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坴黎明頌歌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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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央住進巫女苑已經三個多禮拜,逐漸適應了這裡的生活節奏。

早晨是線上課程,學習各種法事的儀式與流程,接著進入廚房修業。靈巫將這門學問稱為「食膳」,不是單純的料理,而是透過感應食材的能量屬性,判斷人體體質,進行搭配與調理。從選材、處理到烹調,每一個步驟都在調整陰陽與氣機。

通過檢定的見習靈巫,可以取得「食膳師」徽章,在巫女苑附設的生活村為貴客檢測體質、開立菜譜,再由專門的廚房製作。據說靈巫親手處理過的食物,能量更為純粹,入口之後甚至能帶來情緒上的安定與修復,因此這項服務一向供不應求。

午後則是自由選修。

藥浴、茶、香、酒、精油、按摩、艾灸、音樂、插花……每一門學問看似與修行無關,實則都是在調整人體與外界能量的關係,達到去穢除障、平衡陰陽的效果。通過檢定後,同樣能取得徽章,為民眾提供服務。

在巫女苑賺紫金幣很容易,空修花錢的機會不多,許多靈巫將收入轉給家族,用於購買修煉資源。久而久之,「靈巫能帶旺家族」這種說法,也就變得理所當然。

尚央對這一切並不陌生。

他的師娘便是靈巫,破境後選擇退役,回到青玉門過著平和生活。師娘曾取得十枚徽章,偶爾為山門中人服務。尚央與師弟也曾跟著受惠,對這類結合生活與修行的學問一直抱有濃厚興趣。

師娘說:「對個案而言是療養,對施作者是修行,雙方都能獲益,但不要把這些學問當成賺錢的工具,否則徒具形式,給出去的能量就不純粹了。」

離開山門前,尚央與師娘約定,要取得八個徽章再從巫女苑畢業,學成之後回山門,讓師父和師娘親身檢驗成果。

尚央心裡清楚,這份安排與其說是磨練,不如說是保護。

師娘是怕他不曉得照顧自己,才動用人脈把他送進巫女苑,在這裡吃好住好氣場好,別人一擲千金才能得到的享受,對尚央而言只是日常。

除了各類技藝,靈巫還必須主持共祈儀式,這才是真正消耗心神的部分。

民眾委託淨化的魂玉擺在魂器週邊,依據污濁程度排列遠近,完成淨化的物件歸還原主。靈巫需要一個一個拿起來感應,反覆切換波頻去觀察能量。剛入苑的菜鳥,一排都沒能處理完畢,就已經累癱。

共祈進行時,靈巫與見習生圍繞魂器而坐,將收攏而來的能量調整為和諧的波頻,降低損耗。這些操作全靠意念進行,萬一打亂腦波,就要強行中斷,徹底昏睡、讓大腦重啟。

因此,新人經常臉色蒼白、頭痛欲嘔,或是昏睡在迴廊、沙發、餐桌、牆角、衣櫃、樓梯上……各種讓人意想不到的地方,輔導員見怪不怪,直接讓機械管家把人抱回休息室。

尚央調適得還算不錯,至少能堅持回到客房再倒下。

巫女苑訓練學員的優先準則就是—讓她們睡飽。

錯過的課可以補,睡過了服務時段,不要緊,上頭學姐隨時支援補位,大家當年都是這麼捱過來的,要是過度疲勞傷及根本,那才是得不償失。


在這段時間裡,尚央也交到了第一個朋友—穆蘭.鈺拓。

穆蘭比尚央早兩個月入苑,某次慕宇來訪,穆蘭被他的風度與氣質深深吸引,瞬間化身小迷妹。得知尚央與慕宇相識,便經常拉著他打聽消息。

尚央並不覺得困擾,反而有些開心,忍不住會想—慕宇未來的伴侶,是不是也這麼愛他?

『嗯……一定要這麼愛他才行。』

在心裡補上一句。

『只許多,不准少。』


穆蘭是炯千家預定的媳婦,恰好這一期的輔導員有位琇茵學姐是炯千家的女兒,對她格外關照。

琇茵果斷直率,講話不留情面;穆蘭性格溫順卻有些敏感,有時候會糾結於大姑的評價。於是總帶著尚央去找琇茵,有別人在場,琇茵講話會收斂得多。

這樣的互動,讓尚央慢慢理解靈巫的婚約制度。

那不是兩個人的約定,而是兩個家族之間的安排。她們純潔、忠誠、宜室宜家、甘願奉獻,而且還能強化後代血脈的異能資質。在家族內部競爭勝出的子弟,才有資格迎娶靈巫,同時成為未來的家主。

對靈巫而言,練習生時期的婚姻是責任,也是修行。破境後,婚約解除,才能自由選擇對象。

聽多了學姐的戀愛故事,靈巫們相信,經得起時間考驗的感情才是真愛。許多已婚的靈巫,心裡愛的卻是別人,她們會明確表明愛意,請求愛人成全自己守貞,將這份愛情化作修煉的動力,等到破境後再重逢。

尚央很尊敬這樣的感情態度,就像師父與師娘一樣,師娘拼死修行,師父苦等了一百二十年才修得善緣,得來不易,是以格外珍惜。

學姐們說:「人都是一樣的,沒有付出過努力,未經風霜磨難,不會曉得什麼才是無可取代的寶物,就算得到了,也不會珍惜。」

可是啊,尚央不這麼認為,如果捨得讓對方受苦,那還算什麼珍惜?這番話背後的真正意思是—你多吃點苦頭吧!這樣你才會珍惜我。

尚央認為,盡力去付出、小心呵護對方、努力澆灌一段感情,如果盡力之後,對方不懂得珍惜,那就放手吧,至少於心無憾、於愛無悔,帶著美好的部份向前走,總有一天會遇見某個不必耍心機、不會處處計較的對象,彼此爭搶著為對方多背負一些,如此吵吵鬧鬧過完了一輩子……

