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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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早上大约八点多的时候,校园里开始热闹起来,家长带着孩子上学来了。

突突突地手扶拖拉机声,一辆接一辆地进校园,停在上坡路的尽头,里面装的是村里几个小孩的家长、学生、行李和几麻布袋谷,人纷纷跳下,大人卸货,小孩则在一旁呼朋引伴,勾肩搭背,拉拉扯扯,欢笑阵阵,同学之间在长长的暑假后再次见面感到特别亲切,有好多好多的话要说,像大人一样,虽然她们才十二三岁,十四五岁,大人却像小孩一样默默站在自己儿子或女儿的旁边微笑等待,或直接去食堂里排队交谷。

也有拉板车拖来的,也有直接挑担挑来的,但不多,年纪大的学生是自己用单车驮来的,驮来的是米,够寄宿在食堂里吃上一两个先说,以后再驮来。

我站在屋里的靠外的窗户边津津有味地看听她们的言行,觉得很有味道,不再那么憋闷得难受,而且感到她们特别亲切,好想下去和她们特别是她们的家长随意聊上几句。

忽然听到有人敲我的门,我欣喜地奔过来开门,从昨天起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里,就没有出过门,好想跟人说说话,现在倒好,有人上门来找我了,我太高兴了,可是打开门一看:是你?!

我掉头就走,粗声恶气地说:“你来干吗?你走!我不想见你!我们的关系到此为止,我一辈子也不想见你!”

我气呼呼地一屁股坐在床上,根本就不看她,只想一下气走她,免得再来找我烦我。

她轻声长长哀叹一声,静静地把门关上,磨蹭着走到我跟前,站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看着我,我知道她在看我,我就是不和她对视,我心里很清楚,如果我此时抬头看她一眼,看见她那可怜的表情和神态,我的心肠就会马上软下来,就会一下扑过去,一把拉她入怀,抱头痛哭,倾诉着相思之苦。所以我强行抑制对她爱怜之情,让憎恨和厌恶畅行心胸,同时一次次警告自己长痛不如短痛,再也不能胡来。

她看我冰冷绝情,而且态度如此坚决,也斩金截铁地说道:“不可能!我告诉你,我们之间没完!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你想甩我?!你做梦!我别以为我好欺负,我不会放过你!”

我顿时头皮都麻了,手脚微微发颤,呼吸开始沉重起来,我越想越怕,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多么像一个巫婆,她有魔法,她要一生一世地纠缠我,让我一生一世地不得安宁,我怎么也躲不过。

我用双手捂住头发,闭上眼睛,极力回避这一切,我想起了儿时经常重复做的一个噩梦,就是有一个黑色的小球,开始很小,还没有拳头那么大,眼看着它慢慢变大,越变越大,变变变!越变越大,大得几乎要涨破我的脑袋,撑得我的头疼得尖叫醒来。现在也是,此时等我睁开眼睛看东西时我的目光已经模糊了,嘴角开始歪斜颤抖,上下牙齿磕磕绊绊,手明显抖动,心情越来越紧张,结果连神志也不清晰了,突然间觉得自己变得像一条被追打的狗,直往床底下钻。

又如同一只逃避的鸵鸟,只顾藏住头了不顾还有露在外面的尾巴。嘴里喃喃地说:“你饶了我吧!饶了我吧!求求你!饶了我吧!老天啊!你为什么要这样惩罚我呢?!我错了!我错了!我知错了!我低头认罪!你饶恕我吧!我保证我以后再也不招惹任何人了。”

我变得歇斯底里,哀嚎着,痛哭着,泻放着,接着撕扯着头发,用头撞击着床沿,用手捶击着胸膛,等了一小会儿隐约感到似乎有一个另外的我在我背后冷眼旁观,露出一脸鄙夷,鼻子里小声哼哼道:“真象个女人,可耻!”顿时从脊梁骨里升起一阵凉意,直透心底,接着遍及整个身子。

