完,那副假牙竟從口腔內飛脫而出,掉到車子地台上。

蛇頭這下失誤讓女孩嘎嘎地開心地笑了:「對不起⋯⋯下次一定能把你嚇暈的了。」

女孩又驚又喜,泛紅的臉蛋不知該如何反應。她彎下身子在座椅下面試圖找回那副假牙。

蛇頭:「小美女,不用找了。你下車後它就會像磁石自動啪的一聲飛回我的嘴巴裡面!這下你可信我啦吧!」

女孩坐回座位上,小迷你裙不知怎的被揭起,雪白的小底褲暴露在蛇頭眼裡。

女孩臉露迷茫之色,帶點蠱惑:「我⋯⋯不信!」

蛇頭盯著那裙襬內的春色:「聰明的你要騙取你的信任的確比較困難!好⋯⋯我會努力加油的了。你呢?有什麼絕技可以用上⋯⋯」

女孩突然把雙手翻到身後從腰際向上觸到自己的後頸部位。然後雙腿跨過自己的頭顱分別擱在左右肩膀上。蛇頭雙眼凸出,舌頭在嘴巴外,翻了白眼。

蛇頭瞥見粉嫩雙腿間的私處:「我的天,你這是什麼門派的軟骨功?」

女孩保持著這不自知不雅的姿勢:「⋯⋯?」

蛇頭:「行了,快點放下雙腿吧!領教過你的犀利毒門功力了。」

女孩放回雙腿在座椅上。但是小迷你裙依舊沒能覆蓋外露的內褲。蛇頭只好專注在前面的路況。


車子不用二十分鐘就抵達一幢玻璃幕牆式高樓的對開出租車專用停車處。女孩從一看就知道內裡全是教科書本的背包裡掏出一個粉紅色的錢包。纖纖的小手從錢包裡拿出二十元鈔票一張遞給郭啟仁。暱稱蛇頭的中年男人伸手接過二十元鈔票時,手指觸到女孩的手心裡。女孩好像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跳下車後就直奔大樓。

蛇頭目送女孩的背影,走路姿勢還是一拐一拐的。蛇頭心裡想著這雙腿與腰部有點不成比例的瘦長,在發育中的男女孩童都應該是這樣的吧,腿比腰長。眼裡的這名初中一女孩可能先天獨厚,較一般同齡的女孩早熟的體格讓蛇頭眼前一亮。發育半熟的胸部,還沒達到需要戴上胸圍的地步。坐在車廂內的蛇頭,在做白日夢似的幻想著該名女孩的體態和她姣好的瓜子型臉蛋,髮梢垂在兩鬢旁,那張唇好像塗了唇膏般的紅潤,白裡透紅的皮膚⋯⋯。

「師傅!睡醒了沒有啊?」

蛇頭半張的嘴巴被一個男人的聲音吵醒,即時合上嘴巴,眼看前方地回答:「上車吧!想去哪呢?」

聽到身後車門開啟後,感覺到體重把車子輕微壓下,車門關上的聲音。

男人:「機場。」

蛇頭:「嗯!」

瞄了一眼明德補習社大樓的進口處,出租車緩慢地調頭後,加速駛向往機場高速道上。望後鏡瞥一眼那名年青胖子的相貌。

蛇頭:「想聽點什麼嗎?」

胖男:「你有什麼?」

蛇頭:「除了四十個電台廿四小時不停播放之外,我這裡有中外流行曲和古典音樂⋯⋯還有北歐的歌特重金屬和懷舊搖滾⋯⋯。」

胖男:「那Classic Rock吧!」

一片CD插進CD機。五秒後的Eagles的加州不設防監獄“Hotel California”從後座後面那兩只超底音喇叭開始響起。歌曲還沒播放完畢,胖男的鼻鼾聲雷動,半張的嘴巴開始溢出失去意識的唾液。水長流式的液體盡濕衣襟。


2


蛇頭有一位猶如吊靴鬼似的女記者,她並非蛇頭的朋友或遠房親戚。她神出鬼沒,每隔一段消失如黃鶴的日子後,又會出現在蛇頭電召出租車的軟件屏幕上。每次見面除了接載這位苗條身材,外表略帶媚態的女性到達她想要去的目的地之外,在車廂內這位名為王玉蓮的女性會以半調侃半追問的職業口吻刺探開著車的郭啟仁師傅。她像一個八卦女人多於一個專欄記者。問題圍繞著戀童癖和性侵未成年女孩以及蛇頭在社交網上認識的幾位女性等等的敏感社會問題為目標,尋根問底的嘮個沒完。一個傳理系大學畢業生與一位初中絕學,開出租車師傅的交談,優劣勝負立竿見影。但是蛇頭這名混世江湖以似是而非的對答每每讓王玉蓮啼笑皆非。

「最近有沒有對未成年女孩垂涎欲滴,口水流到下巴都不自覺呢?嗯⋯⋯看那表情表示已經選中了下一位被害女孩了吧!?」王玉蓮小姐嬉笑怒罵式的語氣好像在詢問坐前面駕駛席上的郭啟仁,視線則停留在自己手中的智能手機裡顯示屏上。

「王小姐你太誇獎鄙人了。口水方面已有很好的改善,沒有流到下巴那麼誇張,流到嘴角處已經立即一口氣把水份倒抽回嘴巴裡了。謝謝你經常的提醒。我會努力在各方面尋找對象的了。希望有幸可以在今生再一次找到⋯⋯。」


蛇頭眼看著這位婀娜多姿的背影消失在明德補習社大樓門內,對這名毫無專業操守的八卦女記者的那股恨意只能吞回肚子裡。

郭啟仁利用王玉蓮手機長時間開啟GPS和數據的習慣,追蹤這名經常到訪明德補習社的女記者。她在某八卦電台兼任時事八卦節目而略有名氣。獨居於高尚住宅區的某一座獨立屋。蛇頭窺探出明德補習社的創辦人陳堯楚先生是王玉蓮這名女記者的地下情人。陳先生一星期兩晚在王玉蓮這家獨立屋小聚兩小時左右就離開,從來沒有過夜的習慣。


