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坴黎明頌歌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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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歷經魔修突襲與接連的精神衝擊,宙衍整個人像壞掉似的,緊緊黏著希徹不放,一路跟著回到斐奧家。

他的屋子還在,就在希徹對面,當年求藝時住過的地方,一切如舊。定期更換的被套、整齊疊好的家居服、櫃子裡的收藏品,靜靜等候著,隨時迎接主人歸來。

兩人各自回屋,簡單梳洗。

管家送來幾道小菜,他們坐在共享的小庭院裡喝酒,旁邊是淺淺的水池,水面映著月光,偶爾有微風拂過,泛起細碎的波紋。

宙衍像是從傀儡活成了真人似的,情緒豐沛到近乎歇斯底里,一會兒哭、一會兒笑,激動時用力揪著頭髮、踩踏地板,起身模仿跳跳馬式的雙腳跳躍,小碎步原地跑步,然後又像一灘爛泥似的趴在桌邊蠕動,下一瞬,又躺上桌面,筆桿般側向翻滾,然後,雙膝後曲、倒掛晾衣桿,不明所以地晃動……似乎是模仿微風吹撫的毯子,最後,站在希徹身後模仿連帽斗篷,下巴壓在他的頭頂上,整個人披上去。

一連串的詭異行為……讓希徹眼角抽搐。

他努力維持淡定,拿起酒杯抿了一口,用力挺直頸子,以免頭上的人失去平衡摔倒,兩個人至少要有一個人保持清醒,不然身為修者,酒醉栽進水池溺死的新聞傳出去,家族都要蒙羞啊。

想到這裡,他忍不住苦笑。

『尚央是男人,果然對他衝擊太大,唉……當初要是他乖乖接待蒼雀,就不會誤把尚央當靈巫,也就不會喜歡上……』

念頭停在一半,他不敢再往下想,一股明悟卻浮上心頭……真的就不會喜歡嗎?

「希徹~~」

宙衍濃濃鼻音喊著,軟得不像平常的他。

「什麼事?」

希徹耐心應答,今天晚上不曉得聽了多少遍這樣的呼喚,聽在耳裡,甜在心裡,緊接著泛起陣陣酸澀與悲苦。

『可是,讓他變成這樣的人卻不是我。』

「嗯……」

宙衍想了想,下巴壓著希徹頭頂左右轉動,想不出要說些什麼。

過了一會兒,再次撒嬌:「希徹~~」

「喔~我在啊。」

希徹心裡有數,這聲喊過之後,他會沉默一段時間,然後再喊一次,不停不停地重複這個模式,想說的話都在語氣裡面,想聽的話卻好像永遠也等不來。恍惚間,過往的人生全活成了這座小院,無論主人來或不來,我總是在你觸手能及之處,但你,連視線都吝於停駐。

「希徹~~」

「嗯。」

「希徹~~」

「嗯。」

夜很靜,水聲很輕,時間很慢。

宙衍鼓足勁,深吸一口氣,直到充滿胸腹,讓字句隨著吐息流洩。

「希徹~我喜歡你~」

濃濃鼻音把多年來的心事一股腦兒倒出來。

「我好喜歡你,超級超級喜歡你~這世界上我最喜歡你。」

希徹的手指瞬間收緊,握緊酒杯,沒有回過頭。

只是低低應了一聲:「……喔。」

應答沒能藏住哭音,下一秒,眼淚掉了下來,希徹全身微微顫抖。

宙衍的心也隨之顫抖,眼淚克制不住地直掉,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卻沒想到會這麼痛,這些年迴避希徹的感情,是貪戀相伴的溫馨,其實早已明白,橫亙在兩人之間的障礙並非性別或是修煉資質,這些話不是開始,是結束。

「我都知道,我知道你愛我……」

他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可是這樣不公平,你要找一個很愛很愛你的人。」

敞開雙臂,自身後緊緊環住最喜歡的希徹,努力記住此刻。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正視希徹的愛,並毫無保留地袒露內心的情感。

宙衍把臉埋在希徹肩上,痛哭失聲:「我想要有人代替我愛你!」

希徹按住他環在胸前的手臂,泣不成聲:「為什麼……為什麼不是你來愛我?嗚……我不想要別人……你都可以愛男生了,為什麼我不行?」

「對不起。」

宙衍緊緊抱住他:「對不起,希徹……」

一遍又一遍喊著對不起,其他的話一句也說不出來,淚水打溼前人右肩,宙衍索盡枯腸,編織不出一個讓希徹能夠接受,又切合本意的理由。

『這天殺的愛情……真不講道理。』


第二天,希徹左臂橫壓在宙衍頸側,宙衍的右腿則隨意跨在他左腳上,姿勢凌亂卻熟悉,像極了兒時擠在同一張床上的模樣。

宙衍緩緩睜開眼,映入眼中的,是一片淺得發白的藍天,雲層邊緣染著金色的光,半亮不亮的天色裡,還殘留著幾點尚未退去的星光,他彷彿首次看見曙光,這是多年來,第一次沒有惡夢的睡眠,他慢慢伸出右手,五指張開,對著天空,看著手上皮膚的顏色一點一點鮮艷起來,對天空打個招呼:「看來你也剛醒啊……早。」


尚央側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黑色天空被曙光點亮,卻怎麼也理不清腦中的思緒,心事亂成了一鍋粥。

昨晚青鳥來過一次,交待今天必須完成搬家,沒有對突襲事件多作解釋,也沒有提及魂偶相融的相關資訊,席拉回歸魔方之後就陷入沉睡,魔方的能量組態隱隱約約有些不同,具體會發生哪些變化還不得而知。

尚央閉了閉眼,又睜開。

席拉為什麼會對宙衍的本命魂偶說—你來了?