我立即收敛了我的放肆丑态,这时夏静静地走过来,哀叹了一声,轻轻地抚摩我的背,我波动激烈的情绪慢慢趋向平静,却又换来了畅行的泪水。

夏无气力地开口道:“你不要这样,你刚才的样子真吓人。我刚才真的很恨你,发誓一定要狠狠地报复你,要弄得你丑名远扬,无处立足,无脸见人,可是看到你快疯的样子,我又于心不忍,再逼紧了你也许真的会疯掉,我也曾经有过你这种状态,再走一步就真的会变成癫子,变成一个赤身露体,神志不清,被大人嘲笑,被小孩追赶的可怜的癫子,所以我明白这一切,也体谅你的苦衷,虽然你并不体谅我的苦衷。也许你做的是对的。哎!我以后不找你就是了,你放心好了。没想到我们的关系就这样完了,想不到是这样一种结局,是这样收场的。问世间情为何物!我为什么不能像你那样说放就放,去找别人,为什么你一再伤害我,到今天背叛我,这么绝情这么冷酷地赶我走,一点点情面都不留,还不如你家里养的一头猪一条狗,哎!我却死皮赖脸地不走,也难怪你们男人说我们女人贱。哎!我怎么还是这么傻,这么痴痴地爱你?!我真的想不通。难道真是我前世欠你的,要到今生今世偿还?哎!我真的好累了,只想一死了之,一了百了。”

我接口道:“我也是。我现在一点点都不留恋这个世界,愿不愿意跟我一起死?好的,你愿意。那我一点也不孤单了,到了地底下我们有个伴,从此永远在一起了。我下去到镇上那个卖化肥农药的生资部那里去买一瓶甲氨磷,一口喝下去,什么都没有。你是在这里等我,还是同我一起下楼去?”

夏听到我要买甲氨磷喝下去似乎一怔,然而她很快就镇定下来,不动声色地说要和我一起去。

我们尽量不惹人耳目地下楼,我要她先走,在校门边等我,把自己关了一两天,终于可以出来透口气了。还好在校园里没有碰到老师,偶尔碰到老师家属,我装做没看见,把目光移向一边,到了校门,我和夏会合,一起绕着学校的围墙小路走,是想避开熟人。

刚走不远到上坡的那里,听到拐弯处传来三个人的嘻嘻哈哈声,知道是同事过来了,其中两个就是昨天被我邀到我房里吃饭却被夏赶走的两位新老师,我也不避让,迎着向前,等大家碰面,都一惊,她们三人的说笑声嘎然而止,惊奇地看着我和夏,仿佛我俩是怪物,然后很快收缩目光,低头饶过我们走了,我鼻子哼了一声,心想这个世界真小,这就叫碰鬼,早碰不到,晚碰不到,偏偏这时又碰到了。

夏看见她们又心生嫉妒,开口说道:“没想到我们就分开几天你就变心了,你对她们那么亲热,还邀到家里一起吃饭了,一脚把我踢开。你真的就忘了我?真的就喜欢上那个女老师?我们一年的感情还抵不上你们几天的相识?”

我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此时很不情愿开口,仿佛会破坏心中的一片庄穆与宁静,不过还是无力地回答道:“我也是被逼的,我们关系再这样下去大家都玩完,这么个小地方怎么可能会隐藏得住我们这种关系,所以出此下策,我已经跟你道歉了,请你不要再提这个话题了。在临死之前,不要再争吵了,我也没有气力争吵了,也不想解释了,真的是很累了,我只想安安静静走,平心静气地离开这个世界。过去对你的伤害就看在我快要死了的份上原谅我吧!”

夏没有了言语,默默地随同我爬上一段小土坡,然后到了老堤,望着河中的清水,心中越发静默。

我提醒夏等会到了那个生资部那里不要做出一副哭丧脸,不然人家不会卖甲氨磷给我,何况我们的穿着打扮一点也不像插田种土的,夏点了点头,没有出声。

生资部就在镇派出所和信用社之间,里面清淡寂静,一副萧条歇业的样子,双抢都忙完了,没有人来买什么农药和化肥了,我装做从容无事的样子,初次进来,还不太适应这满屋的农药化肥味,闻到鼻子里很反胃。暗想待会儿喝甲氨磷时还得捏着鼻子,快速去喝,咕噜咕噜昂头伸颈灌下去,否则闻到刺鼻的味道就呕吐出来。

我走到柜台前,问道:“有甲氨磷买吗?”