開著沒客人的吉車,在下班後的商業區兜來兜去,終於被兩名貌似OL的年青女子攔截成功。瞄到兩人關上後座車門。

蛇頭客氣地:「想去哪?」

女甲:「師傅,哪裡有帥哥的酒吧?」

蛇頭沉默一會:「今天禮拜二Ladies night。所有酒吧都有帥哥的啦!」

車子離開商業往不夜天酒吧區駛去。

女乙:「咱們不要老外出没的地方!」

蛇頭:「明白!有家在二樓的私人酒吧,我不敢說酒保和服務員都是帥哥,但是有很多單身下班族型男都會在那裡認識像你倆的美女OL。要不要去看看有沒有你倆心目中的刷鍋?」

女乙問身旁的女甲:「怎樣?」

女甲向蛇頭:「好啊!要入場費嗎?」

蛇頭:「淑女之夜女士全免,還有一杯免費飲料。」

女乙:「唷,師傅你怎麼那麼熟悉的呀?拉到客人有佣金啊?」

蛇頭:「哈哈哈。沒這回事。信我吧。我每天這時候都在這一帶商業區找活的,那怕明天有緣再遇上兩位的話,那會是多麼尷尬的事呢!」

把兩位在車內補妝,換上性感的休閒服的女子送到一幢懷舊改建成特色建築物門前。收下車費包括小費在內。兩位煥然一新裝扮的非OL形象女子跳下車。

女甲回身:「師傅,有名片嗎?」

蛇頭遞上自家設計的名片,上面有微訊叫車號和手機號。

蛇頭:「祝兩位今晚心想事成。釣得金龜婿!」


獨自開車回到住處附近小區的排檔,叫了簡單的一餸一湯。吃完晚飯,在附近再繞了一小時左右。這小區屬於中下階層的半住宅區域。晚飯後到凌晨差不多都不會有人站路旁伸出手要出租車的了。

回住處的路上,經過今午送那名小女孩往補習的明德補習裡大樓。黑暗的大門口處,蛇頭那雙差不多像蛇類的夜視眼瞥見那名走路一拐一拐的女孩站在大門前。蛇頭把車速慢下來,他被大樓旁的暗巷突然亮起的車頭燈吸引了目光。一輛黑色四門高級轎車從巷內駛出,停在女孩面前。一名穿西裝的男人走下車,半蹲下身子好像對著女孩說了什麼之後,女孩就跟隨西裝男上了轎車的後座。轎車就張揚而去。

「噢!原來是富家的千金小姐。」這是蛇頭對女孩的第一印象。



3


郭啟仁的家位於聖心學校附近,這路段是蛇頭郭啟仁每天必經的開工路線,在差點撞倒那名女孩的同一地點,被那位帶著害羞表情的初中一女生伸出揮舞的手吸引了他的注意。車子在女孩身旁停下,蛇頭禮貌地下車,助這位行動不便的女生拿起她重重的背包放到車子後座。今天,女孩依舊主動坐到副駕駛席上。眼前的她比昨天有點不一樣。起碼蛇頭看到她的臉容帶著少許害羞的微笑。這種害羞表現出該名女生對混沌的成年人世界裡有了模糊的概念,比如男女關係和愛情等等的事。


「有男朋友嗎?」郭啟仁劈頭的一句。他看到那雙暴露在眼前的腿懸在座位與車子地台之間,雙腳尖剛好觸到地台上。被蛇頭這麼一問,女孩雙頰泛紅。

「⋯⋯」不知道該如何作答。心裡好像不太懂得男朋友跟男性朋友的分別。

「男朋友是有可能成為結婚對象的人。男性朋友可以是男同學男同事或者住在隔壁的男孩子,可以一班朋友出去玩的異性。」蛇頭開著車,注意眼前的路況。

「我沒有男朋友。」半晌後的女生開腔說了這麼一句。

「師傅⋯⋯你有女朋友?」偷看著蛇頭的女生那張紅紅臉蛋上的嘴巴發出這樣的一個問題。

「哈哈哈。我沒有女朋友。別叫我師傅,叫我蛇頭吧!你叫什麼名字?」

「葛思嫣。」

「葛思嫣小姐,坐在任何椅子上雙腿冒必要像一個淑女靠攏在一起的。」

葛思嫣即時把雙手掩蓋在雙腿間,一手把裙子往膝蓋處拉,另一手緊抓著裙子的邊緣。蛇頭笑著瞄了葛思嫣一眼

「嗯。這樣才像個有學問有學識有修養的淑女。」

車子停泊在明德補習社門前的大樓外。葛思嫣伸手進裙子的袋裡取出二十元遞給蛇頭。

「蛇頭哥,這輛出租車是不是易手買回來還是租的?」

「易手買回來的。」

葛思嫣沒有回應,只是向著蛇頭揮手說明天見。蛇頭隔著車門的玻璃窗看著那把長髮披肩的女生走進大樓內。蛇頭跳下車,走進大樓。在大堂的水牌上找到明德補習社的樓層位置。


如是者每天收取二十元車資,把葛思嫣送到每程五十多元的明德補習社。蛇頭眼中的葛思嫣是一位漂亮精緻,開始發育長大的少女。非常惹人憐愛。她吸引蛇頭的目光,郭啟仁開著車送她到明德的過程裡,目光差不多都離不開這位小美女。有好幾次差點衝紅燈和犯下不必要的交通意外。


長時間的接觸讓葛思嫣對郭啟仁的戒心已幾乎達到完全消除的跡象,這可能是蛇頭郭啟仁那張很會逗女孩開心的嘴巴。


「你長頭髮很漂亮,試過把頭髮束起來變成馬尾嗎?」

蛇頭在一個週末中午飯後接到葛思嫣的微訊說一小時後要去補習的訊息,問蛇頭哥是否有空可以接載一程。早上洗髮後殘留的香味,飄進車廂內引發蛇頭對束馬尾髮型的話題。

從蛇頭遞到面前的手掌中拿起一條橡皮圈,以熟悉車廂內的佈局的姿勢,打開儲物箱蓋掩,蓋掩上翻起一面小鏡子,葛思嫣對著鏡子把長髮用背包裡拿出來的梳子先把長髮梳順,然後用橡皮圈束起來。疊好鏡子關上儲物箱蓋後,葛思嫣把身體轉向蛇頭,以正面對著正在開車的師傅擺出一副可愛的微笑

