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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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恩的離去,在我的身體內部留下了難以抹滅的痕跡,彷彿冰河長期緩慢的切割冰凍的土,到了某一個時點,巨大的冰突然崩解融化逝去,只剩下凹凸不平的荒涼地表。

我一點都不了解她,認識她一年多來,她的想法我始終猜不透,那想法似乎擁有特殊的波長,我一定是少了什麼才難以理解。在我眼中,她彷彿一直躲在絢麗的盒子裡,我只能猜想盒子裡的她是什麼樣子。我一直等在盒子外,期望她能偶一探頭看看我,但是沒有,我只能靜靜的聽著她的呼吸聲。

等待,這就是我們的關係。

等待電話、等待訊息、等待她練完舞、等待她有空。有時候還會想她是否已經忘了我?所以我必須等待她想起我。我知道這聽起來有點荒謬,一如我過去的戀人,若是她們對我說起這樣的話,或是有類似的想法,我只會覺得厭煩。那像是對我的指控,說我總是忽略她們,心裡沒有她們。

等待是不安與焦慮的培養皿,滋長出的東西會漸漸吞噬人的心。

我開始猜想我在她心中究竟占有多少分量。原本以為我不在乎這些──不管是誰,我從沒在乎過。愛情對我來說,只是一段一段的假期,盡興了就離開,回到原本的生活。有什麼人每天都在度假呢?若假期無限延長,又要如何享受假期所帶來的片刻歡愉?當一切進入生命之中,所有令人愉悅的事情都將變得平淡乏味,彷彿站到魔術師背後,一切都不再令人感到驚奇。

以恩卻能左右我的思緒。

記得升研究所二年級的暑假,那時與以恩交往了一年左右。暑假時指導教授都會去歐洲參加國際研討會,並與她的妻子待在歐洲旅行近一個月的時間。這一個月的時間是難得得以喘息的機會,不用再理會論文、研究計畫與核銷經費。七月底的時候,原本與以恩計畫好要一起環島旅行。在那之前,我已經先存好一筆錢,並花了許多天規劃好行程,將交通與住宿安排妥當。結果在出發的前兩天,以恩突然跟我說她不能去了。

「我要練舞。舞團下個月就要演出了。」她說。

「還是改到其他時間?」我問。

「再說,我怕到時候還是不行。」

再說,她說。沒關係,我說。即使失落還是要表現的大方,就像我要求其他的女人對我那樣。

小小經常帶著戲謔的口吻說:「她只是放在水晶櫃的維納斯神像。」小小嘲笑以恩裝模作樣,只有男人才會受以恩的冰冷與無情擺佈。她倒是跟你有點像,小小說,你們什麼都給不了。

小小是個外表冷漠難以親近,但說起話來卻十分有趣的女人。她時常口帶嘲諷的評論她所見之事。她口中的字句像一把把銳利的飛刀射向那些被她綁在大型轉盤上的小丑,聽起來總會為她的危險與精準捏一把冷汗,卻又充滿娛樂性。但她所擁有的稚氣的臉,又讓她話語的尖銳變得柔軟。不過她倒是一直試圖改變她的臉、她所展現出來的形象。她出門總會化妝,打扮也成熟,但還是常常被看作未成年的小女生。

那時與以恩的旅行計畫取消,暑假結束,研究所進入更加忙碌的階段,但心還彷彿陷在泥淖之中。大學部不同於研究所被論文壓的喘不過氣,呈現另一種光景。

校園裡人聲蒸騰,學生宿舍門口擺滿了各個系所的攤位,學長姐幫忙新生入住,並提供關於學校的資訊給家長與學生,空氣處處瀰漫著一種清新愉悅的氛圍。全新的生活,各種新的刺激在眼前開展。我熱愛這種感覺。