“有,你要几瓶?”店员是个瘦个子中年人,估计是一直几天没有生意了,连说话都没有一点生气,仿佛没有睡醒的样子。

“那你们这里买多少钱一瓶?”我平静地问道。

“六快五。”

“那我先买一瓶。”我说着就掏钱,没想到甲氨磷会这么便宜,我还以为很贵呢。

我们仍然沿着原路返回,这时天已经阴了下来,太阳也不见了,走在老堤上,看到堤上破旧老屋前坐着干着家务活的妇人,旁边还有一帮拉家常的邻居,时而碎言碎语地小声簇拢聚头扯谈,时而哈哈大笑,并时时抬头四处张望探视,附件有一群小孩都趴在地上围成一圈在看什么东西。

我渐渐感到自己的灵魂在幽幽脱离肉体,看到眼前人的形象,幻觉她们是诸如虫子走兽之类的东西,定神一想,应该自己是虫子,没有了心志和灵魂,只是行尸走肉地如狗一样闲荡到了这里,眼前自己用肉眼看见的活生生的世界跟自己毫无关系,我是一个来自另一世界的人,一个来自一个遥远地方的异类,偶然降临到这里,眼前一切都那么陌生,跟自己毫无牵连,毫无瓜葛。

到了我的房间,我坐在自己的办公椅上,夏坐在我的木床上,我打开甲氨磷的瓶盖,一股难闻的气味顿时飘散开来,还好,闻了之后,觉得并不是刺鼻反胃到了要呕吐的地步。

我说道:“我先喝,然后是你,一人一口,喝完为止。”

说完我昂着头俯视着她,同时我对自己在死的面前心境会如此冷静和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和畏缩感到惊讶,但当时也没有多少思想活动,心如止水,有一种酝酿已久,孕育定型,暗流涌动,水到渠成,坦然接受的味道。

夏一下子就哭了起来,眼泪唰唰直淌,呜呜地哭道:“我们到外面去喝,好不好?到田野上去喝,好吗?”

“不可以。”我态度很坚决,同时很鄙夷她死到临头的胆怯与退缩。

我还解释了否决她的建议的理由,“因为我不想我妈收不到我的尸体,在这里死很快就会被人发现,我已经很对不起我的父母了,不想暴尸野外,无人认领。”

夏默默地点了点头,我把瓶口凑到嘴上,一股强烈冲鼻的辛酸味的药水味让脑门晕旋,我不假思索,倒头就喝。

夏突然窜过来,一把抓住药水瓶,抢过去放在桌子上,哀求道:“别喝!别喝!我走!真的走!再也不来了。”说完泣不成声。

我哇的一口把还没有入肚的药水吐出来,死死地盯着夏,很讨厌她临阵变卦脱逃的举动。

我心想女人终究是女人,嘴里说要死要活的,真正要她死,她一点也不敢去死。然而自己也紧接着开始动摇与撤退,也许是因为两个人携手一起走向死亡感觉不孤单不害怕,也相信死了会到达另一世界,在这个与活人世界截然不同的世界里我俩会永远结合在一起,彼此相伴,相亲相爱,天长地久,再也没有第三者,没有合法非法道德不道德的说法,虽然对那个世界感到莽然无知和不可捉摸。

又也许是因为此时处于茫茫无际的绝望和无路可走中的我,听到夏的承诺开始看到一线希望,仿佛四周围困自己的铜墙铁壁一下子撤掉了,陡然让我看到光明,感到轻松,找到出路,更何况一个人走向那阴冥地府是多么的气馁和胆怯!多么地像一个孤身一人在黑夜里磨蹭摸索和颤抖前行的小孩为无边无际的恐惧和胆小所包裹!虽然自己过去无数次假想过死亡,精神上神往过死亡,痛苦绝望时渴望过死亡,虽然过去无数次一相情愿地渴望过死亡,认为它应该能彻底免却自己的无穷无尽的困苦与烦恼,带给自己最终的永恒安息。

可是如今到了最后的鬼门关前我也是本能地后撤,幸庆自己幡然醒悟和及时的掉头返航,避免了驶入那吞噬一切和消融万物的无底深渊,我在心里自问道:“难道刚才真的是鬼迷心窍和神使鬼差,就这样稀泥糊涂地走向死亡,可是一旦踏过那门槛,那关口,就再也不能回来了的。”

唏嘘了一阵,我叹了口气,随后恢复了平常的理智,我轻声地对夏说:“我送你下去。”

等夏拭干了泪水,擦好了脸面,我陪她下楼,一路无语地到了校门口,便转身走回,仿佛在梦境中一样,毫无知觉和情感参与。

快到我住的那栋单身宿舍前明显感到体力不支,头脑昏迷,心志不灵,只想马上躺下来休息,恰好这时许天诚遇见我(他从大卫那里辞职回来几天了,仍然在学校里干老本行,做食堂工友,兼管水电。)

看到我虚弱欲倒的样子,赶忙上前搀扶住我,估计他闻到了我身上的农药味,连忙问我:“怎么啦?!怎么啦?!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你身上怎么会有一股农药味?!”