難道……他們前世認識?莉莉絲是誰?二代是誰?她口中的三代又代表什麼意思?

思緒越追越亂,像線頭被拉扯開來,怎麼也收不回去。

「滴滴。」

通訊器的提示聲輕響,將他從無止盡的猜測中拉回現實。

尚央匆忙起身,伸手去撈床邊櫃上的通訊器,螢幕卻沒有跳出訊息提示,他愣了一下,才想起已經換了新機,手忙腳亂地解鎖查看。

果然,是慕宇。

『我聽說昨天的事了,有沒有受傷?』

尚央心頭一熱,指尖飛快地打字。

『沒有受傷,昨天』

字打到一半,突然反應過來,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慢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刪掉,重新輸入文字:『現在可以講話嗎?』

鈴聲幾乎立刻響起。

尚央趕緊接通,話筒傳來熟悉的聲音,慕宇擔心又焦急:「發生什麼事?他們說你遇到魔修,有沒有受傷?」

『太好了,他不生氣了。』

「我……」尚央啟唇欲答,本來想裝出游刃有餘的樣子,讓慕宇放心,一張口卻哭了出來。

「哇……嗚嗚嗚……」

眼淚撲簌撲簌掉個沒完,根本止不住。

話筒不斷傳來慕宇慌張地追問,尚央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來,只能一邊哭一邊發抖。

從送交服役申請書那天開始,長輩們的過度擔心,以及慕宇沒完沒了的冷暴力,幾乎要把尚央逼瘋。

他一次又一次地懷疑自己……

硬著頭皮離開山門,卻連最基本的事情都做不好—付錢、與人應對、搭乘大眾運輸,每一步都走得非常狼狽。

那天,在餐廳偶遇宙衍,他其實氣得臉都紅了,可是,一路上,宙衍眼裡的擔心幾乎要滿溢而出,卻願意假裝相信他,耐著性子陪伴他去嘗試,明明那麼倨傲顛狂的人……小心翼翼地顧全他的自尊,為他留足了餘地。

這份尊重,溫柔得讓尚央好想珍惜,所以才執意聘請宙衍擔任生活褓姆。

尚央摀著嘴,忍住哭聲,連同那句說不出口的話一起憋進肚子裡。

『我有努力遵守約定,真的。』

「傷到哪裡了?痛不痛?青鳥有帶你去看醫生嗎?」

慕宇的聲音裡滿是焦躁與心疼。

「沒有受傷。」尚央抽抽噎噎,哭得像孩子。

「騙人!沒受傷為什麼哭?你趕快打電話叫救護車!」

尚央慌忙解釋:「不用,我不用看醫生。」

「誰說你不用看醫生!是醫生說的嗎?」

神一般的邏輯問得尚央有點懵。

「我就……就沒去看醫生了,醫生怎麼跟我說呢?」

「反正你先去醫院,不然我明天請假抓你去住院!」

慕宇忿忿恐嚇,擺明沒打算講道理。

尚央忍不住輕嘆一聲。

「唉……我真的沒有受傷。」

好不容易才通上話,醫院的話題到底還要講多久?我好想跟你分享昨天魂偶發生的奇怪狀況,還有……還有一直鎮定不了的心情,每次想起宙衍,胸口就堵著滿滿情感,我好想對你傾訴這些無法消化的訊息,希望你像平常那樣,一點一點的幫助我釐清裡面裝了什麼?

我真的沒有受傷,可是我好像生病了,變得虛弱、忐忑、自我懷疑、膽小、猜忌,還會耍小心機騙你打過來,我好想聽你的聲音,想要抱抱,想要跟你撒嬌,如果你在這裡就好了。


群愷與悉本大師盤坐在矮几兩側,茶煙裊裊,熱氣在兩人之間緩緩升騰,像一層若有似無的屏障。

悉本大師雙手捧著杯子專注喝茶,漫不經心附和群愷的遊說,不同意、也不否決,這場推手對練般的交談已經持續了一陣子,茶壺裡的茶葉已經換過兩輪,機械管家悄然上前,熟練地清除殘渣,重新投入新茶,注水、溫壺、棄泡,一氣呵成。第三輪茶香漸起,氣氛卻比先前更沉。

「……您好歹表個態讓我心裡有底。」群愷終於將話掀開來說。

「論歲數,我比您小兩百歲,這聲敬稱我擔當不起。」悉本大師輕聲道。

「這聲敬稱是尊重您凌霄殿技術總監的身份,等於是尊重我自己,改天您破境回春,照樣是悉本大師,照樣是技術總監,我是得同樣敬稱您。」群愷正色道。

悉本大師轉頭望著窗外,庭院一角,光影斑駁,風過樹梢,葉影輕晃。

他幽幽一嘆:「唉……不知不覺,我活過三百多個年頭啦。每次看到那孩子,總覺得自己還年輕,還跟他一樣身強體健、飛揚跋扈、不知天高地厚。」

「你剛才問我,對他有什麼期望。」悉本大師苦笑:「我沒回答,不是不能說,而是……想來想去,說不出口。」

他垂下眼,看著茶面微微晃動的倒影。

「我身為凌霄殿技術總監,理應說些冠冕堂皇的話,期望他爭氣,為國為民、為道為理,可是我……」

腦海浮現的,是小宙衍古井無波的眼神,是他呵欠連連、蓬頭垢面的頹廢模樣,是他夜半驚醒後的沉默,是滿地零散的創作與無法安放的靈魂。

悉本大師的語音微微顫抖:「……我只希望,他每晚能安然入睡,睡得踏實平穩,別再為惡夢驚醒,希望他按時吃飯,按時起床,保持清潔,朝氣蓬勃面對每天的挑戰,我想看見他發自真心的笑容,希望有人深愛他,期許他懂得珍惜,給得出愛。」