我坐在宿舍對面便利商店外的座椅抽菸看著人車來去,擔心難捨的家長萬般叮嚀他們的孩子,似乎他們的孩子才五六歲,一離開他們便不知道怎麼過活。

突然便利商店裡一陣騷動,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小小。看起來像剛上高中的女孩,留著過耳的中短髮,隱約閃耀著的大大的圓型耳環在晃動,那女孩在櫃台前與店員吵了起來。後面排了長長的人龍,有的不耐,但更多的是想笑卻像口中有水怕噴出似的把笑意含在嘴裡。她對店員說:「我抽菸的時候你還不知道怎麼打手槍呢!」店員一臉尷尬,不知如何是好。

於是我幫她買了她要的Marlboro Lights。

「這可不像是小女孩會抽的菸。」我笑說,並將菸遞給她。

「所以你都抽Salem嗎?」她將錢塞進我手裡後轉頭就走。

一個星期之後,我在政治學課堂上又見到她,她在座位上低著頭讀著厚厚的書。我是這堂課的助教。學期第一堂課還未正式開始上課,教授僅是說明一下往後的上課內容,不到一小時就會結束。我一個個發著授課大鋼,拿到她面前時她看了我一眼,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只是接過,又把視線轉回她的書上。下課等所有學生都走光以後,她仍然將視線埋在書裡。

「下課了。」我走到她面前說。

她把書闔上,藍色封面上寫著《城堡》,一個不斷追尋卻找不到目的地的故事。我看著她慢慢的把東西收好走出教室。我關了燈,把門鎖上。突然背後有人欸了一聲。頂樓,小小說。我看著她。抽菸,她說。我跟在她後面走上樓去。

「妳不覺得我們好像在做什麼虧心事嗎?」她一邊點菸一邊問,接著噴出一口白煙。

「什麼意思?」我問。

「抽菸阿!不覺得我們像是做什麼情色交易被趕到紅燈區?」

「我覺得情色交易還比較受人喜愛。」我笑說,她也跟著笑了。

「不只這樣!人們不只要監視、驅趕我們,還要詛咒我們。你看菸盒上那些圖片,畸形的胎兒、黑爛腫脹的肺、彎曲喪氣的菸印著吸菸會有性功能障礙的標語。」

「最後一點我倒是滿擔心的。」我說。小小的笑聲隨著她吐出的煙飄向遠方的天空。

之後只要政治學下課後,我跟小小會很有默契的一起到頂樓抽菸。有時兩人都沒說話,我抽完菸後直接離開,小小則會一個人待在頂樓一段時間。而平時上課,小小總是翻著小說,下課後就馬上離開教室,也不參加任何系上與社團的活動。我曾經半開玩笑問過她,為什麼要排擠所有人?她卻很認真的回我說,這世界很多你看不到的惡意。

「我聽到很多關於我的事情噢!說什麼明明從外縣市來,大一卻不住學校宿舍,好像有人包養我?18歲為什麼要畫這麼濃的妝?是不是有在賣?甚至有人在我的instagram留言說我是騷貨,還有直接找我約炮的。他們憑什麼這麼說我?雖然這些都不是事實,但就算這些是事實,也不關他們的事情吧?真是夠了!喂!你該不會也這樣想吧?」小小質問。

「關於我的傳言可不會比你少。」我說。

「我聽說你是喜歡裝模作樣的笨蛋!」小小說完便自顧自的笑了起來。

「好無聊,能不能帶我出去玩?」幾天後,小小突然傳訊息給我。以恩此時正一手扶著門把,一手勾著高跟鞋努力的將腳跟塞進去。她聽到訊息聲下意識的看了我一眼說:「今天練舞可能會練得比較晚,不用等我。」

「我也會在研究室準備明天的報告,需要幫你買宵夜嗎?」

「買你自己的就好。」她拍了拍白色裙擺,關上門離去。

「今晚可以。」我回覆小小的訊息。

「好,就今晚,我需要化妝嗎?」小小問。

「我好像沒看過你沒化妝的樣子。」我說。小小只傳了一個手捂著臉笑的表情符號。

我們相約在市中心的廣場見面,廣場對面是一家百貨公司,廣場上有些許街頭藝人與圍觀的群眾,周圍則有著各種風格的餐廳與酒吧。我在廣場前滑著手機等小小出現。

「我今天就不回去你那了。」以恩傳訊息來。好,我回覆。十分鐘後,小小穿過圍觀街頭藝人演出的人群,向我揮揮手。她簡單穿了白色的T-Shirt、牛仔短褲與白色球鞋,並只上了淡淡的妝。