「是不是這樣?」

蛇頭瞅了近距離靠近自己的葛思嫣一眼 「就是這模樣,美死了。絕對把男同學和老師搞到靈魂出竅,魂飛魄散。」

蛇頭首次看到咧嘴笑的女孩那雪白整齊的牙齒和鮮紅色的舌頭。葛思嫣罕有地在近距離以嬌嗔混著嬌羞的表情從喉頭發出讓蛇頭再一次衝紅燈的聲音。

「唔哦⋯⋯」


在接下來的接送日子裡,郭啟仁提早了一小時約定葛思嫣一起去吃她喜歡的小吃,聊天話題包括她的補習老師,她的同學等等的瑣事。葛思嫣對著這位的哥訴出心裡的夢想和她心中的偶像人物。那張粉紅色的小嘴巴斯文地吃著超級麻辣的米線,一口米線一口冰凍檸檬茶。蛇頭則吃清湯底的米線。難怪這女孩的皮膚那麼的嫩滑,看她吃辣的程度與丁點汗水也沒有從額頭冒出就可知道她體內的結構。


「教我中國語文的老師姓盧,盧老師好帥!像韓國明星宋仲基。他對我很好⋯⋯尤其是晚上在個別教授的課程裡⋯⋯我好喜歡盧老師。」

「他的散文和短短篇愛情小說,像詩一樣,搞到人家的心卜卜跳呢!」

蛇頭點著頭在聆聽。「你知道什麼是愛情嗎?」

「鍾意一個人嘛!」葛思嫣好像不太明白當今社會裡的所謂愛情到底是基於一個或多個怎麼樣的基礎上。她對經濟、金錢、權力、物欲、性⋯⋯毫無概念。

「說得對,鍾意一個人是起碼該有的。為什麼會鍾意一個人呢?」

「⋯⋯因為他帥氣,有學識。對著他的時候覺得好緊張,但是同時覺得好開心。在他身上學到許多知識。」

「這好像是心目中的偶像而不是愛情的對象噃!」蛇頭對著坐在對面吃著麻辣米線的葛思嫣分析有關面對偶像的感情和面對彼此有感覺的對象的分別。

「你對盧老師有感覺,但是你知不知道他是否對你也有同樣的感覺呢?我在說愛情的感覺而不是老師對學生的那種關愛。」

葛思嫣靜下來,努力在想蛇頭對她說的話。眨著一雙大眼睛。

「哪我明白蛇頭哥所說的分別了。其實我是初中三的學生呢!」


在到達明德補習社大樓前的一個紅綠燈處,葛思嫣突然伸出手。

「我的手自小就很冷。」

蛇頭把遞在空中的小手握在自己的大手裡,感覺到冰冷。可能是車廂內的空調關係。蛇頭感覺到這只軟棉棉滑溜像沒有骨頭的玉手,手指在滑溜的皮膚上不斷磨擦,希望掌心的溫度傳送給葛思嫣。半晌,後面的小巴響號才從夢中驚醒的蛇頭,急忙放開那只手,腳踩油門的同時把空調暫時關掉,渾身發燙的蛇頭開了窗讓風吹進像冰箱似的車廂內。

視線跟隨著那束在空氣中搖曳的馬尾消失在混凝土牆之後。蛇頭的嗅覺在手掌掌心處尋找女孩殘留的氣息。


4


新聞報導一名少女被發現棄屍在露天巨型貨櫃存放中心後門出口處暗角的一個黑色行李箱內。凌晨時份剛好進入夢鄉的蛇頭被緊急的拍門聲吵醒。進門的是兩名便衣警探和後隨的三名軍裝警察。為首戴著黑框眼鏡,高頭大馬的壯年探員表明身份和出示重案組身份證明後,以和善的語氣請郭啟仁先生回警察局查詢有關昨日傍晚被發現行李箱藏屍一案的資料。郭啟仁換了便服,腳踩人字拖,沒有被扣上任何嫌犯的手銬或在頭顱上被套上黑色猶如蝙蝠俠的布質頭套。


「在死者臉書上曾留下一個月前郭先生你的邀約留言。留言的當晚死者高比回覆了你的留言,還留下她的微訊號碼給你。她手機上的微訊在一天後答應了你去看電影和吃晚飯喝咖啡的邀請!郭先生,你自從那次看電影吃晚飯之後,還有沒有聯繫過高比,有沒有再約會過她呢?」重案組督察以沒有任何抑揚頓挫的平淡語調諮詢坐木桌對面的郭啟仁。蛇頭手中拿著一張八吋乘十吋的彩色女性半身照片。

「我離婚兩年有多,在社交網站約會女性那是第一次。與那位叫高比的女子應約去看變形金鋼後,去附近茶餐廳吃了飯,然後去了一家通宵營業的咖啡廳聊天。結果話不怎投機,聊了十五分鐘不到我倆就在咖啡廳門口說拜拜了。她還向我索價五佰大元。結果討價還價七折三佰五成交,各走各路。之後就再沒找她了!阿Sir,想問一下出什麼事了?」

「沒什麼大不了的事!郭先生,你可以走了!」

另一位便衣探員指著蛇頭那張蛇頭鼠眼的臉容在沉思 「郭生,你女兒是不是兩年前那起跳樓自殺⋯⋯而你被那名在電台像癲狗亂吠的姓王名嘴指名道姓說你性侵親生女兒導致她自殺。後來上了法庭,你被判無罪,當庭釋放的郭啟仁!」