「如果可以向上天許願……」悉本大師忍不住哽咽:「我想要把破境的機會讓給他。他是我看過最有天份的孩子,讓他活久一點,有足夠的時間,去完成想做的每件事情。」

悉本大師將茶杯放回矮几,慢慢後退兩步,從盤坐轉為跪坐,老淚縱橫,雙掌按在膝上,指節泛白。

「我知道他被危險的敵人盯上了,您不明白說,是怕我擔心。加入青鳥是為了保護他。老實說,我心裡沒底,躲進特務署……是不是更危險?」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背脊微微顫抖。

「他的爸媽不在五常府,我身為爺爺理應表態。」

「我……我這個孫子,是我的命根子,如果沒辦法破境,他只有四百年可活,我想要他每天過得開心充實。如果可以,還請你,不要讓我白髮人送黑髮人。」

說完,向前俯下,雙掌撐地,額頭重重磕下:「叩!叩!叩!」

群愷挺直背脊、坦然受禮,這三個頭是長輩對晚輩的厚愛,重逾泰山,他緩緩吸了一口氣,將那份沉重壓進胸腔深處,神色恢復冷靜與堅定。

身為青鳥頭子,這三個頭,他接下了。


吃過早餐,一隻青鳥飛進來停在宙衍頭頂,催促他去看房子,一整天下來看了二十幾套案件,最後選中附帶庭院的連棟式別墅社區,一口氣買下相連三棟的使用權,分別登記在不同人名下,宙衍擁有正中間那棟,不過三棟都得由他買單,宙衍這才明白:「怪不得非要催我看房子,原來是把我當成提款機。」

「笨蛋!金流要做足,才不會落下把柄,款項用別的管道補給你,凌霄殿還能虧待自己人嗎?」青鳥罵道。

「那為什麼另外兩棟的人不必出錢,他們不用作金流?」宙衍瞇起眼睛、提出質疑。

「那……那是……」青鳥心虛移開視線:「他們又沒有被聖善會盯上。」

「哼!便宜行事!」宙衍啐道:「房裡的佈置你找人弄?我可不懂防禦系統什麼的,醜話說在前面,所有房間、洗手間和浴室不准裝監視竊聽設備,裝幾個我就撬幾個。」

「叮咚。」

門鈴聲響起,宙衍警覺看向大門對講機,冷不防被青鳥啄了一下。

「去開門!送禮物來了。」青鳥沒好氣地說:「笨蛋,敵人偷襲會先按鈴嗎?」

宙衍按下接通鍵,地下車庫的鏡頭前是一架工程類型的機械管家,後頭停著一輛自走貨櫃箱,機械管家的面板出現一張笑容甜美的美女臉孔,以文字說明來意:『迅捷物流,到府組裝,請簽收物件。』

螢幕顯現組裝後成品的照片,宙衍頓時就不淡定了:「你……你這樣叫我如何自處?」

「可是你看起來挺開心的樣子。」青鳥冷冷吐槽。

「哪有!」宙衍森然狠瞪。

「是嗎?為什麼你一會兒踮腳尖勾小腿,一會兒扭屁股?」青鳥滿臉嫌棄:「噁心死了,我要去跟蒼雀告狀。」

「……」

宙衍扶住門框把臉埋進手臂間,陷入深深自我厭惡。

昨天晚上就發現不對勁,還以為是酒後失態,睡醒之後沒有改善,而且還越發嚴重,簡直像過動兒,身體不由自主做出各種類似舞蹈的動作,暗歎:『完蛋了,再一個鐘頭巫女苑就要下課,這樣子一定會被討厭的啊啊啊啊……』


尚央回到客房,將行李一件件收進阿福的置物箱。比起來時,東西多了許多,學姐們得知他要搬出去住,拿出「打包嫁妝」的氣勢,把零食、水果、乾糧一股腦往他懷裡塞,怕他在外面餓著了。