您好,初次見面,我說。少無聊了,小小笑說。

我帶小小走進一家有live band的酒吧,在吧檯前坐下。

老闆Joe哥看了看小小,對著我說:「很久沒來囉!你不是已經畢業了?我以為你會回台北。老樣子?」老樣子,我說。「妹妹你要喝什麼?」她問小小。小小看了酒單,不知道怎麼選擇。

「我現在在唸研究所,有點後悔。」我開玩笑的說。

「如果能笑著說後悔,都是好事。」Joe哥說。Joe哥將RedBull倒進高酒杯放在我面前,並把冰凍過、倒滿野格利口酒的shot杯丟進RedBull裡,黑色的野格利口酒隨著氣泡暈染著深紅色的液體。

「你要不要喝看看我們特調的Mojito,保證你不會後悔。」Joe哥問小小。

「那就來一杯不會後悔之酒吧!」小小闔上酒單還給Joe哥,轉頭聽著現場演出的Radiohead的Creep。之後我們又點了三四輪酒,小小還是重複點Mojito,看來她真的不後悔。

一點多,該走了,我說。好,小小說,她走向洗手間。Joe哥說吃的他請客,我付了酒錢走出店外抽菸等小小。本來想打電話給以恩,但我看著傳給以恩的訊息還是未讀,又將手機收進口袋裡。

「這樣沒關係嗎?」小小以一種契約做最後確認似的口吻問。沒關係,我說。我在她平坦的腹部上吻著,並解開她牛仔短褲的鈕扣。

「你漂亮的女友知道了會離你而去噢!」她一手抬起了我的下巴暫停了我的動作。我直盯著小小的雙眼,湊近她的臉,她的臉微微地往後縮。我將她的髮勾到耳後,我反問她:「你可以嗎?」

「大笨蛋。」她說。

她的指尖從我的前額、臉頰游移至我的唇,她的視線也跟著她的指尖遊走,接著她輕輕的吻了我,帶著Mojito淡淡的薄荷香。

就算我對以恩不甚了解也沒關係。每個人都有不想被看見的一面或不想被知道的事,不論彼此多麼親密,還是會帶著某種程度的偽裝生活著。她從不提過去的事。只要觸碰到那邊緣,她總是沉默、深深地沉默,那種沉默像塊巨大的黑色金屬壓在我的胸口上。

能看見她的方式,唯有在她跳舞的時候。她跳舞的樣子如此純粹,她的身體展示著她所擁有的一切,舞台像個絢麗的盒子打開,她就在盒子中央緩慢、優雅、卻帶著憂傷地轉著圈。

她是名現代舞者。大學的時候就加入了知名的現代舞團。關於現代舞我所知不多,我只是喜歡看她跳舞的樣子。

我多麼希望她能單獨為我跳一隻舞,就在我面前,我不是作為觀眾而存在,觀眾是遙遠舞台下的仰望者,觀眾遠離她、在她的視線之外。她美麗的身影渲染、佔據著台下每一個人的心,人們欣賞她,卻只能守著自己心裡小小的激盪。

在我認識她之前,幾乎是不看任何正式的舞蹈演出的。我不是不愛看人跳舞,實際上我非常喜歡。記得念大學的時候,我時常到學生活動中心看熱舞社的人對著成排的落地窗練舞。一群人對著窗,不斷的重複相同的動作。我靠在對面走廊的護欄上看著他們,像個偷窺者望著他們在舞台下所表現出的笨拙、焦慮或者疲憊。他們不斷修正,他們想駕馭靈感,卻一再的從靈感的背上跌落下來。

但我從沒看過以恩練舞,她總是拒絕。

「我不想讓你看見我狼狽的樣子。」她說。

等待、拒絕,我們離的愈來愈遠。然後以恩離開了。我不了解她離開的真正原因,雖然心裡早就意識到這是遲早的事。然而一切來的太過突然,就在我們談論完夢的事情之後。或許她就是一場夢,一場漫長、醒來後讓人舌根乾澀發苦的夢。

