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買

走進超市儲備糧食，在門口掃描，填報實名制，用一旁的酒精消毒手部，酒精如瀑布水洩，弄得桌上的抹布濕成沼澤。

沖泡飲品區群貨備齊，但都不是我平日喜好的，平日到全聯採買，現在是非常時期，一些夯店要避免前往。

想想真是翻轉的世界，人潮擁擠的繁華都市變成避免前往的地方，蛋黃區瞬間成蛋白，果然很像道家所講事情的一體兩面，邊陲未必不好，大城市的區位如今反而成為致命傷。

我反覆來回走在超市的廊道，想要為他備辦些食物，想想前幾天他收到家人提醒要補糧食，卻又自嘲說若是不夠，大不了供五休二，也不知忙碌的他是否會餓著，是否得空採購，於是仍然為他挑些食物，打算明天一早拿給他。

知道他愛花生我便拿了花生口味的夾心餅乾，然而其他品項所剩不多，能挑揀的非常少，最後只得選不確定他是否喜愛的可口美姿，那是小時的暢銷零食，美味又能飽腹，相仿的年紀有共同的回憶，用這樣的思路去準備應該能鄰近他的心意。

而貨架多數的降價食品已被搜刮一空，衡量價格，有些我實在下不了手，於是邊走邊看邊思量，最後買下兩盒餅乾、一碗牛肉泡麵和甜八寶而已。

我非常想吃豆花，沒有找到，為了滿足口腹之慾就到對面的媽媽魚，前幾天它的有機豆花深深攫抓我的味蕾，令我久久無法忘懷，店內販賣有機商品，單價較高，我猜測人應當更為稀少，貨量更為充足，於是希望能買到豆花外，還可以再買其他，只是一看架上的品項也不比日常多，且價格果然不同一般，有機玉米筍約莫四十元，蘆筍近六十元，量些許，我我思忖不符合我的預算，於是放棄。

最後買了桶近九百克的豆花回家，不想淋黑糖，而是澆上蜂蜜，在張狂的夏季一口一口吃著冰涼，對我而言勝過熱騰騰的燙青菜及一切會冒煙的食物(除了冰品)，挖著挖著想像自己幸福地吃著冰品，涼爽立即淋身。

看完疫情數字及忽然宣布明天停課的消息，進辦公室後便匆忙想要把這袋食物放在他的桌上，碗麵體機龐大，從低矮的紙袋張出頭來，我實在不想讓人發覺這是零食總匯，這種悄悄地、隨手地為某人囤糧的秘密行動，就連走進他的辦公室面對其他同事的眼光，都得想像身上掛搭陪兒子進男廁的勇氣。我於是特別再用塑膠袋包裹桶麵，就像有時候我對於情感只想掩藏真心，露出冰雪寒涼。

我像一陣風走進辦公室，俯首而眼神與表情皆歛翅，避開所有目光的掃射，我當作盲眼人沒看見其他同事，也假想他們視我作隱形人，但遮遮掩掩之際我仍舊看見有人緊盯螢幕辦公，有人正交談，或悄用雙眼淡掃我的容顏。

我將所有備品放在他的辦公桌上，甚至較平常都隨性而未能端方地擺正，可能疫情使我心裡浮躁。

然而終究完成了一場心願。

畢竟原本打算明天採買，明日一早再給，不料下午事情有變，想想無常真來黏貼，計畫趕不上上變化。

原本設想一旦停課，封鎖了外出，更加自封於屈處的套房，結界已然設下，與病毒保持安全距離之餘，似乎也和同事更頓減面對面的連結。於是心裡大呼幸好還能在天地徹變之際，從縫隙鑽身而過，用最後的時間差為他做一點事。