我越来越感到神志迷糊,觉得似乎生命在被一丝一丝地抽走,嚅嚅吐露道:“刚才和女朋友吵了架,喝了一口药,但是吐了出来,没有喝进。没事。只是头有点昏,你扶我上去,我睡一会儿就没事了。”

“不行,马上去医院。我背你走!来!上来。”许天诚睁圆了他那青蛙似的圆鼓鼓的大眼睛,一脸的急切、紧张与担心,还用力一把抓住我。

“我不去医院,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真的没事,都吐出来了,我好想回房休息,你扶我上去。”我说话的气力越来越衰弱。

许天诚温厚地劝导我说:“我们不去镇医院,我们去老张那里,他有一个小诊所,地方也偏,里面很安静,没有闲杂人员。你看你的脸色,跟死人一样,一定有问题,来,我背你。”又开始动手着急地拉我。

我连忙无力地摆手:“你不要那么大声,我同你去那个诊所就是了,也不用你背,我不想引起别人的注意,我的手搭在你的肩上一起走就行了,现在就走吧!”

许天诚摇了摇头,故意做出一副咬牙切齿痛恨的样子,苦笑道:“你们知识分子死要面子,快死了还要讲究,还要注意影响,死撑面子,怕别人笑话。真拿你们这批人没办法。”

许天诚身形魁梧,体格高大,我把一只手搭在他宽厚结实的肩上,顿然感到他身上存在着一股支撑自己的力量,那么坚实,那么绵绵不断,使得自己能够侧后紧跟随他前行。

相较之下,我瘦弱矮小,所以我可以躲在他的背后,达到了掩人耳目的效果,刚好免除了我的顾虑。

许天诚才小学文化,斗大的字就只认识几个,整天听到他乐呵呵的笑声,也不知是什么事让笑得他老是把嘴唇卷曲起来,当他意识到别人在注意他那变形的嘴唇后才会慢慢地停止笑,慢慢恢复正常的嘴型。

此时我虽说是把手搭在许天诚的肩上,实际上几乎全部的身子都挂吊在他身上,只剩下两条腿还支撑在地,因为我感到人越来越虚弱,而且已经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机械地随同许天诚往前走。

我只觉得我的身子像一个气球一样被许天诚牵扯着一路飘摇晃荡,一路上我们没有开口多说话,许天诚也知道我已经没有说话的力气了。

虽然我闭上了眼睛,我能感觉到他稳健扎实的步伐,还有他那担心我的生命安危的朴实、忠厚与焦急,以及那份润融我肺腑的体贴与关照,因为他时不时回头问我还能不能走,走不了就让他背,别撑着。

我知道他虽然非常想飞快小跑,但是又不能那样做,否则会拖倒我,可是喝了农药要救下一条命就得争赶时间,要是抢救不及时,死在他手上,他也会自我良心不安,更何况他是个那么善良的人,可是要动粗背我又行不通,得尊重我这个读书人的意见。

好在老张那个私人诊所离中学不太远,就在我买农药的生资部的斜对面。

私人诊所设在一个小店铺里面,大概是因为诊所的生意不是很好,得靠卖点杂货做点小生意才可以维持生计。

我以前不认识这个老张,他看到我们进来,就端来凳子让我们坐下,不冷不热地问我怎么了,很平淡的语气,我哪有气力回答。

许天诚替我回答道:“这是我们中学新来的一位老师,刚才和他堂客裹了几句嘴巴经,一时糊涂,喝了几口农药,你帮他看看。”

老张就轻声和蔼地问我:“喝的是什么药?”

我小声回答道:“甲氨磷。”

“喝了多少?”老张继续问我。

“喝到嘴里,没有进肚就全部吐出来了。”我如实交代。

老张点了点头,接着说道:“没有喝下去就好,不过还是要洗肠,肯定有残余毒液进了肠胃,留在那里也会伤身体,再说你的脸色很黑,人又很虚弱,一定是中毒了,必须马上洗肠,时间拖得越久就越麻烦。这样吧,我先给你配一桶清肠胃的药水,你要全部喝下去,如果能够把胃里吃的喝的所有东西一股脑儿全哇出来,那就没事了,如果哇不出来还得受罪洗肠。我这里没有洗肠设备,就要转院了。”