那一晚以恩半夜醒來,緊緊地握著我的手。我問她怎麼了?做了惡夢,她說。

「什麼惡夢?」我問。

「你有什麼一直擺脫不了的惡夢嗎?」她問,並不回答我的問題,打火機喀喀喀地響著,以恩雙手顫抖艱辛地點燃唇上的菸。

「一直擺脫不了的惡夢?」我喃喃的說,然後問:「你是指真正的夢還是現實生活中令人討厭的事?」我問,以恩依舊沒回答我的問題。

「這些惡夢會在你睡著的時候會緊緊咬住你,即使醒來以後,你還是可以感覺到那看不見的傷痕留在身上。」她說。

我想著過去所做過的各種夢。

「認識妳之後,我作過一個夢。妳在夢裡跳著舞,空蕩的舞台上只有妳一個人。聚光燈從妳正上方圈住妳。我看不清楚妳的臉。我有一種感覺,妳處在某種無法自拔的狀態,我想叫醒妳,總覺得再那樣下去,妳就會遭遇某種危險。但是,那真的太美了,妳以及妳所跳的舞。所以我只是目不轉睛的看著,台下的所有觀眾也都是一樣專注的看著妳跳舞,周遭瀰漫著某種宗教性的氛圍。妳像自願的獻祭者,在夢中,我意識到妳會發生一些事,我不知道是什麼事,那會將你吞噬,但是我卻沒阻止妳,又或著是我沒有能力阻止。最後,燈光慢慢轉暗,妳的身體逐漸被黑暗淹沒,最終什麼都不剩。」我看了看她,她只是抽著菸,雙眼被煙薰的瞇了起來。

「我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反覆地做同樣的夢。每天每天我只要閉上眼睛,那個夢就會從四周圍攏過來……。」她吐出最後一口煙,將香菸捻熄在菸灰缸中說。「那是我爸爸的手,粗糙的大手。我可以感覺到那手在我身上遊走。他說他需要我。我整個人在顫抖,但是他的話讓人難以反抗。」

寒冷的上午,我拿著一疊講義走進教室,是關於John Rawls《正義論》的各種評論,更多是評論的評論,我總覺得這些評論就像無限延伸的影子,卻始終看不見影子的主人身在何處。我將講義放上講台,發出沉悶的聲響,窗外的東北季風彷彿也怕冷似的爭先恐後的從微開的窗湧入,講義沙沙的被風翻動著。

原本在談論著某件事情的學弟妹看到我進來後卻突然噤聲,我一臉疑惑。我手機叮了一聲,一位學弟傳了一篇新聞跟一張照片給我,「這是你的女朋友吧?」學弟傳訊息來。我看著照片,我無法確定那是不是以恩,即使照片下的文章已經寫出了受害人的姓、年齡與職業──以恩是位著名的現代舞者──基本上可以直接斷定那就是她沒錯,但那之於我像是發生在地球另一端的事,如以色列在加薩走廊投了幾顆炸彈那樣的新聞,令人同情,卻又似乎與我無關。照片映著她的死,深紅泛紫的像一條項圈那樣的勒痕環繞在她的脖子上。我看著照片與文字的排列,沒有任何真實感。我滑起手機,走進茶水間,一邊泡著咖啡一邊想著她的事。

為什麼她會這樣死在旅館裡?照片裡的她就像是另一個人。新聞上寫著她的手被銬在床頭趴臥著,赤裸著身體被勒死在床上。現場沒有掙扎的痕跡,除了脖子上的勒痕外,身上也沒有其他傷痕,地上散落著情趣用品。因此,警方研判可能是在性行為過程中對方失手將她勒死。

我閉上眼睛,左手拿著裝著咖啡的杯子,右手按壓著太陽穴,想像現場的狀況。一名陌生的男子從她背後進入她的身體,皮繩繞著脆弱的頸。她喘息,在生與死的邊界享受著稀薄愉悅的性愛空氣。她彷彿趴在懸崖邊,被人失手推了下去,落到死的那一邊。突然間,我腦海中閃過以恩在陌生男子面前赤裸跳舞的畫面。茶水間的流理臺被我拍出了巨大聲響。