如果沒有遇見這樣的人,一個人過日子也不賴啊。


搞清楚齋戒日的規矩後,尚央試圖聯繫宙衍,可是他都沒有接聽,之後也不回訊息。

尚央很是無奈,忍不住嘀咕:『唉……跟慕宇一樣,我都懷疑通訊器是不是壞掉了!』

想了想,決定那天直接到門外等,如果宙衍沒有出現,就回來休息吧。

學姊說尚央無須齋戒,當天可以自由離苑休假,穆蘭的限制就多了,只能喝流質食物,夜禱之前必須入苑報到。

尚央想起宙衍說過的話,一定要有可愛的靈巫,他才會來赴約。

只得鼓起勇氣,厚著臉皮去找穆蘭。

「那個……」

他站得筆直,語氣認真得像在發誓:「齋戒日那天,我會找很多好吃的流質食物,絕不會讓你餓肚子。」

尚央清秀臉龐繃著正經表情,掩不住淡淡羞澀,澄澈的蒼藍色雙眸流露堅定的決心—穆蘭看得一愣一愣,完全沒注意到這句話裡滿滿的槽點。

無意識的點點頭:「好喔,有好吃的就行。」


齋戒日大清早,宙衍換了一身中規中矩的休閒服,難得正經,自己都不太習慣。他騎車來到姞瑛榭,把車停在山腳的馬路旁,走到巫女苑大門對面,倚著圍欄,操作通訊器,上網找閒書打發時間,其實一個字都沒看進去,只不過需要一個站在這裡的理由。

『反正就當碰碰運氣……沒遇到就算了。』

「啊……早安!」欣喜的聲音自對街傳來。

宙衍猛地抬頭。

身著見習靈巫的日常服的尚央,開心地對他揮手。

「不曉得為什麼聯絡不上你,幸好有出來看,差點害你白跑一趟。」

宙衍愣愣看著巫女苑門口那個人,發現他笑起來,右臉頰有個小酒窩,清澈大眼睛微微彎起,甜美的笑容燦爛如陽光,照進心裡,驅散了煩躁與不安。

「你等我一下,馬上出來。」

尚央喊了一句,轉身就跑進苑內。

尚央一路小跑,一邊打電話給穆蘭,讓她到大門會合。

他回房換上休閒服,摸摸外套口袋,掏出巫術娃娃,想了想,決定留在房裡,以免搞丟了。

尚央親親娃娃臉頰,說:「早安。」

把娃娃安放在桌上,拿起斜背包,換上利於行動的鞋子。

趕到門口時,穆蘭已經在那裡等著了。

她穿著簡單的外出服,頭髮紮得整齊,整個人乾淨又柔和。看見尚央,她忍不住問:「對街就是你說的那個人嗎?」

尚央點點頭:「對,他人很好。」

宙衍把通訊器收起來,心跳如雷,每分鐘突然變得很長,又覺得這樣等著也沒什麼不好,因為他就在門內,他正在出來……

尚央笑容滿面走出大門,又回頭招呼一個女孩同行。

尚央加快腳步,小跑到宙衍身邊,壓低聲音說:「她叫穆蘭,已經許親給炯千家。你說想看可愛的靈巫,所以我邀她一道來,你覺得怎麼樣?」

「欸?」

宙衍傻眼。

『我說的……是這個意思嗎?』

尚央緊張地看著他,像在等待評分。

「夠不夠可愛?」

這句話說出口,自己都有點不好意思,總覺得好像皮條客似的……

尚央緊抿嘴唇,臉頰微紅,大眼睛眨呀眨,像隻等著被主人誇獎的小狗。

「可愛……超可愛。」宙衍愣愣答道。

尚央鬆了口氣,輕拍胸口:「那就好!」

說完,燦爛一笑,轉身去招呼穆蘭。

穆蘭走近,對宙衍微微點頭,眼神帶著禮貌與一點好奇。她沒有插話,只是安靜觀察兩人的互動,眼神在兩人之間來回了一下,隱約覺得氣氛有點怪。

宙衍站在原地,腦中突然閃過希徹的詛咒—

「總有一天你會遇見剋星,老天派人來收你!」

他喃喃自語:「我完了……」

—可是真奇怪呀,半點抵抗的力氣也提不起來。


由於機車坐不下三個人,宙衍又堅持不讓尚央騎車,場面一度陷入僵局。

尚央拍胸脯保證:「我是真的會騎,而且有駕照。」

「不行。」

宙衍果斷拒絕,轉過頭去,迅速撥通訊器。

「喂,來載人。」

沒過多久,希徹騎著車趕到現場。

分派座位時,尚央很夠義氣地提議:「穆蘭坐宙衍的車吧。」

用力對宙衍使了個眼色,眼神亮晶晶的,滿是期待與鼓勵—

『難得能跟可愛的靈巫同車,你要把握機會啊!』

宙衍的大腦來不及運作,嘴巴先答應了:「喔,好啊。」

說完,立刻陷入深深懊悔:『我怎麼就答應了啊啊啊—!』

大夥兒決定,先帶尚央去辦一隻新的通訊器再去吃飯,眾人一致認同七年已經超過民用通訊器的正常壽命。

「原來如此。」

尚央恍然大悟,怪不得打了好多次,慕宇和宙衍都沒有接聽。

「可是真奇怪啊,為什麼打給穆蘭就能撥通呢?是不是我們都在苑裡、距離相對接近的緣故?搞不懂這產品的設計概念,近在眼前的人哪還需要通訊器?不都是天涯兩端的人才會想聽聽對方聲音嗎?」