尚央雙手幾乎捧不住,怯怯提醒母愛氾濫的學姐們:「我……我只是換個房間住,明天還要來的。」

話說出口,學姐們愣了愣,臉上流露出一種似笑非笑的古怪表情,然後,禮物多了一倍。

『……是哪裡出了問題?』尚央完全想不通。

默默蹲下來,重新整理行李配置,把易壓壞的水果挑出來裝進藤編背籃,收拾妥當後,他掛上背包,雙手抱著滿滿一籃東西,帶著阿福匆匆往外走。

巫女苑大門外,宙衍已經等在對街。

他背倚著圍欄,原本漫不經心,一見尚央出現,立刻站直。

「來了。」他快步走上前,順手接過藤籃:「為什麼不讓機械管家拿?」

「都是水果,放上面恐怕碰傷。」尚央不習慣麻煩別人,下意識伸手想接回來:「我自己拿就行了。」

宙衍單手拎著藤籃,像抱橄欖球一樣穩穩扣在身側,直接轉身往前走,擺明不打算歸還。

「房子離這裡很近,走路十五分鐘就能到。你那台機械管家太舊,避震功能不佳,對運載物的保護不足,維修零件也不容易買到,乾脆我買一台新的吧。」

尚央愣了一下,回頭看向阿福。

「三十年很舊嗎?」他很詫異:「可是阿福沒有出過問題啊,打掃很乾淨。」

「噗……哈哈!」宙衍噗嗤噴笑。

「打掃是基本功能。你想想,一個孩子生下來經過三十年都多大了,還捨不得換?」

尚央抿了抿唇,滿心糾結。

「反正我也不需要它有其他功能,用習慣了,留著就好。」

宙衍的笑意淡了一點,語氣轉為帶刺的輕慢。

「嘖嘖……不健康,你這種想法就跟婚姻裡的曠男怨女一樣,食之無味棄之可惜,湊合湊合過日子。不試試看,怎麼知道新的會不會更好。」

這番話意有所指—宙衍早就察覺,某人對尚央有極大影響力,依照尚央的生活自理能力,門號、通訊器、機械管家、甚至隨身物品,都不可能是自行選購,每次看到他把那些破爛當成寶貝似的,宙衍就一肚子火—媽的,你到底多久沒有關心他?

尚央有點懵:「這樣啊……原來你結婚以後,還會試試看新的是不是比較好。」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宙衍急忙澄清。

「沒關係,每個人的感情觀不一樣,只要你的伴侶也能接受就行。」

尚央認真說道:「只是……希望你不要用欺騙的方式,騙一個全心相信你的人,那樣太殘忍。如果不愛了,老老實實告訴她,兩個人討論願不願意再努力一次,假使談不攏就和平分手,互相祝福。對方雖然難過,終究會走出低潮,再接受下一段感情。」

他抬起頭,眼神乾淨得沒有一點雜質。

「可是,如果你用騙的,會讓她傷心,她就沒有力氣再愛別人,這樣不是更可憐嗎?」

宙衍心裡暖呼呼,傻傻地說:「是,你說的對。」

他覺得自己好像生病了,只要看著這雙清澈的眼睛,聽著柔柔的語調,什麼都對,什麼都好,什麼都沒有問題,我會搞定。

尚央看著宙衍,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左看看右看看,突然明白了蹊蹺之處。

手掌在宙衍眼前揮呀揮,見他仍是一瞬也不眨。

「你記得要眨眼睛。」尚央好意提醒:「眼睛太乾會受傷的。」

宙衍這才猛地回神,意識到自己失態,頓時慌了手腳。

「喔。」

下一秒,右腳踩空。

「小心。」

尚央反應極快,伸手一撈,即時攙住宙衍的左脅。

溫熱的氣息撲面而來,尚央心跳有些不受控制,突然發現,平坦的人行道危機四伏,這段路有十五分鐘呢……要不要乾脆抱著他飛回去?

『怪不得人家說科研人員身體孱弱、運動神經欠佳,下次不要讓他來接我了,他的平衡感不好,一路上要摔幾次跤?』

「我走神了,剛剛突然想到一個技術的靈感。」

宙衍站穩身子,靦腆道:「不必擔心,我每天散步過來等你,路上不會摔倒的。」

「咦?」

尚央愣了一下。

『剛剛……我有說出口嗎?』

腦子還沒轉過來,另一個念頭又浮現。

『如果他要過來,騎車會不會比較方便?萬一碰上敵人也能撤退……可是門口禁止停車,我不一定能準時離苑,錯過怎麼辦?』

「沒關係!」宙衍溫言安撫:「我在這條路來回騎,你出來沒看見,就在門口等我。」

宙衍心想:『這樣就可以早點看見你。』

尚央疑惑問道:「回家不就能見面了嗎?沒差幾分鐘吧?」

語音剛落,兩人同時停下腳步。

「……」尚央愕然。

「……」宙衍傻眼。

轉過頭對視,空氣彷彿靜止。

「我們在心裡對話?」尚央愣了幾秒,才慢慢吐出一句:「這……這是因為魂偶相融造成的嗎?」

宙衍嚥了嚥口水,忍不住想:『心有靈犀一點通……好像挺不賴的。』


渱都新城被夜色壟罩,街頭與房舍點起星星點點的燈火,許多見不得光的存在開始甦醒,走出藏身的巢穴,活躍於人們不會注意到的角落。

一間醫館拉下鐵捲門,只留半人高的縫隙。

助手站在門口,有些不安地回頭:「耿誌醫師,我先走了,要把鐵門全關上嗎?最近街頭不太平靜,留一半反而危險。」

耿誌坐在桌後,翻過一頁書,笑著揮揮手:「不要緊,你先回去吧。」

助理猶豫半晌,最終依言離開,猜測醫師應該很快也會收工,來回開關反而麻煩。

醫館裡只剩廣播低低的聲音,茶水輕晃,書頁翻動。

不久後,兩個戴著頭套的男子鑽進門縫,後頭的矮個子用力一扯。

「嘩啦—!」

鐵門重重落下,聲音刺耳,將外界徹底隔絕。

兩人已經埋伏了整個晚上,就是為了這一刻。

這間醫館過了打烊時間,總是拉下一半的鐵門,文弱男子坐在辦公桌後,放著廣播,捧住茶杯,愜意地看書,一坐就是兩小時,直到夜深才離開,醫師通常很有錢,既然他沒有危機意識,就讓他花錢長記性。