以恩的死佔據了社群媒體的動態頁面,大量的報導在講述以恩的過往。她所在的劇團介紹、得過的獎、她演出的各種片段,以及許多我不知道的事。

根據以恩的阿姨的說法,以恩高三時,她母親殺死了父親,肇因於她們母女二人長期受父親家暴,在一次衝突中她的母親失手殺死了父親。最後法官輕判,母親只入監服刑三年,但刑期還未服完,母親就因受憂鬱症折磨而在監獄裡用連成串的衣服上吊自殺了。以恩在母親被起訴後,就被交由阿姨照顧。之後以恩上大學到外地唸書,開始自己半工半讀,漸漸的就沒有跟任何親戚聯絡。以恩的阿姨也是後來看到演出的訊息,才知道以恩當了現代舞者。

同劇團的舞者也聲稱,每次練完舞後,常會有不同的高級車輛來接送以恩,大多是50歲以上的男子,據說她還有一位正在念研究所的男友。

「賤女人,死了剛好。」

「我看跟她接觸過的都要去驗一下有沒有性病。」

「原來是小時候缺乏父愛,長大才一直找老男人啊?」

「藝術家的生活是不是都這麼亂?」

大量的留言在社群媒體動態下方,沒有些許同情。

手機訊息通知不斷響起,夾雜著陌生來電。我將手機關機,剛泡好的咖啡直接倒入水槽。我摸起一根菸走上頂樓,推開門正要點菸時,看見小小靠在門邊。

「喂!你為什麼都不回訊息。你不會是想抽完最後一根菸跳下去吧?」她笑著推了我肩膀一把。我沒理會她,逕自走向護牆雙肘撐著牆頭抽起菸。風肆虐地捲起白色煙霧向四處衝撞。

小小蹲靠在牆上,跟我要了一根菸。

「無知之幕。」我說。小小一臉疑惑。

「John Rawls,妳今天應該上的課。」

「雖然我跟以恩交往,可我卻對她一無所知。無知之幕就在我面前,我是毫不相干的局外人。這是對我的某種思想實驗嗎?我又能選擇或改變什麼?」寒風吹得我頭痛欲裂,我轉身靠著護牆坐下,用這些問題反覆詢問我自己。

「別想了,我們誰也拯救不了誰。」小小說的冷酷,卻彷彿要從深淵拉起我似的緊緊握著我的手。

兩位警察到學校詢問我關於以恩的事,其中一位頂著平頭猶如短而硬的白色毛刷,眼睛相當小,但眼神中卻帶給人一種濃重的壓迫感,旁邊則跟著一位似乎才剛從警專畢業的年輕警察。小眼睛警察拿出手機播放兩段影片,一台從汽車旅館駛出的Mercedes-Benz GLC,以及某路口超商外一名男子從前段影片中的車上下來進到超商內的影像。他問我有沒有見過這輛車?有沒有見過這名男子?不知道、沒見過,我回答。警察又追問了我昨晚的行蹤,以及最近與以恩相處的狀況。這些問題讓我相當煩躁。

「這幾天晚上,我都跟周翊曉在一起。我已經三天沒有跟吳以恩見面。她在演出前兩週、甚至一個月的時間,我們幾乎都不會見到面,我傳訊息或打電話給她,她都不一定會回。」我說,並拿出手機給小眼睛警察看我傳給以恩的訊息,從兩天前就已經沒有回覆。我跟他說這很正常,一直以來都是這樣的。

「所以你女朋友不在時,你就跟別的女生在一起?」小眼睛警察問。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問題。他瞇起本來就很小的眼睛意味深長的看著我,年輕的警察等著紀錄我的回應。沈默是聲音擴大機,掛在系辦上的時鐘滴滴答答的走。