對於尚央的提問,穆蘭同為科技白痴也想不明白,宙衍則是沒心思解釋通訊器和對講機的區別,只顧著氣呼呼瞪著希徹。

希徹無奈白了他一眼,用眼神反駁:『既然不情願讓我載他,你又何必答應人家?』


四人騎車到了通訊行。

看著櫥窗琳瑯滿目的產品,尚央兩眼發昏。

在山門裡,通訊器只是工具,能通話、能收訊息,就足夠了。但眼前這些產品,有的輕便好攜帶,有的功能齊全,還有一些產品訴求環境適應力、主打修者客群……選擇太多,讓他不知所措。

最後,尚央虛心請教店員:「可以幫我推薦耐用、防水、功能簡單一點的嗎?價格不用太高。」

宙衍眉頭皺起來,直接走到櫃檯前,指著一款顏色粉嫩嫩的最新型號:「這個,包起來。」

尚央愣住:「欸?」

宙衍補充:「順便再開一個新門號,我買單。」

回過頭對尚央說:「這款機型可以同時使用兩個號碼。」

「可是……可是我為什麼需要兩個號碼?」尚央更懵了。

「一個號碼用來跟我聯繫,通話費由我出,另一個你平常用。如果你覺得不好意思,待會兒就坐我的車。」

宙衍定定看著尚央,下定決心,用行動解開誤會—這樣的意思足夠明白了吧!

尚央有些感動,正色道:「你放心,巫女苑有發薪水,通話費我負擔得起,如果你找不到人聊天儘管聯繫我。」

然後對店員說:「不好意思,那個新門號可以取消嗎?」

「……」

宙衍再次深深感覺被打敗了,頹喪地說:「好的,那我就經常打給你了。」

「噗……哈哈……」希徹忍不住噴笑。

宙衍殺氣騰騰瞪著他。

「哈……」希徹摀著嘴跑出店外,捧著肚子放聲大笑。

穆蘭在裡頭插不上話,跟著他出來透氣。

「什麼事情這麼開心?」穆蘭好奇問。

希徹看著遠方輕抹眼角,拭去分不出是笑出的、還是哭出的眼淚。

『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看見他那種樣子,唉……壓倒性的差距就是這樣吧!』

「哈哈……」

希徹吸吸鼻子,漸漸收住笑聲,聳了聳肩:「我突然想起一句話,一物剋一物,遇到天敵只能投降,不如就享受吧。」


姞瑛榭地勢陡峭起伏,山勢層層疊起,如同被歲月雕琢過的階梯。這裡是五常府靈氣最濃郁的所在,下午三點過後,山間便便泛起薄霧,水氣沿著林木與岩壁緩緩蒸騰,青煙繚繞,將整片山頭籠罩在半虛半實的氛圍之中。

為了因應地勢,所有建築皆以木構架高,連綿的木棧板盤旋交錯,蜿蜒如網,將各建物串連成一片。腳步聲在木板上回響,與風聲、水聲交織,形成一種獨特的節奏。

巫女苑位於姞瑛榭核心的山頭頂端。

沿著圍牆環繞的山道僅有兩線車道,外來訪客不得入內,只能將車停在山腳幹道,再徒步上行。日常物資則由飛斗運送,依規定航線與高度進出,整個區域彷彿被無形的秩序牢牢約束。

山中有清泉湧流,地下水脈豐沛,水質甘甜澄澈。苑內設有完整的循環系統,污水過濾後再利用於灌溉,大片植被四季常青。這裡提供各式調理身心的服務—食膳、藥浴、香療、祈福、問事、超度……人潮終日不息,卻不顯紛亂,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安定感。

主要幹道岔出一條小山路,直通高處的巫女苑。

幹道旁是斷崖,道路外側的空間不多,僅有幾間兩層木樓勉強立足,販售袍服、束髮帶、淨身鹽與薰香,專供來訪信徒購置。

再往外看去,隔著斷崖的另一座山頭,則是另一番景象。

連排高腳建築層層鋪開,多為茶樓與餐館。臨近巫女苑的一面規劃露台與包廂,店家宣稱—在這裡可以享受巫女苑的靈氣。除了慕名而來的訪客外,長期盤踞於此的族群,有新聞記者、巫女苑的忠誠信徒,還有一些詭異的偷窺狂,與民間攝影家,他們架著長鏡頭,耐心等候靈巫經過小山路,準備捕捉精彩畫面。

視野最好的頂樓包廂中,兩名中年男子對面而坐。

窗外霧氣翻湧,對面山頭的巫女苑若隱若現地托在白霧之上。

其中一人拿著金屬小管仔細研究,輕吁了口氣。

「天才啊!」

他語氣低沉,卻壓抑不住內心的興奮。

「要是真如你所說,他摸了兩分鐘就改造完成,那就不能稱為天才,該說是魔神轉世。」

放下金屬小管,他抬眼,眼神冷冽如刀:「這個人一定要入會,不然,寧可毀掉他,也不能讓他為……」

頓了一下,他指了指天空:「……那群人效力。」

對面的男子微微一笑,他戴著細框金屬眼鏡,氣質斯文,笑容溫和,與話題內容形成強烈反差,此人就是易容過的幽勖。

「我也是這麼想的。」

幽勖慢條斯理地說:「他靈魂裡的契約一天沒有消除,我就有把握慢慢引導他,讓他偏向我方。」

他語氣輕描淡寫,彷彿談論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尚未完成的作品。

「至於之前提到的墨玉……導師可有現貨?」

頂著灰白平頭的高壯男子搖了搖頭。

「老規矩,先交訂金後交貨。」

他放下茶盞,滿臉為難。

「需求太大了,現在養的那些,都有主人。你也知道,養一批要多久,哪有那麼快空出位置。」

「不如你把那孩子帶來,要是他真有那本事,替我改良設備,效率一上來,你想要多少,我都能排給你。」

幽勖眼底閃過一抹冷意。

『老狐狸,淨想撈好處。』

幽勖不動聲色,溫言推託:「他身邊的密衛多得嚇人,好不容易今天出門約會,晚禱前得把靈巫送回來。可惜我前陣子重傷還沒回復,邀您來此一敘,就是想讓您親眼看看他。您是魔修,只要一眼就能辨認他究竟是不是渾沌靈體。」