「唉,我等的不是你們啊。」

耿誌抬起頭,看著他們,有些難為情:「這樣多不好意思。」

「……」

兩名搶匪交換眼神,被這番話搞得有些莫名其妙。

接著反應過來,噗嗤噴笑,看來是碰上了個書呆子。

「不好意思?那就把值錢的東西交出來。」

高個子嗤笑,舉起弩槍對準他胸口,箭簇閃爍冷光。

「我們滿意,你就安全。我們希望這間醫館能夠長久經營下去,下次缺錢再找你拿。」

「好。」耿誌一口答應。

他從容不迫地站起身,從口袋掏出皮夾,丟在辦公桌前的地上,又一件件摘下手錶、戒指、耳環、項鍊,全都往前拋。

後方的矮個子跑上前,把東西放進外套的暗袋,警戒地後退至門口。

高個子的視線落在耿誌身上,瞥見一道反光,疑心大起。

太順利了……對方不反抗,也不求饒,甚至沒有恐懼?

付得如此乾脆,只有兩個可能:第一是看錢不重—然而世界上沒有這種人。第二是拿不值錢的東西打發叫化子,以遮掩真正貴重的物品。

他的目光掃過對方全身,反光來自醫師繫著的腰帶……

收穫已經超過預期,但就這樣打道回府,不免有些空虛,搶劫是一門藝術,除了掠奪物質,也要需要精神勝利感,才能達成心靈滿足,這頭肥羊過於平靜,高個子很想看看他失魂落魄、驚恐求饒的模樣。

「把腰帶給我!」他往前一步,弩槍壓低,語氣變得兇狠。

耿誌猛然抬頭,神情冷冽,輕蔑地看著他。

「年輕人,勸你見好就收,有些東西你拿不起。」

「……」

冷酷眼神令兩名搶匪悚然心驚,倒抽一口涼氣,屋內的氣溫彷彿突然下降。

矮個子搶匪轉身拉高捲門,催促夥伴:「走啦。」

「等等。」

高個子搶匪沒有動,色厲內荏,不依不饒地大吼:「我叫你丟出來!」

「哼。」

耿誌冷冷回瞪,伸手解開腰帶扣,動作不急不徐,將整條皮帶抽出,拋到地上。

皮帶落地,反彈了兩下,靜靜躺在地面。皮帶頭的商標是知名品牌,中高價位的大眾款式,沒有特別之處,然而皮帶的色澤有種淡淡的透明潤澤感,光線折射後竟有種深藍色金屬光澤。