「⋯⋯!」郭啟仁站起來向三位警官見了個莫名其妙的禮後,一聲不吭垂著頭離開審訊室。

督察級的高大男人說人不可貌相。別被好萊塢電影荼毒得長相差就是壞蛋的潛而默化所影響。三人同時都認為身為記者兼電台主持的名嘴王小姐是這社會裡的真正黑手。還說郭啟仁應該找律師控告王小姐污衊,要她賠償及公開道歉。


除了被警方多次傳訊外,還少不了被王玉蓮這名堅持郭啟仁是一名戀童癖和喜歡性侵未成年少女的中年變態出租車司機,在多份署名為白玉蓮的女性專欄內,揭露出女性被霸凌和性侵為題材的文章反影這個扭曲世界的陰暗面。


接送葛思嫣已經成為蛇頭每天開工的首要任務,他對這名活潑開朗的女孩產生了莫名的親切感。他用心聆聽她說的每一句話,他想牽她的手。這種想法可能就是王玉蓮口中說的戀童癖,他不太清楚戀童癖的男人擁有什麼特徵和特殊嗜好。

對著公廁內的鏡子,郭啟仁覺得鏡中的男人可能是一個變態的戀童癖。蛇頭家裡除了洗手間內原本就設有的圓形小鏡子之外,他根本不想照鏡,或者可以說他討厭照鏡,討厭鏡子裡反影出的那張患有小頭症般蛇型的頭蓋骨,上面長滿又硬又不貼服如鐵絲般的頭髮。那雙濃厚不合比例的眉毛,豆豉大小的眼睛,扁平的鼻樑末端露出兩個用作呼吸空氣的小孔,厚度有如某大連鎖快餐店早晨餐點必備供應的厚多士般的嘴唇。幸好已故女兒有六分像她母親,要不就從百多層的重商業樞紐的地標大樓頂層跳下都嫌不夠高,遑論在十九樓躍下。


5


二年半前,捱更抵夜開著租回來的出租車的郭啟仁,與妻子聚少離多,甚少跟當時十四歲的女兒在學習和生活方面的交集了。直到一個夜晚,出租車電台向蛇頭呼叫有關他女兒因自殺被送醫院急救的消息,郭啟仁還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會讓其貌不揚,六成像母親四成像自己的女兒步上跳樓的絕路。趕往醫院途中的郭啟仁心裡想著必定是女兒長時間被校園裡的女同學們羞辱和說她像個智障女象人。這個是天賜給郭家自爺爺那代就長成蛇頭鼠眼和頭尖額窄,頭顱骨怎也不像北京周口店那些人猿化石,只像還活在當下馬騮的頭蓋骨。曾經與女兒去動物園看奇珍異獸,女兒盯著一群猴子半晌後以樂觀的態度笑問爸爸她是不是這群猴子的親戚。


自殺事件引來女記者王玉蓮的窮追猛打和二十四小時跟蹤這名蛇頭的生活習慣。結果王玉蓮發覺蛇頭的妻子經常加班,其實是與她任職的出口企業內一名老闆級的壯男去了幽會。差不多每週五個晚上都到不同地點的酒店或旅館消費兩小時才分手。幸好有點良知的王玉蓮把偷拍回來的照片免費送給蛇頭,還說這戴綠帽的醜聞不會見報的,請蛇頭放心繼續去性侵別家的女孩子。這下子被氣得七竅生煙的郭啟仁在女兒殮葬後就搬離傷心地,獨自在較遍遠的小區租下細小的單身開放式住宅。


6


葛思嫣說了那起交通意外奪去父母的性命和引致她膝蓋的傷。蛇頭想起有關猛鬼街電影裡那名戴著帽子來自地獄的邪惡夢魔,追問葛思嫣有關長相的問題。葛思嫣直接了當的說蛇頭的樣子其實比較像猿人爭霸戰電影裡其中的一隻人猿,比猛鬼街的夢魔可愛得多。蛇頭那雙如鼠的小眼睛直接瞪著葛思嫣哈哈笑時急速起伏的胸部。完全鬆懈了防線的女孩盤坐在副駕席上,那褶短裙子已翻起來,可以看到內裡的春光。蛇頭對這長相的評價也覺得好笑。

「拜託坐好一點。」

葛思嫣好像一時間沒能接收到蛇頭傳來的話,捂著嘴巴還在笑。蛇頭搖頭伸手把坐在身旁女孩的裙子重新覆蓋到膝蓋上。郭啟仁的心裡面對著這位女孩時到底是想著什麼?把她當成自己死去的女兒還是像王玉蓮口中所說的變態戀童癖。郭啟仁雖然樣子醜,但他的心是否跟長相同出一轍般醜惡,性侵親生女兒然後垂涎這名每天坐自己出租車到補習社的漂亮女孩。


車子停在明德補習社門前。今天葛思嫣沒有下車,一名曾聽過女孩提及擁有韓國明星般相貌的盧之傑從大門走出來。老師與學生都坐到後座位置上。這名老師吸引了蛇頭在望後鏡裡審視著他的輪廓和五官。的確是大帥哥一名。車子把兩人送到另一家明德的分校門口。期間葛思嫣與老師之間並沒有任何談話。葛思嫣不時偷看身旁的大帥哥。這位女學生面對老師與面對蛇頭時的精神狀態判若兩人,在老師面前的葛思嫣就像一個乖乖的學生妹,與蛇頭單獨相處時那種隨意和真性情在這刻完全消失掉。盧老師付了車費,有禮地向蛇頭展出微笑及點頭,領著尾隨的葛思嫣消失在校門前。


7


蛇頭把刻意忘卻的傷痛重新思考,想起自己女兒自殺背後的動機和真相。當年把女兒送到名為毅進的補習社,交了昂貴的一對一單獨授課的學費,好讓女兒能夠升上較好的高中。兩年下來,竟然沒有察覺女兒內向不大說話的性格變成常常哭泣和避開跟自己在所有話題上的溝通,後來女兒更被她母親發現左手手腕上有割脈的傷痕。

呆坐在方向盤前的蛇頭沒察覺靜悄悄坐到他身旁的葛思嫣。葛思嫣把身體傾向到蛇頭的身旁,胸部不自覺地貼到蛇頭的手臂上。葛思嫣有心想嚇唬在發呆的蛇頭,突然的一句:「喂!」