「是又如何?不是,又待如何?」導師悠悠然抿了一口茶水。

幽勖聽懂話中真義—這是要我簽切結書。

臉上堆滿笑容,語氣誠懇:「我是鬼修,渾沌靈體對我貢獻不大。如果是,您盡管享用,我立刻把這管子銷毀,沒有人會知道他的能耐。如果不是,就讓他替聖會改良設備。我要的不多,只要固定份額讓我承購就行了。」

導師瞇著眼睛盯著幽勖,釋放氣場,一股強大威壓直逼過去。

「嗚……」

幽勖悶哼一聲,全身顫抖,咬牙撐住壓力,坦然與之對視,一瞬不眨。

導師突然暢懷大笑:「哈哈哈哈……,好,夠義氣。」

「今天起,你就是我崇獂的兄弟,我敬你一杯。」

崇獂舉杯遙敬,一口氣喝乾茶水。

『過往跟魔修崇獂拜把的兄弟,現在都已屍骨無存,你還是把資格留給別人吧。』

幽勖心中暗罵,雙手顫抖,舉杯回敬,一口氣喝乾。

「太榮幸了,以後全賴大哥關照。」

「自家兄弟不必客氣!你看,是不是那兩台車?」

崇獂伸手指向山道,兩台三輪機車自遠處行駛而來。

幽勖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嘴角緩緩上揚。

「沒錯。」

目光鎖定其中一人,語氣輕得像耳語。

「個子最高,皮膚最黑的那個,就是他。」

四人吃完午飯後,一路騎往海邊。海風帶著鹹味迎面撲來,遠處浪線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尚央興致勃勃地張望海岸線,打算找個適合下車散步的地方,替宙衍製造機會親近穆蘭。

宙衍卻自顧自地往前騎,對尚央的提醒充耳不聞,已經連續錯過了幾個入口,他仍然沒有減速的打算,決心不讓別人打擾難得的兩人世界。

尚央勸說無果,回頭看了一眼後方。

另一台車上,希徹和穆蘭正慢慢騎著,兩人之間的距離恰到好處,偶爾交談幾句,氣氛輕鬆自然。穆蘭側頭聽他說話,偶爾露出微笑,顯然聊得不錯。

尚央不由得擔心起來:「你朋友長得很帥耶,氣質好,又很健談,一定很受歡迎,放他們兩個相處好嗎?還是找個理由停車,我趁機跟她交換。」

「你想多親近他是嗎?」宙衍語氣平平,卻帶著壓不住的酸意。

尚央一愣。

宙衍自知幼稚,卻無法壓抑強烈的妒意:「你覺得他比較會聊天,跟我沒話聊?」

尚央側頭看他,心中納悶:『好像在生氣,沒道理啊?』

「沒關係,相處舒服就行,不說話也能很自在,這樣不是更好嗎?」尚央坦然道。

「……」

宙衍整個人輕飄飄,開心得像要爆炸,車子左右搖擺,深踩踏板提高車速,輕喊:「嗚呼!」

尚央更懵了:『好像很開心的樣子,這是為什麼?』

希徹和穆蘭正在討論要從那條小巷切進海灘。

「前面那個岔路應該可以——」

話還沒說完,猛然回神,只見同行另一輛車的車尾燈消失在彎道盡頭。

希徹傻眼:「等等,不是吧……」

由於宙衍堅持不肯停車,希徹悶頭苦追,最後四個人來了一趟海邊公路之旅,繞行半天,最後掉頭騎往姞瑛榭。

尚央切實體會到兜風這個詞的含意,就是跟想像中不太一樣,本以為是件愜意的事情,沒想到跟馬拉松有異曲同工之趣,竟是一種鍛鍊耐受性與意志力的修行,騎上公路就不能停車,要堅持到回歸起始點為止。

兩台車終於回到姞瑛榭,停進路邊停車格,後座的兩人下了車。穆蘭一下車,膝蓋微微一軟,尚央趕緊托住她的手臂以防摔倒,讓她活動筋骨,宙衍心虛迴避希徹指責的目光,拎起背包讓尚央掛上。


高處的包廂內,崇獂豁然起身,目光越過斷崖,死死鎖在街道上的少年身影,他的雙手扣住竹製窗框,呼吸逐漸粗重,彷彿飢渴已久的野獸,終於嗅到獵物的甜美氣息,細長竹節發出「喀嚓」一聲脆響,捏破了窗框而不自覺。

少年散發的生命氣息蓬勃強勁,靈魂的能量在木火土金水—五行之間不斷流轉,沒有卡頓,沒有滯礙,如同天地本身的運行法則,形成穩定而精妙的平衡,像呼吸,像心跳,周遭的負能量被那股循環悄然牽引,緩緩匯聚到少年體外,凝成一層淡淡灰霧,負能量在五行流轉的作用下,被一點一滴分解、淨化,最後還原為最純粹的靈氣,反過來滋養著他,在體表鍍上一層微光。

「不會錯……跟古籍記載一模一樣……」

這是魔修奇才—渾沌靈體獨有的特徵。

崇獂身上冒出火焰般黑氣,手探入腰間的小袋,指尖夾出一顆豆粒大小的墨魂玉,指尖一彈,墨魂玉在空中劃出一道短弧。黑氣脫體而出,撲向墨魂玉,急切的將之吞噬。黑霧翻滾、壓縮、凝聚,落地化為半能量半實質的紅眼黑狼,雙目流露出狂暴不羈的眼神。