然而公布的細項一出，才知明天仍然得上班，只是新型態的授課方式儼然成形，我必須待在僅有自己的教室，面對空無一人的噓嘆桌椅，盯著電腦螢幕講課。

前所未有的劇變挑戰了我上網、科技運用的能力，諸如將資料呈現在螢幕上，並且暢通音效才能讓散布他方的人聽到我的話語，然而在彼此隔離十里之外，尚能有語音相伴，是否也是不幸之幸，使得偶爾寂寥的靈魂還能煨出點溫暖甜膩。只是好像網紅了些，難免怯生生地對朋友自嘲起來，朋友說別忘化點小妝，可以吸引目光美化畫面，但我不打算露出本尊面貌，只想以聲音出場。

這種新型態的授課方式，在線上函授或遠距教學者算平常，對我而言卻是第一次，明天得善加感受。宣布停課後我想，一來感謝政府明快的決定，二來也擔憂疫情影響非同小可，否則怎會讓流動的日常全部冰封在家。現在只希望一切都只是平安的過程，病毒終久是過客。

我傳訊關心自主管理的同事，他說足不出戶發悶極了。

我想起從前的自己也是愛遨遊的人，都市的任督二脈幾乎走遍，那沒有目的性的足履很像點讀著城市，然而走著走著，蛇行變作規律的路線，規律的路線降低我的興致，因此越生活就越享受在家的優閒自得。其中特別喜歡躺在床沿耽讀書籍，且床笫正對書櫃，睡前見群書召喚，便難免垂涎地取出幾本吸吮精華。

因此近日閱讀頗有所得，那本馴羊記教我另種無常，原來文字、語言限囿了彼此的關係，一旦關係重整變化，逃離文字語言的牢籠而成為不受制的變形雲霧，人就會產生執念，執念於過去時，哀傷便始流。

也許像是徘迴山巔水湄的中陰吧。而這也是我明知其理卻無法擺脫，無從完美作答的課題。

而後在韓國小說中看見考生為前途埋首書堆的勞苦，拚搏演出資本主義中不得不的競爭。印象最深的是：出社會的我想使出與學生時代苦讀的蠻力，來對抗現在的生活，然而卻有股力不從心的勉強，最後終於明白一些事了。大約是如此，餘音繞樑地說出了我的心聲。現實社會坎坷阿，人生滄桑阿。

回到家收到他的訊，他要我不需要擔憂他，他是不會讓自己餓著的。

我每次回話冗長，憎厭自己浩繁的贅言，但早成習慣，便難以割捨難以遷徙難以沉默以對，於是又眾言緊湊地回丟，訴說自己若缺糧斷糧，必然會向他求救，因為不願如同魯賓遜在孤島上獨力求生。

當然也把自己的心跡遞嬗都告訴了他，從前掩藏的灰燼，如今掀開，我希望他看清楚我的內在，反正毫不保留的展現自己怪奇個性也無所謂了，這場牽扯注定只是友誼。於是坦白採買後也曾疑惑自己的作為是否使他困擾，但同為異鄉人(卡謬的那種不被了解的異鄉人，煢獨的異鄉人)在異地彼此照應當該如此，淡大約是我在這座城市曾經被關照著，曾經被友情的溫暖曬得有如一身金黃軟絨的貓族，所以也想同理著他，當然我也說，若有打擾直陳無妨。

年紀到了，喜歡直來直往，發言已缺乏詩意的朦朧。這樣也好，如將軍下令，指揮作戰哪能有模糊空間，該退守就退守，非黑即白。

然而感激他用話語寬解我：只是不想讓妳費心。想來也是他的包容與智慧吧。

而今天面對瞬息的世局，變動的速率彷彿展現資本主義的高效率，我越來越怕被甩得老遠，使得對這樣的雲湧浪襲無從適應。但還是得面對，在尚未理出筋脈前先隨時而動，過程難免心驚，因為太雲霄飛車了，只是仍得裝作吞過豹子膽，去調整自己。

無論如何，但願疫情快走過，相信此次之後眾人會更疼愛日常、疼惜地球與身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