蛇頭被嚇了一跳,回過神才察覺到近在咫尺的葛思嫣,嗅到芬芳的體味。

「你在做什麼白日夢呢?」

蛇頭嘴角微微上揚。自然地一手捉住葛思嫣的手。

「是一個白日惡夢。被一群渾身是毛毛的猿人狂追了九條街,差點氣絕身亡之際,撞上一位穿白襯衣黑色迷你裙校服,她說她是初中三的女生!那群猩猩一看到如此漂亮的女學生及她束著馬尾的頭髮,立即跪下地上,向那名擁有可以賣牙膏廣告雪白牙齒的女生磕了十二個響頭。然後,她一手抓著我的手,另一手狂撓我的致命笑穴⋯⋯腰⋯⋯」


笑到人仰馬翻的葛思嫣差不多整個身子都靠到蛇頭的肩膀上。那雙小手不斷的向蛇頭的笑穴⋯⋯腰部實施猛烈突擊,以左右食指偷襲在座位上左閃右避的蛇頭。

這個女生真的可能因為失去父母,長時間沒有被父母擁抱和肢體的接觸,她眼前的蛇頭在她潛意識裡是不是一個可以信賴的父輩形象呢?蛇頭忍不住這突襲式針對笑穴的猛攻,於是作出有限度的反擊,雙手瞄準了葛思嫣的膝蓋附近最酸軟的穴位捏過去。葛思嫣果然中招,以喜極的尖叫渾身軟倒在副駕駛座椅上。漲紅的臉和興奮的表情,凝視著一名叫蛇頭的長輩。


蛇頭把視線回轉到擋風玻璃前面的路況。打著了發動機,車子緩緩開出。

「今天盧老師說要晚一個多小時才能到補習社。我想吃拉麵去。」

「日式拉麵當然要去天築拉麵。豚肉紫菜拉麵加炸豆腐。」蛇頭說完窺探身旁女孩的反應。他看到閃爍著光芒的瞳孔內還沒被成人社會裡的各類色彩所雜染的一雙眼眸,純潔得猶如接觸到污穢地面之前飄在空中的雪花。葛思嫣大腦裡被蛇頭所說的那碗䐁肉拉麵由話音轉化成視訊畫面。吞嚥口腔內的唾液到胃裡,發出咕嘟的嘹亮聲。接著從胃部發出需要食物的咕咕抗議聲調讓開著車的蛇頭也轉個頭來瞪著害羞捂臉的葛思嫣。

「你今天吃過什麼?」

「兩個太陽蛋和一塊厚多士。」

「果汁呢?」

「一杯牛奶!剛才站校門等你的時候喝了一包橙汁!」

「哪兩碗豚肉拉麵,兩份炸豆腐再加個麵豉湯!這可以暫時止住你的胃在裡面咕咕作響的了。」

「好啊!」

「你偏瘦!要增加點肌肉才好看。你作文寫我的理想是什麼?別告訴我想當模特兒!」

「我的未來理想是文學家和小說家!」

「噢!那待會不能吃太飽的了。吃飽後大腦的血液就會跑到胃部,讓人想睡覺和做白日夢,對運用腦袋的工作有不利影響。哪我幫你把另外一碗拉麵吃掉可以了!」

「炸豆腐和麵豉湯呢?」

「當然都歸我的了!你就吃半碗齋拉麵,我忍辱負重地把所有豚肉都啃掉吧。」

蛇頭斜視著沉默下來的女孩。半晌,葛思嫣笑著說:「想不到猩猩也會開玩笑!蛇頭哥你好壞!欺負人家呢!」

十二歲的女孩竟然有這樣像成熟女子的嬌嗔。蛇頭眼前一亮地睨著泛紅了臉的葛思嫣。這個年代的女孩到底早熟到什麼程度,在蛇頭眼裡覺得自己已是一位聞到棺材味的老人家,與時代脫節,即將塵歸塵土歸土的夕陽戰士。

蛇頭不知從那部名著名詩或詞牌中斷章取義的自言自語:「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啊!」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蛇頭驚訝地瞪著這位初中三小女生剛才口中吟出的這兩句詩。

「上學期學到的。明朝楊慎的臨江仙。」葛思嫣眨著眼瞟著蛇頭。雪白牙齒咬著嘴唇,一臉無辜等待被宰小羔羊的表情。


蛇頭脫口而出地問葛思嫣有關盧之傑老師是否有觸摸她和抱她的舉動和行為。葛恩嫣被問得愣在座位上不知如何所答。半晌後葛思嫣為盧之傑老師辯護。看著葛思嫣口口聲聲道出盧老師在各方面的好,蛇頭看到葛思嫣那雙閃亮的大眼睛放射出異樣的光彩,猶似面對自己夢想中的情人。


8


那名索價一千元的一夜情人,蛇頭稱呼她為索瑪里,她為了追上潮流,拼命減肥,把本來就瘦削的身體減到像鄰國伊索比亞難民。兩人彼此也有出來聚餐或逛街,索瑪里喜歡不著邊際的瞎扯式聊天。對不怎多話的蛇頭是個好機會聆聽一下三十歲女性對目前這世界有什麼看法。起碼這位比自己小十多歲的女子俱備高中畢業的條件,任職在電訊公司的電話服務員,談過好幾段的所謂戀愛,都不知何故彼此就越走越遠,結果都是不了了之。她說她喜歡單身,不介意吃散餐。對蛇頭只因為他是有車階級,方便出入不用坐地鐵和公車,一夜情只是為了賺點外塊,絕無對這名貌似十大通緝犯排名第一長相的蛇頭含有半點愛意。此女成為蛇頭在這段孤獨時間裡的異性朋友。大多數的相聚時間剛好就是蛇頭晚飯七到八時的休息時段。飯後也可以有人伴隨他舒展坐車內一整天的筋骨,兩人邊走邊聊,蛇頭發覺自己原來是一名喜歡聆聽的聽眾。可能十多年來每天都習慣收聽車廂內的電台廣播。這位喜歡說個沒完的女性提供了些許的生活情趣,但與她的談話怎都比不上與葛思嫣那種帶著天真,有時裝成熟的話語來得逗趣和吸引。