高個子搶匪深信其中必有玄機,弩槍瞄準醫師,彎下身,伸手去撿。

「嘶。」

一道黑光閃過,皮帶猛然膨脹、扭動,瞬間化為巨蟒,血盆大口含住高個子搶匪的頭顱。

「嗚……」慘叫只發出一半,變成了悶哼。

身體被拖起,甩動兩下,拋去弩槍,整個人被吞入腹中。

「啊!」

矮個子搶匪嚇得慘叫一聲。

不知何時,腳下瀰漫濃郁黑氣,淹沒膝蓋以下的部位,被黑氣遮蔽的部位失去知覺,動彈不得。

他背靠著門框,緩緩癱坐於地,眼角餘光瞄見鐵捲門外頭的地磚,那黑霧以鐵捲門為界,竟絲毫沒有外洩,他離那條線,僅有一個拳頭的距離。

『快逃……』

他努力挪動背部,朝著斜後側緩緩倒去。

『再一點……』

突然,眼前一暗。

他抬起頭,耿誌站在身前,低頭瞪住他,耿誌的眼睛變成了蛇一樣的瞳孔,嘴唇覆蓋鱗片,分岔的舌頭伸出唇外,滋滋吐信。

「嘶。」

耿誌彎下腰,伸指輕輕一劃,指尖猶如利刃般割開厚厚的外套,剛剛的戰利品劈哩啪啦落了滿地。

耿誌沒有再看他,直起身子,走向門口,一把拉下鐵捲門,徹底隔絕外界的光。

「呼。」

一陣風襲來,巨大黑影將矮個子搶匪徹底吞噬。

耿誌彎腰摸索,自黑霧中撿起項鍊,重新掛回脖子。

「不會吧,被雜碎碰過的東西你還要?我看你生意很好,不差那點錢吧?」

辦公桌後的座位不知何時坐進一個人,流質金屬構成的傀儡站在椅子右後側。

「我不喜歡它亂吃東西,晦氣。」

耿誌走近巨蟒,輕輕拍拍牠的身體安撫情緒,地面的黑氣越發濃厚,魔獸短時間吃得太多會造成意識混亂,萬一失控攻擊客戶,傳出去不好聽。

耿誌轉過頭,蛇瞳微亮。

「你是來買東西?還是賣東西?」

「我現在一窮二白,買不起奸商的東西。」

幽勖笑了笑:「有個消息讓你評估價值,提示一,魔修崇獂,提示二,純淨靈體。」

「咦?」

耿誌猛然回頭,蛇瞳冒出青光。

他嚥了嚥口水:「真是純淨靈體,你想換什麼都行。」

『果然。』

幽勖心中一動。

這些日子他用盡了辦法,典籍、舊檔、禁庫、旁門資料,甚至連一些不該碰的灰色渠道都試過,就是查不到關於純淨靈體的記錄,就像是被人刻意抹除……

偏偏他出身凌霄殿世家,打不進去外九道的上流圈層,接觸不到真正掌握禁忌資訊的人。要是透過消息商人打聽,恐怕,白花了冤枉錢,還被有心人順藤摸瓜,來個刮骨搜魂。

既然買不得,那就拿來賣……把風險轉嫁出去,獲利了結,瀟灑離場。

幽勖心中嘀咕,表面裝作雲淡風輕。

「我不貪心,只要一個情報。崇獂魔修養墨魂玉的裝置,放在哪裡?」

耿誌沉默了一瞬。

「換一個吧,我不想讓你吃虧。你打不過他,光是設備週邊的機關,就夠你受的。」

「我自有辦法,你買不買?」幽勖十分堅決。

「買!」

耿誌咧嘴而笑,吐著蛇信:「嘶嘶,傻瓜才不買。」


別墅三樓亮著燈,尚央雙臂環抱於胸,木然站在主臥室門口。裡邊擺了一張加大尺寸的雙人床,可疑的部份在於床頭板,木板的中間與頂部釘著一整片泡綿做成的粉紅色玫瑰花牆,整體形狀是一個扁狀的巨大愛心,在暖色燈光的映照下,整個房間瀰漫著新房般濃濃曖昧的氣息。

尚央的眉頭微微皺起,努力理解這項產品的設計原理。那些凹凹凸凸的泡綿很容易卡灰塵,如果能拆下來清洗再裝回去……可是面積如此之大,不曉得洗衣機裝不裝得下?

他坐到床邊比劃高度,又試著往後靠了一下,雙掌一拍,恍然大悟:「我懂了!」

「坐在床上的時候背貼木板,後腦很容易撞到,有了這片泡綿就不會痛,而且左右都顧到了。」

他由衷讚嘆:「這位設計師顧及使用者需求、美感、以及創意,就是不易清潔,過陣子卡了灰塵就拆下來丟掉吧。」

「啊?」宙衍陷入當機狀態。

尚央伸指挑開銜接處,面露難色:「拆掉會傷到表面,有點醜耶,你會介意嗎?」

「不要拆!」宙衍急忙勸阻。

「嗯?」尚央有點小潔癖,本能升起抗拒:「但是泡綿不易清潔,會很髒的。」

「我來清!我負責保持乾淨,我每天清灰塵。」宙衍拍胸脯保證。

「……」尚央試想這像工作量,估計每天要花上一個小時,暗暗咋舌:『他沒有其他重要的事情要做嗎?』

「嗚……」

宙衍讀到這個念頭頓時語塞,只好改口:「你讓我試試看,這是青鳥頭子送的禮物,拿去退換太失禮,如果真的髒了,我們再換張床吧。」

「……好吧,你不必逞強,不想清就擱著,別累到了。」

尚央決定依著他,默默記住:『原來他喜歡這種紅紅粉粉的裝飾,以後幫他挑禮物就選這種。』

『送什麼都行,我都喜歡。』

宙衍在心裡回答,被放在心上的感覺暖流般流遍全身,臉頰微紅、捏著雙手,靦腆問道:「我們要睡了嗎?」

「好啊。」

尚央自然地躺到左側,宙衍關了燈,躺進右側。這張床非常寬敞,感覺像是單獨睡覺似的,尚央往右側挪了挪,如果沒有肌膚接觸,一起睡就失去意義,手臂側邊貼著宙衍。

「睡這麼近你會不舒服嗎?」

「不會。」

宙衍喉嚨發乾,耳中充滿劇烈心跳聲,緊張得腦中一片空白,彼此皆是男性,要怎麼開始才不會造成反感,昨晚顧著真情表白,竟忘記向希徹打聽最重要的情報,這種情況該由誰主導才對?

慌亂之中,只能找話題緩和氣氛:「昨天,你保護我的樣子好像天使。」

「哈哈,大概是翅膀的緣故。」

尚央笑了笑。

「呪術師都有翅膀,紳鶘叔叔進入黃金階以後,翅膀變成金色,看起來很威風,大家都愛拿他編故事,讓他很困擾。」

宙衍側過身,將尚央額前的髮絲往後撥鬆,指尖停留了一瞬,痴痴地看著他乾淨的微笑。

「你進階以後也會嗎?」

「會啊,黃金階變成金黃色,等到破境之後就能轉換顏色。」

尚央有點迷糊,明明很害怕跟別人接觸,為什麼被宙衍碰觸不覺得討厭呢?彷彿他是自己的一部分,靠在一起才是自然狀態,真是莫名其妙,腦子似乎不太夠用,忍不住打了個呵欠。

「到時我要當慕宇的護衛,不能用太鮮艷明亮的顏色,以免變成敵人的目標。」

「慕宇……是誰啊?」

宙衍裝作若無其事問道,但是兩人靠得這麼近,又能讀取彼此意念,胸口陣陣的悶疼清晰傳到尚央心中。

「嗯……是誰呢?」

胸口悶疼令思緒更加遲鈍,尚央努力思考:『慕宇的身份不能輕易告訴別人,但是宙衍不是別人,他是我的……我的什麼?對了,他是我的褓姆。褓姆為什麼會想要知道慕宇的身份呢?喔,我懂了,他是在問慕宇之於我的意義。』