「影片裡的人就是兇手嗎?」我打破沉默。

「目前還在追查。謝謝你的合作,我們會再跟周翊曉確認你昨晚的行蹤。」小眼睛警察與我握了握手,便與系辦的員工詢問小小現在在何處?能否請她來一趟?我離開系辦,準備回去政治學的教室收拾東西時正好遇到小小。等我,她說。我點點頭。

54歲,削瘦的臉梳起整齊而蒼白的油頭,金色邊框眼鏡,某上市公司新任的陳姓總經理。媒體刊登以恩死亡的當天下午,他在律師陪同下主動投案,許多麥克風無情的伸向他消沈的臉,像一把把利刃脅迫著他,彷彿只要說錯一個字就會立刻被處決。記者詢問,為什麼要殺死她?一開始這男人不發一語,只想儘速進入警局,眾多記者仍不停追問,並試圖擋住開道的員警。

殺死以恩的男人喃喃的說:「她說可以的。」

小小翻動著放在浴室裡的以恩的化妝品與保養品,只有簡單幾瓶,衣櫃裡小小的衣服也相當少。我從小小手上搶過紅色瓶身的化妝品,將小小所有遺留下的東西全部裝進黑色塑膠袋。

「你不留些東西嗎?」小小的疑問伴隨著遺物的哐啷聲沈入子母車內。我沒回應,轉身回到屋內。

「我還是第一次進來你住的地方。」小小像隻貓趴臥在以恩的位置,發出輕柔的聲音。什麼都不需要留下,我想,或許以恩根本就不想留下任何東西。她一直活在舞台上,連她的死都這麼具有戲劇性,舞台下的觀眾席裡的我,只能看著演出,結束後看著劇幕落下。

小小溫暖而纖細的手輕輕地搭在我的手背上,我靜靜的坐在床沿,窗外橘紅的夕陽傾斜切割屋內的牆,隨著太陽沒入世界盡頭,以恩漸漸地化作一團黑影蜷臥在床的另一旁。

「需要我留下嗎?」以恩彷彿在風中捧著燭火般小心翼翼地問。我的視線停留在菸灰缸裡留有小小唇印的菸蒂,這屋裡唯一剩下的小小的東西。

蓮蓬頭噴出的熱水嘩啦啦的落在我背上。乾溼分離的玻璃隔門佈滿白茫茫的霧氣。小小的手掌貼在玻璃上,劃開了白霧。她輕輕的呻吟著,伴隨著水落在地面的滴答聲,彷彿小時候夜晚下雨時坐在父親車內,半夢半醒間聽著廣播女主持人輕柔的語調。我一手扶著小小的腰一手按著小小的肩,水順著我的手臂落在小小白皙的頸上,黑色的髮被水濡濕分向兩側。

我還記得那天晚上下著雨,以恩快步地從對面穿過斑馬線走來公車站。沒有撐傘的她,雨淋濕了她長長的黑直髮。她撥了撥瀏海上的雨水,並翻找著包包內的某樣東西。我遞了包面紙給她,她對我微笑說了聲謝謝。我們上了同一輛公車,我坐在她後面的位置,從車窗倒影看著她疲憊的側臉。她從手腕上取下髮圈紮起馬尾,漂亮的頸散發出淡淡地木質調香水味。我到了該下車的地方仍未下車,過了兩站後,以恩起身至車門旁感應電子票證,隨後轉身向我走來。

「剛才很謝謝你,這兩張票給你,我也有演出噢!」以恩疲憊的臉再次浮現笑容。

我將手放在小小的後頸,漂亮、纖細、脆弱,似乎輕輕一折就能摘下保存。小小依舊輕輕地發出呻吟聲,隨著身體擺動的頻率逐漸加快。我將小小翻過身,雙手抱起她,從正面進入她的體內,吻著她的胸口、她的肩、她的頸。

以恩的表演結束後,人群從大門魚貫而出。我走到公車站等待離峰時段的公車,查看到站時間,仍要一小時之久。我到附近的超商買了包Lucky Strike與熱美式,坐在超商外等待時間流過。我在遠處拍下劇院外觀,放在自己的社群媒體帳號上。第一次看現代舞,舞者很美,我留言,並標記以恩的粉絲專頁。