蛇頭開始繞路走,把本來十五分鐘的車程拖延至三十分鐘。每天那三十分鐘與葛思嫣的相處真的讓蛇頭回到自己童年時代,在初中三因家境問題而絕學前那半年的美好時光。這女孩的多面性及鬼靈精怪的表情讓郭啟仁開心得猶如活在天上人間,樂而忘返。


葛思嫣突發奇想,要騎在蛇頭的膊上,俗稱騎膊馬。郭啟仁眨了兩下眼,就把葛思嫣較細小的身體舉起來,繞到自己肩膀上。一雙腿緊夾住蛇頭的脖子,蛇頭緊捉著那雙從後頸伸到前面的大腿。鶴立雞群的葛思嫣走進人潮湧動的年度工業展覽會內。葛思嫣突然向人群中揮手,一位素未謀面的二姨媽出現在蛇頭面前。蛇頭把女孩放回地上。

二姨禮貌地自我介紹。

「小姓唐,名步青。葛思嫣的二姨媽。」

「我姓郭,開出租車的,叫我蛇頭可以的了。」蛇頭與唐步青兩人平排地站在相距一米之處,兩人中間有個較矮小的葛思嫣。

「蛇頭哥每天都送我去補習社的。」

這句話讓身為姨媽的女士那不友善包含著來者何人的目光軟化了少許。

「你哪裡有足夠付給郭師傅的車費呢?」唐步青垂下頭詢問外甥女。

蛇頭搶先回答這條與好奇有關的問題 「有一天我差點撞倒你的外甥女。為了道歉和補償葛思嫣受了不必要的驚嚇,我於是提出每一程只收取二十元的車資。」

葛思嫣不斷的點頭以示贊同郭啟仁的說法。郭啟仁遞上名片。名片印上姓名和手機號和微訊叫車號稱。

「我想買一只大猩猩的玩具!」葛思嫣突然對著蛇頭說。

唐步青剎那間不知如何反應之際,蛇頭已踏步上前說好。郭師傅的直覺告訴自己,葛思嫣的肢體語言傾向自己多於跟隨在身後的姨媽。回頭向唐步青展視微笑的郭啟仁睨到這位漂亮的二姨媽的眼光正注視著她身旁遠處某個攤位的地方。跟隨著她的視線看過去,蛇頭竟然看到人頭湧湧之中的盧之傑老師也以他專注的目光與唐步青的目光交織在一起。

「哪裡有大猩猩的玩具呢?」葛思嫣仰首問走在身旁的蛇頭

「今天這裡人那麼多,比較難找的。你喜歡什麼顏色的大猩猩?」

「猩猩不是只有黑色的嗎?」

「我見過有紫色毛毛的。」

「真的?那我要紫色毛毛的。」

葛思嫣好像已忘記唐步青的存在。

「還想騎膊馬,鶴立雞群般傲視同儕嗎?」蛇頭試探式問道。

葛思嫣已舉起雙手等待被大人抱起騎到他的肩膀上。

「傲視同儕什麼意思?」

「高人一等的意思。驕傲地看著比你矮小的人群!現在是不是有這種感覺呢?」


再回首的郭啟仁已看不到唐步青的蹤影,她消失在擁擠的人海裡。她約了盧之傑老師嗎?兩人看著對方的神情應該是彼此相熟的。

終於找到一個專賣毛毛公仔的大型攤位。竟然有不同顏色的熊人和橙色的大猩猩。怎看都像隻大馬騮而不像猿人爭霸戰的猿人。

抱著一只巨型橙色的馬騮。葛思嫣歡喜若狂地飛身躍進出租車副駕座上。她平時週末都喜歡穿的粉紅色裙子被這只緊抱在懷裡的毛毛馬騮弄到雪白色的三角內褲完全暴露在蛇頭的鼠眼中。

「哎喲我的美女啊,你看你今天穿的是什麼品牌內褲啊?想展示給誰看喔?」

葛思嫣快如閃電的雙手把馬騮往下移,立刻遮蔽著令人害羞之處。

「對不起!蛇頭哥⋯⋯。」

「給壞人看到就不得了。你這是誘人犯罪的舉止。知道你不是有心的,但身為女性,千萬要緊記在任何時間裡,都不可以在公眾場所包括學校的課室內外給男性看到剛才的狀況。蛇頭哥可不是跟你開玩笑的。冒必緊記這一點。」

「⋯⋯」葛思嫣收斂了笑容,緊抱著懷裡的大馬騮。


9


蛇頭接到出租的傳呼。車子開到的位置是一家公立醫院的大門。一身護士打扮的唐步青向蛇頭那輛出租車揮手。唐步青像她外甥女一樣,開啟了副駕座的前門就坐在蛇頭身旁。

「郭師傅,你好。我只有一小時的休息時間,你能送我去附近可以吸煙的大排檔嗎?我還沒吃午飯呢!」

「那真巧合,我也沒吃下午茶。若你不介意,咱們一起吃總比一個人吃在客觀上比較自然。特別是你這身白衣天使的打扮。」

唐步青笑起來的時候,眼角處顯示出的魚尾紋。這位姨媽老實說一點也看不出她到底有多大的年紀,貌似三十幾,其實可能接近四十的了。保養這詞在蛇頭大腦裡浮現,女人需要保養是前妻經常掛在口邊的一句話。郭啟仁的前妻在離婚當天是四十二歲,她用私房錢跑去美容中心做了十幾萬元集中在那張臉上的手術。回家後郭啟仁差點都認不出眼前的姑娘是他的妻子。之後從王玉蓮那張薄命的薄薄嘴唇中得知有十萬大元是她的出軌情人老闆所支付。蛇頭心裡想著前妻那張嘴臉怎整都只是浪費金錢。身旁的護士小姐剛好相反,什麼都不用整就足夠把樹上的了哥勾引棲息到她肩膀上,然後任由她宰割的了。