「荷荷……」

崇獂喉間發出近似獸鳴的聲音。

他的瞳孔逐漸染紅,與黑狼相仿,他的部份意識開始轉移,附著在黑狼上,黑狼微微顫抖,那掙扎只持續了一瞬,最終徹底臣服。

崇獂喃喃自語:「把他叼過來,從側腰咬下去,咬破肌肉、咬碎骨骼,不要咬斷了,等我吞噬他的靈魂,剩下的都給你,去吧。」

黑狼伏低身子,腿足發力,猛然竄出窗戶,化作一道黑影,踏著建築、樹幹與招牌,幾個轉折越過斷崖,穿過幹道,箭一般衝向小山道上的四人。

「咦?」

尚央恍惚間,忽然感受到後方一股滔天殺意逼近,宛如冷刃貼背,令人窒息。他猛然轉身,瞥見赤眼黑狼自山腳縱身躍起,挾著狂暴氣流直撲宙衍而來。

事發突然,大腦一片空白,魔方在體內瘋狂運轉,本命魂偶已先一步做出判斷—此刻出聲示警,只會造成己方混亂,反而給敵人可趁之機。

身體依直覺而動,尚央前衝一步,來到宙衍身後,轉身,屈膝,躍起,動作一次呵成,只來得及吐出一個字:「退……」

宙衍整個心思都在尚央身上,幾乎是同時回過身,餘光瞄見一頭公牛般的巨大黑狼張開血盆大嘴……而尚央躍起的軌跡,正擋在黑狼與自己之間,宙衍目眥欲裂,他沒有退後,反而往前踏步:「不……」

他伸長手臂,要把半空中的人兒抓回來,兩人視線交會,那雙清澈的蒼藍之眸,彷彿刻進了他的靈魂裡,生死關頭,宙衍在那片純淨深處,竟然看到一絲……感動?

「颯……」

銀光閃爍,纖細手臂摟住脖頸,尚央將他往懷中一壓,用身體將他護住。

「砰!」

一對銀白羽翼自尚央背脊伸展而出,羽片如刃,層層疊起,瞬間化作巨盾,硬生生擋下黑狼的衝撞。

衝擊被符陣轉化為浮力,兩人順勢向前飛去,急速拉開距離,同時,一股清氣脫離身軀,尚央輕叱:「飛寶!吃掉!」

一團銀光直撲巨狼,尚央抬頭掃視戰場,確定飛寶遵令行動,隨即尋找希徹與穆蘭的所在位置。兩人暫時安全,但局勢未明,不確定敵人數量,魔獸的速度太快,無法後撤幹道,唯一的生路,是逼退黑狼,進入巫女苑的防護範圍。

宙衍這才落地,腳踩實處,卻仍恍若夢中,懷裡的人兒氣球般飄在身前,他怔怔看著幾片被震落的羽毛在空中盤旋,繞了一圈又回歸羽翼,夕陽映照下,那對靈能金屬構化的銀白雙翼,靜靜閃爍著彩虹色反光。

「哎呀。」

尚央注意到宙衍的失神,微微俯身,輕輕在他額頭落下一吻,柔聲安慰:「沒事了,別怕。」

「嗷嗚……」

巨狼翻滾哀鳴。

一頭貨車大的銀白猛虎拍著翅膀與之纏鬥,連咬幾口吞進腹中,黑狼身軀稍微淡薄,卻無損行動。

尚央皺眉。

「嘖,真難纏。」

這是魔修操控的獸魂,以魂玉為核心構造出介於實質與能量的軀體,必須斷絕魂玉與魔獸的聯繫才能將之消滅,而且……一位魔修能夠同時驅動多個魔獸,若是對方再加派援軍,事態不容樂觀。

尚央心中一緊,當機立斷,清氣再次湧出,凝成一名手掌大小、拍著蝶翼的小女孩—本命魂偶,席拉。

席拉雙眼緊閉,口吐人言:「祂受人控制,我的馴獸術不管用!」

尚央反手自腰間拉出一條細長的金屬鎖鏈,命令:「席拉替我保護他們撤退,我來!」

「不行!」席拉果斷拒絕:「我擋不住牠!」

宙衍驚呼:「怎麼回事?」

體內氣息忽然失控,一道氣息自身上湧出,理應待在魔方裡面的本命魂偶—瀌,竟自作主張脫身而出。

雖然早知瀌是珍稀的人形魂偶,宙衍還是首次得見它的全貌,它的身形高䠷纖瘦,四肢修長,長髮及臀,雌雄難辨,臉型和潤精巧,面孔卻模糊一團,唯有雙目珵亮。

瀌伸長了手,朝席拉走去,輕聲呢喃:「原來你在這裡……我的席拉。」

瞬間,氣息對接,席拉如遭雷擊,全身劇烈顫抖,緊閉的雙眼湧出淚水,它毫不猶豫張開雙臂,撲入瀌的懷中。

「你來了!」

兩道魂體在空中相擁,隨即融合。

宙衍與尚央同時一震,心中升起一股無法言喻的情感,那是穿越無數時空、歷經多世輪迴,依然無法消磨的羈絆。兩人深深對視,看見彼此自靈魂深處不斷湧出……濃得化不開的眷戀與思念。