「都不用準備期末考的嗎?你還有空看現代舞?」

「想不到學長是這麼有氣質的人。」

「你是為了舞者才去的吧。」

我從網路上搜尋了一張小小的照片放上留言處。

五十分鐘後,我準備起身回到公車站,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想不到能在這遇到你,謝謝你的稱讚囉!」以恩拿出手機指了指被標註的訊息。

「舞者很多。」我說,在以恩要大翻白眼之際,我補充:「不過你最美。」這是我第三次看見以恩的笑容。

「借根菸?」以恩指了指我手上的菸。

「跳舞的人可以抽菸嗎?」我問。

「或許哪天我突然就不跳舞了也說不定。」我從盒裡抽了一根菸給她。她從包包拿出金色細長的打火機點火,發出清脆的金屬聲。

「真可惜,還好我已經看過了。」

我一直不斷回想起那男人的事。事業有成,妻小都在國外生活,過去十年他都被派駐在美國,這半年回台灣總公司升任總經理,所有人都看好他的事業前途。這不過是他一夜風流的一頁篇章,卻成了以恩人生的最大註腳:危險性愛遊戲慘死旅館。

媒體上他透過律師聲稱,這場性愛遊戲是以恩要求的,過去幾次的邀約都非常「正常」——律師特別強調這兩個字。這次是以恩帶來這些道具,在過程中他情緒過於激動無法控制而失手殺了她,他也非常懊悔。

記者詢問警方:「嫌犯投案當天說『她說可以的』是什麼意思?是被害人自己說可以殺死她嗎?」警察思考了一下後說:「以偵查不公開的原則,我們不方便透露。」

誰能解答我心中的疑惑呢?以恩已經死了,這男人自己或許也處在謎團之中。以恩被皮繩勒緊的氣管擠出她殘存的生命,「可以的。」她說。這畫面在我腦中揮之不去,只是從後面進入以恩身體的是我,用手勒緊皮帶的是我,歡快的聲音被我粗暴的收束。