「慕宇就是慕宇。」

尚央試圖解釋,無奈慕宇兩個字就代表了一切意義。

「他很快就會破境,我也要努力追上去,成為神念師就可以一直陪在他身邊,慕宇是……嗯……是我最重要的人。」

『破境、神念師』這兩個詞彷彿利針插入胸口,身為無望破境的五行之體,從小到大不曉得被刺傷過多少遍,宙衍卻沒料到,另一句—最重要的人—化作木樁直接敲進胸膛,全身僵硬發冷、幾乎喘不過氣。

「唔……」

尚央眉頭微蹙,同步感應,莫名頭暈,思緒變得更加遲鈍,自顧自地說起往事。

「我是天煞孤星,一把大火帶走所有家人,那時候我還沒滿三歲,機械管家把我放在儲物箱帶出火場。慕宇跟他師父正好在附近辦事,看見一台焦黑的管家在路上走,他很好奇,打開箱蓋發現了我。」

「管家接受的最後指令是帶我去醫院,為了完成任務,跟慕宇爭搶起來,結果,管家摔壞了,我對著它一直哭。後來,慕宇決定帶我回去,把我養大。」

「我獲准使用傀儡的時候,慕宇送我一台機械管家。裡面的機板,是從當初那台拆下來的。他說這麼多年一直想補償,想來想去,與其買新的,不如把原本的再利用。因為是拼湊出來的機械,噪音特別大,也沒有新潮厲害的功能,唯一的好處就是堅固,要是看膩了就丟掉,他再買新的給我。」

尚央乾淨的笑容增添幾分欣喜,彷彿打開鐵盒細數珍藏品的孩子。

「我試用了兩天,跟他說,還有一個很厲害的機能,打掃特別乾淨,我就要這台了。」

「荷荷……」

宙衍大口喘息,像即將溺斃的人浮出水面吸入第一口空氣。

「你怎麼了?」尚央嚇了一跳。

「沒事,哈……」

宙衍忍不住大笑:「哈哈哈哈……」

「唉。」尚央又好氣又好笑:「別人聽我的身世都一把鼻涕一把眼淚,你光注意我的管家只會打掃!是不是以為打掃很簡單?以後整棟讓你去掃。」

「我掃,我全都掃,哈哈哈哈……」

宙衍轉過身,笑著把尚央攬進懷裡,輕輕撫摸頭髮,緊繃的心弦陡然鬆開:『原來慕宇是岳父啊。』

宙衍重重允諾:「我以後會對慕宇很好,你放心。」

「嗯。」

尚央聽得滿頭霧水。

『怎麼生活褓母的工作範圍也包含其他親友嗎?』

無意識蹭了蹭宙衍的肩膀。

『果然還是靠在一起最自然。』

兩人相擁無言,宙衍下定決心,低下頭,湊過去……

「呼嚕。」

巫女苑訓練學員的優先準則就是要睡飽,而尚央從小就是乖學生。

「……」

宙衍無語望著懷裡的睡臉,突然發現一個很要命的事實。

『生活褓姆的工作是同居同睡、協助雜質代謝,所以說,同睡就是這個意思嗎?老天是不是故意整我啊?』


蓬萊島的居民大多是修者,基於養身保健的考量,晚上九點之後島上便猶如深夜,隔日清晨三點拉開一天的序幕,導致島上的作息與鄰近城市嚴重脫節。城裡人為此投訴過好幾回,大祭司懶得理會。

「又沒有宵禁,人家喜歡幾點睡覺就幾點睡,要我一個大祭司指手畫腳,像話嗎?」

大祭司的單傳弟子—慕宇.爍瑛,倒是很喜歡這樣的生活節奏。蓬萊島與崑崙山、五常府有時差,島上的鐘點多加四小時就是五常府的時間,讓他在思念氾濫的時候,不必費心推測另一端的作息,只顧自己,卻打擾了人家休息。

現在是晚上十二點,往常到了這時間清潔機器會開始打掃,但今晚的工作預約已經取消,昏暗的房間點著一盞花朵狀的立燈,四朵花是四個燈罩,分別包裹著一個光源,從各角度照亮辦公桌,座位裡的英俊男子無意識彈著筆蓋發出答答答的聲響,輕蹙的眉頭無損完美比例的五官,深邃眼窩由於熬夜顯得有些黯淡,幸好膚色比較深,掛了兩個黑眼圈也看不出來……好吧,世界上有個人肯定能一眼看出來,還會氣呼呼念他不早點休息……有點心虛地瞄瞄桌邊的自動播放相框,眼神柔了幾分,嘴角浮起一抹懷念的笑。


那是一個未滿三歲的嬰兒。

烈焰烤焦機械管家外殼,儲物箱的溫度自然也高得嚇人,慕宇把他從箱子裡抱出來的時候,身上佈滿粉紅色的一級灼傷,沒有衣物包裹的手臂滿是大大小小水泡,不哭不鬧睜大眼睛盯著慕宇—也許是因為當時的他只到大人胸口高,孩子看孩子特別親切。