宙衍不自覺收緊手臂,將尚央牢牢抱住,彷彿抱住天使請求救贖,一個念頭忽然清晰,糾纏多年的惡夢也許不是折磨,只為了提醒自己,這一刻的重逢有多重要。

『終於,你不再是枯木,你是我的……我的天使……』

魂偶徹底融合,清氣重塑,一名輪廓清晰的女子睜開雙眼,目光如刃,瞬間洞悉黑狼體內的能量流動,清叱:「飛寶,左鎖骨!」

飛寶應聲撲擊,一口咬住,撕扯開來。

墨魂玉離體,黑狼劇烈扭曲,發出一聲哀鳴:「嗚……」

隨即潰散成煙。

飛寶振翅一拍,身形掠空而回,穩穩落在尚央面前,張口輕吐,一顆黑豆般的墨魂玉滾落在他掌心。

尚央摸了摸虎頭:「好乖!回去休息。」

「咪嗚……」飛寶不情願地蹭了蹭他的掌心,撒完嬌才甘願消失。

現場瞬間安靜下來。

「這下怎麼辦?」尚央與宙衍面面相覷。

從未聽說過魂偶相融的情況,那股氣息明明與自身緊密相連,卻又像是獨立存在,帶著清晰的意志,完全不受操控。

他們不約而同地看向前方。

清氣構成的女子飄在空中,她的身材氣質只能用完美形容,容貌神似尚央,卻在舉手投足、顧盼之間流露出嫵媚性感,那是天然的魅惑力,所有目光都會不自覺被她牽引。

兩人心中突然浮現一個名字—莉莉絲,卻又說不清這個名字從何而來。

莉莉絲微微一笑,媚態百生:「這個世界沒有留下我的傳說,你們不曉得也是正常,不必介意。」

莉莉絲飄然向前,伸手同時撫上兩人的臉頰,她低頭看向宙衍。

「你找到了。」

宙衍心口一震,說不出話。

「這一次,你不會再讓他傷心,我相信你。」

莉莉絲隨即抬眼望向尚央,看透靈魂、看盡過去、看向遙遠的未來……

她的神情瞬間變得複雜,憐惜、無奈、心疼……最後化作一聲輕輕的嘆息。

「唉……未來還有很多苦要吃。」

她伸手輕撫尚央的臉頰,語氣溫柔得令人心碎。

「你要加油,我的三代。」

話音落下的瞬間,眷戀、哀傷、恐惶……種種不明緣由的強烈情感湧入尚央心中,幾乎將他整個人淹沒。

尚央努力抓住莉莉絲的手,卻是一片虛無,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不要……不要留下我,拜託,求求祢……」

莉莉絲的神情柔軟了一瞬。

「不行呦。」她輕輕搖頭:「我跟二代會持續守護你。」

她的目光再次凝定,鎖住尚央的靈魂頻率,一動念,白金色光芒在空中凝結成種子符文,輕輕融入尚央的靈魂裡。

「你可以的。」她輕聲道,「因為你,是我們最清澈、也最堅韌的三代。」

莉莉絲閉上眼,化作虛影消失。

兩道清光分離,回歸各自的本體。

尚央忽然感覺天地翻轉全身失重,如同被拋進無盡深淵,淚水無聲滑落。

同一時間,宙衍彷彿聽見一聲清脆的破裂聲,蟄伏在靈魂深處的鬼仙契約,瞬間崩解,如同第一道曙光劃破黑暗為萬物添加色彩,突然,心中湧上強烈恐慌,過往感受不到的情感鮮明起來。

宙衍來不及思考,上前一步,緊緊擁住尚央:「你沒死!」

他全身顫抖,崩潰大哭:「我……我好怕啊……」

尚央一愣,連忙擦去臉上的淚。

「沒事,我沒事,不怕了,乖……」

低頭輕聲安撫:「我要收翅膀了,你先放手,很重的。」

「不要!」

宙衍強硬拒絕,把臉深埋尚央懷中,哭個不停。

一旁的希徹與穆蘭目睹全程,張大嘴巴,腦袋一片空白,看著兩人摟摟抱抱,一個哭一個哄,糾纏不休。

「唔!」

尚央這才注意到旁人的視線,整張臉瞬間紅透。

他用力扳開圈在腰間的雙臂,收起翅膀,落在地上。

這時,一道影子落下,青鳥穩穩站在尚央頭頂,抬起一隻腳,頂住不斷逼近的宙衍額頭,冷聲喝斥:「後退!」

宙衍被頂得一愣,硬生生停住。

尚央連忙雙掌捧起墨魂玉,恭敬請示:「青鳥老大,這顆石頭要上繳嗎?」

青鳥歪頭看了一眼,隨意掃過。

「這東西署裡早就有了,歸你吧。」

忽然想起了什麼,暴躁了起來:「趁今天你們倆講定生活褓姆的事情,明天就搬家,我快要被慕宇大少爺煩死了!」

拍拍翅膀,氣呼呼飛走了。

尚央喜出望外,出道首戰便繳獲魂玉,總算了卻一樁心事。

首次見面那天,在餐廳聽見關鍵字—蒼雀、呪師,幾個關鍵字,他便已經認出,坐在後方的正是那位臨時爽約、放自己鴿子的生活褓姆。當下心中難免不快,本不打算相認,卻在後來聽見宙衍的說辭,反而開始反省自己禮數不周,甚至隱隱覺得,是自己太過理所當然。

可是突然走過去道歉也挺冒昧的,不曉得該如何處理才好。正猶豫之際,宙衍卻主動伸出援手,教他操作感應幣、租車,甚至一路送到巫女苑門口。那份自然流露的善意,讓尚央徹底放下芥蒂,反倒生出一絲愧疚與感激。