「由於醫院在這季節裡人手極度短缺,所以一星期只有一天不到的休假。幸好今天有一小時的休息,待會還要回院當通宵更。」

兩人坐在排檔露天的位置,唐小姐邊吃著牛腩麵邊抽著手中那支特長特幼的煙邊說著她這份沒日沒夜的繁重工作。

「郭師傅有兒女嗎?」

「本來有一個女兒。現在沒有了。」

唐步青是一個不八卦的女性,她沒有追問為什麼。

「郭師傅,謝謝你長久以來對思嫣的照顧。她曾經跟我提起有關你每天接送和跟她聊天的事。她說你對她很好!」

「她住在你家嗎?」

「是的!但我差不多廿四小時的輪班,所以根本沒時間照顧思嫣。」

「補習社好像有這形式的服務!」

「嗯。在思嫣入讀補習社的時候,已經向負責的老師作出有關的額外要求了。郭師傅,當今這世界有錢就萬事通的了。」

喝下杯子最後的一口苦澀味的咖啡。唐步青並沒有搶著去埋單的跡象。郭啟仁結了帳後,把護士小姐送回醫院急症室的大門。


臨別時,二姨伸出手與蛇頭握手,再次謝謝蛇頭對外甥女的照顧。這位性格有點古怪的成熟女性那常掛臉上的笑容讓蛇頭感覺很好。看著唐步青急步跑進急症室不到十五分鐘,微訊帶來這位暱稱白衣天使的邀請加為好友。一個擁有男性名字的女性,可以聯想到她父母把她看成男孩子般撫養長大。


10


今年的春節特別的寒冷。在這段寒假裡,蛇頭見不到葛思嫣。雖然微訊中她把很多自拍照片傳給蛇頭,但始終無法與她近距離的接觸。醫院是沒有假期的一門全天候服務病人的行業。抽煙的唐步青有十五分鐘偷閒時間,躲在後門露天處把煙吸進她的肺部。她看到遠處停下一輛出租車,車內走出一個叫郭啟仁的醜怪傢伙,他還向臉型青秀的唐步青揮手。裝出應酬式的笑容向走近的男人點頭,寒暄了五分鐘,不經意透露了外甥女在明德補習社裡為畢業試作最後衝刺,幸好有好的老師除了為她測驗和溫習之外,還當上半個褓姆,陪伴她去吃飯和一些課外的簡單活動,保持身體該有的運動量。


郭啟仁即時想起當年女兒就是付了昂貴的補習費,加上學習以外的褓姆費用。但怎也想不起那名老師的長相和姓名。蛇頭並沒有把身為父親的不負責怪罪在妻子身上,當時他對妻子的不忠並不知情,只知道兩夫妻拼命賺錢是為了有個較美好的將來,起碼能供女兒上大學,希望她能立足於這個競爭劇烈的社會,成為社會上有所建樹的一份子。


進入寂靜冷清的明德補習社。放年假這個長假期,老師學生都與家人共渡新年。蛇頭在一道透出來的螢光,照耀在窄狹的走廊盡頭處。循著光源走過去,郭師傅看到葛思嫣孤獨的身影,坐在桌前正埋首溫習課本上各式各樣的實習題目。走廊盡頭是一扇走火通道,通道樓上好像是男女洗手間。那位帥氣的盧老師則不見蹤影。攀上樓上的階梯,那種樣人產生邪念的聲音傳進蛇頭的耳朵。女洗手間半掩的門內,蛇頭窺見熟口熟面的女記者王玉蓮被盧之傑老師壓在盥洗盆上。回到葛思嫣的課室門前,蛇頭探首進入問葛思嫣肚子是否餓了。葛思嫣興奮地躍起身子,跟隨著比她高出一個頭有多的郭啟仁走出補習社。


隨著葛思嫣的意向,走到專門吃炸雞的連鎖店來了兩份香脆炸雞,葛思嫣在這天氣還要了冰凍的可樂,蛇頭則要一杯熱咖啡。看著葛思嫣在進食時很有禮貌和很有家教,斯文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咬開手裡的炸雞腿。蛇頭也被這位女孩所感染,只好把平時大口大口狂啃和咀嚼的吃飯聲浪減到最低。然後蛇頭發覺桌底下葛思嫣的那雙不靠攏分開的大腿正左右搖擺地跟隨著店內的輕音樂晃動。蛇頭輕聲地向葛思嫣說桌下面那雙美腿身為少女必須要保持靠攏在一起。“走光”是一種不雅的舉止。

郭啟仁不怕厭煩的三番四次叮囑葛思嫣有關女生的禮儀。而葛思嫣喜歡穿裙子,在這寒冷天氣依舊迷你裙,吃東西時雖然沒發出丁點聲浪,但那雙腿就不聽教導硬是失控地張開,女生最神秘最私密之處在毫無禁忌下暴露無遺。自己的女兒在她生前的印象裡好像有過幾次這樣的失禮,被父親稍稍的提醒就已改好這不良的習慣。一個十二歲的女孩,她應該懂得如何保護好自己的嘛!寫微訊給蛇頭已懂得用Emoji這等古靈精怪的表情,又送花又給兩個心等等的圖案了,怎會不知道張開雙腿坐所帶來百害而無一利的弊病呢!