慕宇雙手撐著嬰兒的腋下,心中浮起一種奇異的錯覺,像是抓著一個破破爛爛的布娃娃。

「咔咔咔咔……嘰呀……咔咔……」

半邊焦黑、還在冒煙的機械管家艱難抬起手臂,抓向慕宇手中的孩子。

「不行!」

慕宇側過身、急忙把孩子護在右脅,左腳用力一踹。

「乓啷啷……」

機械管家應聲倒地,斷成三截。

臂彎裡的嬰兒像是某個開關被觸發,爆出撕心裂肺的哭聲。

「哇啊!啊啊啊……」

慕宇嚇了一跳。

孩子含糊地喊著:「嗚……阿福……阿福……」

「嘰……呀呀呀……」

橫躺在地的機械管家面板閃爍不定,畫面抖動,跳出文字—「播放搖籃曲」

忽大忽小,夾雜噪音的走調旋律響起。

嬰兒哭聲一滯,接著更加淒厲:「阿福!」

「好了好了,不哭喔。」

慕宇怎樣哄都止不住,只得把他抱近地上的機械管家,讓他聽那段破碎的音樂。就在這時,他看見面板上另一行字—「執行任務:帶弟弟去醫院」

慕宇的胸口猛地一緊,像被什麼塞住似的,他輕聲說:「我會送他去醫院,放心。」

這句話像是在對機械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

「少爺,這是怎麼啦?」

車隊久等不到慕宇,大祭司帶著隨從尋了過來。

經過詢問,才知道八條街外發生餐廳大火,外牆懸掛的植物牆整片掉落,鐵壁般擋住了逃生動線,華貴厚重的門板推開的小縫只能通過半個人,大火燒到能源系統產生爆燃,消防車剛抵達現場,就被彈飛的植物、泥土、銳利鐵片紮成了篩子,所幸消防隊員受到車殼保護,沒有人員重傷,由於該餐廳是當地家族聚餐的名店,罹難者以家庭為單位,恐怕連處理後事的親戚都沒有。

慕宇低頭看著機械管家忽明忽滅的面板,想像它花了多久時間,才越過八條街來到這裡?前方還要經過幾條街才能抵達醫院?也許走到半路,它就被馬路上奔馳的車子碾碎,或是遇見不良少年將它毀壞分拆,拔下核心零件換零用錢,又或許拋錨在半途,如同街邊破爛污穢的廢棄物,沒有人會多看它一眼,沒有人會發現,裡面有個奄奄一息的嬰兒……

「我要養他!」

胸口滾燙的堵塞突然炸開,變作話語,不假思索脫口而出。

「這不是小狗,是小孩子啊。」隨從勸說:「你看他全身都是燙傷,只要一個不小心,沒照顧好受到感染,就要留下疤痕,還是交給育幼院吧。」

慕宇抬頭,定定看著師父的雙眼:「傷口不受感染就代表我有能力照顧他,對吧?」

他昂然許諾:「假使發生感染,用我的紫金幣替他除疤,然後你們送他去育幼院。」

頓了一下,堅定地說:「如果沒有,請讓我養他。」

「呵。」

大祭司欣慰一笑,這孩子什麼都好,就是缺乏幹勁,難得遇上他想要爭取的目標,身為師父樂見其成。

「那我就等著看你表現。」


照片中的嬰兒睜著蒼藍色清澈眼眸,穿著無袖背心,身上斑駁的紅色是剛長成的新生皮膚,像隻小花貓般抱住另一個大男童。

兩人臉頰緊貼,嬰兒圓潤的臉頰被擠壓得變形,柔軟如麻糬,右頰的小酒窩被擠成細細一道,水汪汪的大眼透著幾分無奈,粉色的唇微微抿起,彷彿為某人的惡趣味深感困擾,緊抱著他的大男童笑得好燦爛。

慕宇打開抽屜,取出巫術娃娃,指腹輕輕撫過娃娃的頭髮、額頭,將它貼在臉頰,嘴唇貼在它的耳側,低聲說道:「這件事忙完,我會好好休息,去五常府找你。」

「嘟嘟嘟嘟……」

專線話機響起,慕宇沒有接通,靜靜看著通訊器閃爍,任由鈴聲持續,直到系統自動轉入語音信箱,錄下對方的語音留言。他不願留下任何「主動」的痕跡—哪怕只是半夜接起一通電話,都可能暴露他的在意。

語音被轉接,訊息開始播放。

「幽勖來找我,交易純淨靈體的消息,下個月四號夜禱後,崇獂魔修要去五常府巫女苑擄人。幽勖想趁機偷走墨魂玉培養器。我已經把位置告訴他了。」

「這個消息他沒有外傳。我讓他立下靈魂誓言,只能對我一人提及。」

「就是這樣。」

語音結束。


慕宇左手握著筆桿,無意識地輕彈筆蓋,節奏規律而冷靜;右手卻仍停留在娃娃頭上,反覆撫摸。理智與情感各自運作,互不干擾,又彼此拉扯。

一幅作戰藍圖,在他腦中迅速拼合、修正、延展……逐漸完善。


黑暗之中,彷彿有什麼開始流動。

細碎的腳步聲混入風裡,若有似無。

耳語自陰影深處滲出,層層疊疊,窸窸窣窣,呢呢喃喃:

「崇獂魔修……渾沌靈體……五常府巫女苑……」

「……四號進行襲擊……崇獂魔修……進補……」

「渾沌靈體,傳說中的魔修共主,身負中興魔門,率領外九道推翻凌霄殿的天命,崇獂竟膽敢染指!當我魔門無後嗎?」

低語交錯,無數看不見的目光同時轉向同一個方向。

風聲未止。

夜,開始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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