於是,他做了一個決定,賴在巫女苑客房,等拿到魂玉,再親自把禮數補上。既然是自己的失禮,就該自己補回來。

當時宙衍說過的那句話,此刻在腦中清晰回響:「要是蒼雀拿得出魂玉當聘禮,好聲好氣的詢問我的意願,我就答應他。」

尚央思索:『該怎樣才稱得上好聲好氣?你願意當我的管家嗎?不行!應該避開主人跟管家這類上對下的稱呼,改以平輩之姿請託才顯得尊重。』

越想越緊張,這種事情,他還是第一次做,總覺得有點尷尬,尚央雙手捧著魂玉,低垂視線,害羞得抬不起頭來,全身紅得發燙。

「之前,聯繫上有些誤會,是我失禮了,很抱歉。」

他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把魂玉往前遞了一點。

「這……這塊魂玉當成聘禮……」

喉嚨微微發緊。

「能不能……請你跟我同居呢?」

空氣瞬間安靜。

「……」

宙衍陷入當機狀態,掐起墨魂玉,又看向尚央泛紅的臉,心跳猛然失速,下一句話幾乎是本能脫口而出:「可以同床嗎?」

「可以啊。」

尚央立刻抬起頭,鬆了一口氣,很是開心:「只要你不覺得困擾,我們一起睡吧。」

長期佔據客房造苑方不少困擾,但是慕宇堅持不讓他獨居外頭,非要有五行之體擔任褓姆共同生活,才能搬出去。作為對尚央的考驗—拿錢讓你聘請管家都辦不到,還敢申請服役!請不到人,你就乖乖回青玉門待著去吧!

宙衍回過神來,越想越覺得不對勁:「你……你是?」

「不好意思,是我疏忽了。」

尚央這才想起來,還沒來得及把話講清楚。

「青鳥司規定,做為特務要避免讓人知道身份,以減少不必要的麻煩。」

他微微頷首,神情一正。

「重新自我介紹,我叫尚央.明淨,今年四十二歲,白銀階呪術師,代號蒼雀。」

他停頓了一下,慎重澄清:

「你放心,我真不是中年大叔,因為年紀太輕,師父不放心讓我出山門,所以安排我去巫女苑歷練,過幾年再轉全職。」

現場再次安靜。

希徹不敢置信:「天煞孤星呪術師……不都是男的嗎?」

「是啊。」穆蘭點點頭,認真解釋:「巫女苑只有女生宿舍,他一直住客房很不方便。」

她轉頭看向尚央,露出由衷的笑容。

「恭喜你終於能搬出去了!」

兩個人雙手交握,開心的蹦蹦跳跳。

「太好了,等安頓好,你來找我玩。」

「好啊好啊。」

另一邊,希徹默默移動腳步站到老友身旁。

「還好嗎?」

「呵呵!」

宙衍笑了兩聲,凝視著開心喧鬧的兩人,陶醉不已:「真可愛啊!」

「……啊?」

希徹風中凌亂:『莫非禁不住刺激,失去理智了?』

宙衍緩緩轉頭,神情異常認真。

「我終於想通那個問題了,帶把跟沒帶把的差別只是形狀不同,變化不同玩法,彈性更大。」

他深吸一口氣,瞬間重建世界觀。

「希徹,你是先知,是我的人生燈塔,為我解開迷津、指引方向,你的精神感召了我,我……我……」

「不要緊,不要緊,都會過去的。」希徹用力拍拍他的肩膀。

宙衍嘴巴一癟,詭異的平靜瞬間崩潰,委屈得不得了。

「我只是……需要一點時間……」

忍不住低聲啜泣:「唉呦……老天是不是故意整我啊?嗚……」


高處的包廂內,崇獂頹然坐倒在地,劇烈喘息,口鼻不斷滲出鮮血。魔狼之中寄附著他一縷魂魄,墨魂玉被銀虎吞噬的瞬間,那縷魂魄也隨著玉中冤氣一同被淨化。就在魂魄與銀虎交融的剎那,一道影像,驚鴻般閃過,崇獂瞳孔劇震,心神被狠狠攫住,久久無法回神。

「大哥,你怎麼樣了?」

幽勖面色蒼白,氣息紊亂。宙衍強行斬斷鬼仙契約帶來的反噬,讓他原本未癒的傷勢再次惡化,連站穩都顯得吃力。

「哈哈哈哈哈……」

崇獂忽然仰頭大笑。

「這份禮好重啊,你果真是我的好兄弟。」

崇獂面露瘋狂之色,雙眼亮得駭人。

幽勖心頭一沉,寒意竄上背脊。

「你……你聽我說,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那個女呪術師,從來沒聽過靈巫也修呪術,我是真的不知道,請你相信我。」

「你以為我說反話?」

崇獂一愣,隨即又爆出更大的笑。

「哈哈哈……你……你以為……我說反話……哈哈哈哈……」

崇獂收住笑聲,壓抑不住興奮:「我當然相信你,你這個蠢貨!」

他眼神一沉,語氣近乎虔誠:「你不曉得他的價值,透明的靈魂,強大淨化力,伴隨渾沌靈體出世,我們目睹了奇蹟啊。」

崇獂咧開嘴,露出近乎瘋狂的笑容,壓低了聲音。

「所有魔修都會自願臣服於他,越瘋狂的魔修越需要他……不,何止是魔修……純淨靈體,只要聽見這個名字,聯邦所有魔修、邪修、高階鬼修都會蜂擁而來、撕碎一切,得到他……」