听完老张的话后我的心里忽地涌起一浪接一浪的悔意,后悔自己太过冲动,后悔不该如此轻贱自己宝贵的生命,等到他叫我去他后院里,坐下来喝他已经配好的一小桶药水,我乖乖地用他提供的木瓜瓢舀着喝,一口接一口地喝,如枯喉干唇之遇清凉甘霖,一股强烈的求生意念攫取了我的整个心神,我渴望着活命,渴望战胜死神,仿佛是在和死亡一点一滴地抗争着,拼命地拉扯着一丝一丝即将游走远方的生命,要它们都慢慢地回头归返我的肉体,继续支撑我的生命。

俗话说“人死如灯灭”,我此时多么地害怕我微弱颤动的生命之灯渐进熄灭,我知道只要熄灭了就永远不可能再点燃了,永远地陷入黑暗之中。

我害怕黑暗,我渴望活在人间,看到人世上一切活动,听到人的声音和发出的各种响声,哪怕只是用眼睛看见或者只是用耳朵听到也会心生慰藉,不再那么恐惧和害怕。

我终于明白生命的宝贵,终于明白为什么世上那么多的人真正在死亡面前是多么地渴望着继续生存下去,终于明白什么叫苟且偷生,苟延残喘,因为即使是赤裸裸的现实非常明显地注定了或决定了要死了,可是都还会妄想着多活一会儿,哪怕只是小小的一分钟,短短的一分钟都会显得无比珍贵,情愿用自己的手中掌握的一切东西来换得这一分钟,而且等真的换来一分钟后,又会渴求着另一个一分钟,总之是渴望能继续活在这个世上,就是做牛做马也心甘情愿。

我一口接一口地喝,仿佛这些药水会向我的体内注入生机和活力。老张看我快喝完了,又去配药水去了,等他过来时就问我:“怎么还没有哇出来吗?”

我默默地摇了摇头,有点想放弃,因为我的肚子里已经装满了水,再也没有办法再往里面装了。老张劝我还是再喝几口,兴许一下子就会全部呕吐出来。

我只好再喝,胃与肚鼓胀得很厉害,应该像个青蛙肚皮了。

到了第三口后忽地感到一团温热的黏糊浊物从胃里直往喉咙上涌,很快就失去控制地辟里哗啦地吐了一地,接着肠胃翻江倒海地滚涌,污秽食物全都奔涌出来,一阵阵恶心难闻的气味弥漫了整个后院,连我自己都明显闻到一股强烈刺鼻的甲氨磷农药味,我连连摆手,示意许天诚和老张离开,又为自己的呕吐之物感到羞耻万分。

老张离开后很快就返来了,带来了一撮箕灰,撒盖住那几堆厌恶的稀糊垃圾,我心里感到很对不住老张,不但让他闻这种恶心之物,还污染了他的清洁后院。

吐完了人感到特别虚脱,似乎整个身子变得像羽毛一样可以漂浮飞荡在空中,我已经无力支撑自己,许天诚过来搀扶着我,在老张的带领下进了他的房间,硬挺挺地躺下,很快就昏迷过去,即使老张给我输液时扎针我都没有了知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在黑暗中看见自己的灵魂在幽幽游荡,似乎它走了很远很远的路途,在我持续不断地召唤下终于回心转意同意回到我的身边,但仍然在体外徘徊着,踌躇着,在思想斗争着,我不停地哀求着劝说着,这才附体进入,和我的心贴合在一起,我才放心地长嘘了一口气。

第二天的清晨我自动醒来,感到头脑很清醒,浑身充满了力量,起床到老刘后院前的菜园里撒了一长泡尿,神情气爽,呆呆地看着那些长势旺盛的青菜,顿觉生命的强盛。

老张一家还没有开门起床,我从后门出来绕道走向学校,一路上微风吹拂,衣角拂摆,路上行人稀少,我仿佛是从鬼门关逃回人间一样颇感孤单,但有脱胎换骨重新做人的感觉,是的!我还有很多的事要做,特别是三个一年级班的英语课等着我去上,我有一份责任在肩。

同时也明白人不能只为了自己而活,这个世界人与人是相互需要,并不能彼此隔绝。我隐然看见一张张灿烂而又充满期待的笑脸在等待着我走进教室给她们上英语课,我由此加快步伐,心中充满深情地快步走向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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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中的沙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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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记录我每天工作,家庭生活,社交和阅读的经历。作为一个来自中国的移民,我目前定居澳洲7年了,有很多故事想和读者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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