我好想再看以恩跳一次舞,為了我。

我一手伸向小小的頸,她的身體微微地顫了一下。這就是打開秘密的鑰匙噢!我想。只要手再用力一點,或許兩邊世界的通道就能這麼連結上了也說不定。

「可以嗎?」我輕輕的問。小小依舊閉著眼,雙臂繞過我頸後。蓮蓬頭的水持續落下,以恩揚起小巧可愛的下巴,她渴求、她如此柔軟。

她毫無一點防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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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和現在的掙扎及矛盾,讓她逐漸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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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如果那是妳想聽的,我說。」我面無表情的說:「我愛妳。」 我看到她似是遭受極大的恥辱,淚水在眼眶打轉,然後,一聲不響的轉身,用手背用力的擦了一下面孔,步伐凌亂又急速的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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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如果那是妳想聽的,我說。」我面無表情的說:「我愛妳。」 我看到她似是遭受極大的恥辱,淚水在眼眶打轉,然後,一聲不響的轉身,用手背用力的擦了一下面孔,步伐凌亂又急速的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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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隔一年,我與她又再度見面。 「好久不見。」我們倆對彼此說。 我們如同以往,一起漫步在從前一起讀書的國中校園。 「妳還記得嗎?當時在這裡舉辦畢業典禮時,妳覺得自己不是我最好的朋友、堅持我跟小真感情比較好,所以跟我大吵一架,說畢業後不要跟我好了。」走到國中的廣場時,我打趣地對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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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隔一年,我與她又再度見面。 「好久不見。」我們倆對彼此說。 我們如同以往,一起漫步在從前一起讀書的國中校園。 「妳還記得嗎?當時在這裡舉辦畢業典禮時,妳覺得自己不是我最好的朋友、堅持我跟小真感情比較好,所以跟我大吵一架,說畢業後不要跟我好了。」走到國中的廣場時,我打趣地對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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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來了,我想我又再夢中遇見你了,我想我始終無法忘記你的味道和一切,你對我來說是多麼的重要,我真的好想再見你一次,我永遠永遠不會忘記你的。     拎拎拎---拎拎拎,吵雜的鬧鐘聲響把我從夢境拉回了現實,原來我又做了同一場夢,夢裡的情境是如此的真實。清晨的斜陽從窗簾的縫隙照射進我的地板,我嘗試努力的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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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來了,我想我又再夢中遇見你了,我想我始終無法忘記你的味道和一切,你對我來說是多麼的重要,我真的好想再見你一次,我永遠永遠不會忘記你的。     拎拎拎---拎拎拎,吵雜的鬧鐘聲響把我從夢境拉回了現實,原來我又做了同一場夢,夢裡的情境是如此的真實。清晨的斜陽從窗簾的縫隙照射進我的地板,我嘗試努力的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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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間變少之後,看戲反而變得更加重要——這是在成為母親之後,我第一次誠實地面對這一件事:我沒有那麼多的晚上,可以任性地留給自己了。看戲不再只是「今天有沒有空」,而是牽動整個週末的結構,誰應該照顧孩子,我該在什麼時間回到家,隔天還有沒有精神帶小孩⋯⋯於是,我不得不學會一件以前並不擅長的事:挑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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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間變少之後,看戲反而變得更加重要——這是在成為母親之後,我第一次誠實地面對這一件事:我沒有那麼多的晚上,可以任性地留給自己了。看戲不再只是「今天有沒有空」,而是牽動整個週末的結構,誰應該照顧孩子,我該在什麼時間回到家,隔天還有沒有精神帶小孩⋯⋯於是,我不得不學會一件以前並不擅長的事:挑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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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諸參與鄧伯宸口述,鄧湘庭於〈那個大霧的時代〉記述父親回憶,鄧伯宸因故遭受牽連,而案件核心的三人,在鄧伯宸記憶裡:「成立了成大共產黨,他們製作了五星徽章,印刷共產黨宣言——刻鋼板的——他們收集中共空飄的傳單,以及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有關文化大革命決議文的英文打字稿,另外還有手槍子彈十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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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諸參與鄧伯宸口述,鄧湘庭於〈那個大霧的時代〉記述父親回憶,鄧伯宸因故遭受牽連,而案件核心的三人,在鄧伯宸記憶裡:「成立了成大共產黨,他們製作了五星徽章,印刷共產黨宣言——刻鋼板的——他們收集中共空飄的傳單,以及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有關文化大革命決議文的英文打字稿,另外還有手槍子彈十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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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代名導基里爾.賽勒布倫尼科夫身兼電影、劇場與歌劇導演,其作品流動著強烈的反叛與詩意。在俄烏戰爭爆發後,他持續以創作回應專制體制的壓迫。《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致敬蘇聯電影大師帕拉贊諾夫。本文作者透過媒介本質的分析,解構賽勒布倫尼科夫如何利用影劇雙棲的特質,在荒謬世道中尋找藝術的「生存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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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代名導基里爾.賽勒布倫尼科夫身兼電影、劇場與歌劇導演,其作品流動著強烈的反叛與詩意。在俄烏戰爭爆發後,他持續以創作回應專制體制的壓迫。《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致敬蘇聯電影大師帕拉贊諾夫。本文作者透過媒介本質的分析,解構賽勒布倫尼科夫如何利用影劇雙棲的特質,在荒謬世道中尋找藝術的「生存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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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漸漸再也不打開任何一個戀人的社群帳號,確認那些曾在生命裡的戀人們是否安好?或者,再也不誤會跟誰有著沒演完的故事,將他們全都悄悄地從心裡的某一個位置上,挪移到更不起眼的地方,或者像如今,以一篇文字記念、紀錄,她們曾經來過我的生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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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漸漸再也不打開任何一個戀人的社群帳號,確認那些曾在生命裡的戀人們是否安好?或者,再也不誤會跟誰有著沒演完的故事,將他們全都悄悄地從心裡的某一個位置上,挪移到更不起眼的地方,或者像如今,以一篇文字記念、紀錄,她們曾經來過我的生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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