吃完炸雞,喝完飲料。蛇頭問葛思嫣想回家還是繼續留在補習社溫習功課。葛思嫣人細鬼大地說不知道那位大姐姐走了沒有。她來找盧老師好像有緊要事相討。助葛思嫣收捨書包,送她送回唐步青家門前時葛思嫣要求郭師傅陪她溫習。唐家裡烏燈黑火,這位姨媽應該在醫院裡忙到天旋地轉,根本記不起有個外甥女的存在了。


「肚子餓了就揚聲。蛇頭就出去買你想吃的回來。不用客氣的!謝謝!」

葛思嫣換上厚厚的睡衣褲走出來,從背包裡拿出大量的功課放到餐桌上。

「說謝謝的應該是我。蛇頭哥,為什麼你對我那麼好?你是不是鍾意我?」

「這不是鍾意。鍾意的意思可以很廣泛。比如你很鍾意那橙色的大馬騮。但是對人說鍾意是除了有好感之外,還帶有少許愛情的成份在內。你可以問我是不是喜歡你。喜歡比鍾意好像差不多,其實蛇頭我也分不出鍾意和喜歡兩者之間有什麼分別!總之你就不要說我鍾意你就得了。」

「那我鍾意你了!」葛思嫣露出帶著害羞但有點蠱惑和鬼馬的表情。

「你再捉弄蛇頭的話,小心蛇頭的獨門暗器⋯⋯毒蛇鑽。快點做功課吧!待會我去買⋯⋯」葛思嫣打斷蛇頭的話語說廚房有方便麵、雞蛋和午餐肉。待會肚子餓就可以下廚做餐蛋麵一起吃。


陪伴著這位夢想成為出色的文學家和小說家的女孩到晚上十一點。吃過十二歲女孩親自下廚做的餐肉雞蛋出前一丁湯麵。蛇頭敦促女孩洗澡後上床睡覺。看著女孩跳上床,關掉室內燈接著關上身後大門後,蛇頭跑到樓下便利店買了一盒香煙。燃起已經戒了兩年多的香煙。他不知道為什麼葛思嫣這女孩的臉容和她的聲音在他腦海裡揮之不去。


11


一則短訊寫下在洗手間門縫處看到蛇頭那雙詭鼠眼睛。收到短訊一小時後在通宵達旦的酒吧區唯一一家叫馬伕的吧見面。發短訊的人是王玉蓮。先發制人的女性見面剎那間已質問蛇頭把女孩拐騙到什麼地方了,說已報了警察備了案。習慣了聆聽的蛇頭靜靜地接收來自王玉蓮那張嘴巴噴出來含有性別歧視和瞧不起對方的污衊字眼。忍不住跟前女記者那種不可一世的表現,蛇頭開腔問候陳堯楚老師是不是因為要陪伴糟糠之妻而把王小姐棄如蔽屣。王玉蓮即時把張開的大嘴巴收攏變成一張薄命的薄唇,瞪著眼前那張眼鏡蛇的嘴臉。她看到一絲笑容從歹毒的眼鏡蛇頭那張厚如三文治的唇角展現。

蛇頭說:「明天我倆開一個記者招待會怎樣?」

王玉蓮說:「你盡量吃盡量喝吧,今晚我做東!」

蛇頭說:「陳校長的聯繫直線電話在每則廣告裡都有刊登。」

王玉蓮:「明天及後天早午晚三餐加宵夜⋯⋯我埋單。」

蛇頭說:「做記者做警察都要有真憑實據才可以控告人。我讀書不夠你學富五車,我只得一輛出租車。人需要互相尊重和懂得自重。非要彼此抓住對方的痛腳和把柄後才坐下來平心靜氣對話,這又何必呢?況且我沒有任何痛腳和把柄被你抓到!若果從明天開始計算的一年內,無償提供我那輛出租車的石油汽費用的話,就可以讓我變回失憶的人了。」

王玉蓮爽快地:「雖然這叫勒索,但我願意。一言為定。」

「謝謝你,我喝了一杯紅酒。我要回去睡覺了。」蛇頭說完站起身子,頭也不回離開喧嘩的酒吧。

王玉蓮收到蛇頭的一則短訊:

「我忘了銀行帳戶的號碼。王記者,你走運。口德這東西是等於一部舊款的柯達即影即有的機相⋯⋯三分鐘就立刻現形。我離開時在門外看到你被走過身旁的一名老外他手中的酒杯意外撞到你的性感的櫻唇!紅酒都潑到你整張臉上。對不起,希望你沒有任何損傷和破相。晚安!」


12


跟蹤王玉蓮在春節這假期裡沒有什麼進展,陳堯楚這位低調校長要陪家人過年拜年。意外發現的反而是盧之傑老師與比他年長很多的唐步青的男女關係。這件意外的發現是蛇頭停在某個旺區的紅綠燈前。耳後傳來急剎車的聲音傳進蛇頭的耳膜裡,在出租車旁的另一條行車道上一輛白色歐洲名貴跑車的輪胎瞬間冒起白煙,停在紅綠燈前。蛇頭瞄了一眼開車的人到底是男是女。讓蛇頭驚訝的是那位盧之傑老師坐在方向盤前,雙手緊握方向盤,神情恍惚。半張開的嘴巴有點像智障人士。進一步讓蛇頭的嘴巴也跟隨著盧之傑老師那張半張開的嘴巴是一位叫唐步青的護士那張臉蛋從盧老師的下面抬起頭來,她用手帕捂著她那半張的嘴唇,一副茫然淫靡的曖昧笑容,然後盧老師的手再把唐步青的頭壓下去。蛇頭即時抬起左手把整張側臉遮掩。斜睨著那紅燈為什麼好像永遠停留在不會轉換到綠燈的時間洪流裡呢!終於等到綠燈亮起,蛇頭急速打了右轉燈號拐進一條橫街,望後鏡裡那輛白色跑車好像還停在紅綠燈前迷失在時間被凝固的歡樂中⋯⋯。蛇頭心裡想為什麼不花點錢在玻璃窗加裝反射貼紙好等外面不能夠窺見裡面的基本防禦措施呢?


整個學校的春假期間,蛇頭的接載量達到十分滿意的程度。買了過年送禮專用的糖果,跑到不經不覺已有十年關係的出租車公司李老闆經營的副業,車輛維修廠房與一班舊伙伴拜年。那名被一眾男同事誇讚為出租車小姐的以一身紅色的傳統新年妝扮出現。彼此恭賀了該說的客套過年詞,圍坐在李老闆鋪設的一張大圓桌上,話題集中在蛇頭的近況及近期性侵虐殺等等的不吉利話題。一眾沒什麼高等學歷的中青派對新年禁忌完全拋於腦後,大伙兒分享緩交女、網上情緣、一夜情等等以及何謂性侵與性騷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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