「轟隆!」

整片天花板驟然崩塌,揚起滿室塵煙,一道巨大身影破霧而出,雲瀾一把扼住崇獂喉嚨,將他整個人提離地面。

群愷怒叱:「混蛋!」

「啪答。」

機括聲響。

雲瀾彈出一道蛛網,瞬間將崇獂層層束縛,那是專門抑制精神力的拘束裝置,一旦貼附,就能制服修者,崇獂氣息一滯,失去戰力。

群愷迅速掃視四周,幽勖已經不見,他低聲啐了一句:「嘖!泥鰍似的。」

蛛網迅速硬化,封鎖完成,群愷將崇獂摔向地面,驅動群青搜尋幽勖的蹤影。

「哈哈,來不及了。」

崇獂倒在地上,滿臉得意,彷彿他才是贏得勝利的人。

「你想封住我的嘴,幽勖一定會把消息帶回聖善會,你們守不住他,哈哈哈……」

群愷腳步一頓,一股窩火猛然竄起,他俯身,兩指捏住崇獂雙頰,露出一抹冷笑。

「白痴!愛來就來,青鳥司全體呪師等著聖善會大駕光臨,我們就來看看誰能笑到最後!」

崇獂瞳孔一縮。

「你……你是故意的!」

崇獂呼吸急促,恍然大悟:「放走幽勖,讓他散播消息,把一個小女孩當誘餌,你好狠。」

「哼哼哼哼……」

群愷不屑地笑了笑,一擺手,示意接應部隊將崇獂帶走。

他背著手站在窗前,維持一副高冷模樣,待人離開後,突然一陣心虛。

『果然心中有屎的人,看見什麼都是屎。』

他默默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聖善會招收會員的標準肯定只有兩條,第一條,什麼事都能腦補成陰謀。第二條,每天練習哈哈哈哈—瘋狂笑法和呵呵呵—使壞冷笑,要不怎麼鬼修這樣笑,魔修也這樣笑?不對,應該要分成三條不是兩條,每種笑法算一條……』

『他媽的,我又不是聖善會招商負責人,管它分幾條。』


為了處理生活褓姆的事情,群愷在巫女苑附近布下一隻青鳥監看動向,沒想到正巧撞上魔修突襲。他第一時間趕赴現場,但魔狼的動作太快,眼睜睜看著黑影撲落的瞬間,他甚至做好了收屍的準備,幸好蒼雀足夠爭氣……不只撐住了,還完成反殺。

群愷忍不住嘆了一聲:「不愧是史上最強天才呪師。」

天煞孤星的培養全靠公費支應,從幼年到修行,乃至魂器與資源,全數由體制供給,代價就是—服役。

在青玉門修成紅銅階呪術師,進入青鳥司,對抗魔物、邪祟與外九道,拿命償還這筆資源債,直到破境成為神念師,才回復自由。

蒼雀三十歲練成紅銅階,打破歷年紀錄,照規矩,應該立刻上前線,機車駕照都替他辦好了。結果臨行前,慕宇大少直接掀桌,聯合青玉門高層上書,反對讓孩子上戰場。大祭司回應請願,諭令將未滿一百歲的呪師服役資格拉至白銀階,事件才得以落幕。

沒想到,蒼雀只花了十二年就再次達標,比起平均服役年齡,整整提早了一百年。

問題也隨之浮現,這孩子缺乏生活經驗,修煉到了極致,像張白紙似的,單純到讓人揪心,顯然不適任特務工作。

長輩們為此傷透腦筋,商量不出一個妥當的辦法。

這回,蒼雀主動遞出申請書。

「再練下去,我就要黃金階啦。服役年限太短,不夠償還公費,破壞規矩,肯定讓青鳥司難做。反正修練得快,早點服役,早點退役,也不吃虧。」

群愷當時聽完,只覺得頭痛。

慕宇直接炸了。

他身為大祭司首席秘書,負責批改公文。

蒼雀先斬後奏的申請書送到蓬萊島,慕宇發了好大一頓脾氣,氣歸氣,規定還是規定,服役許可核發給了青玉門,私下卻施壓青鳥司—不准收人。

事情陷入了僵局,最後蒼雀的師娘出手,把他送進巫女苑進行靈巫修業。

接著,大少爺一會兒親臨五常府,考察巫女苑的生活環境,一會兒下令,徹查所有五行之體的背景與人品,搞得青鳥司人仰馬翻。

群愷夾在中間很是為難,為了自保,至今尚未跟蒼雀見面,一律透過助理溝通。打算讓紳鶘當考核官,能用就用,不能用就塞文職,省得他學藝不精,缺胳膊少條腿,讓群愷無端被慕宇大少記恨。

結果今日一戰,完全打破他的預設。

呪術師對上魔修,必須團隊作戰,四打一,勉強壓制,控制局勢後,再用持久戰消耗掉魔獸。而蒼雀護住三位同伴,十分鐘結束戰鬥,自身毫髮無傷,並繳獲戰利品。

群愷興起一個荒謬念頭:『是不是該讓他擔任呪術師教練?』

確定孩子們沒事之後,青鳥分解成蒼蠅,開始地毯式搜索。

很快鎖定頂樓包廂,有人口吐鮮血,根據對話確認兩人身份,群愷直接啟動雲瀾從半空跳下來,哪有時間算計聖善會?

『幸好老熟人沒在這裡,要不然他們聽見崇獂的推測都要笑死了,尤其是那個缺德小鬼必定直接噗嗤笑出來,一點面子也不給。』

想到這裡,臉色一黑。

『可惡,越想越氣,派一隻青鳥去罵他替我出氣吧!』

群愷忿忿咬牙。

『對了,明天該盯著他去選房子。還要向悉本大師打招呼。蒼雀一個男人老是住在巫女苑也不是辦法!』

想到這裡,心裡鬱悶起來。

『最煩的是大少爺整天旁敲側擊,問東問西。他媽的,師徒倆同個驢樣!成天擔心他的小雀兒被拐走。』

群愷翻了個白眼。

『喜歡就直說啊!表白會死是不是?』

『褓姆同住同睡—是大少爺你自己要求的,到時候,發生事情就別來找我麻煩!』

他冷笑一聲。

『……算了,還是別用青鳥去罵人吧。等他們買了房子,送一張結實大床當喬遷賀禮,大少爺吃癟的表情肯定很有趣……呵呵呵。』

群愷忽然愣住。

『不對,我怎麼越來像褓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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煌華的沙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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