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聯考的年代,我人生所有目標只剩一個:穿上綠制服.在學校的學習還不夠,放學後留校夜自習到九點外,所有假期都在教室中度過.明明就是公立學校,為了躲避督學的察看,家長們硬是租了外面的教室,下課後集體移動.每天在考卷講義中,壓抑的青春,慘淡.唯一的快樂,就是看到眉飛色舞的你.你是如次耀眼,滿分七百的考卷裡,你少考一科可能都比我們其他人高分.當我們為了躲避成績不達老師要求的處罰,而集體把紅筆管改放藍筆芯時,只有你淡然告訴後座同學,改你的考卷不用這麼辛苦.也只有你,唯一95以上還起身受罰.我們羞愧不已,但也無心跟上.和你說話快樂卻有壓力.你反應靈敏,見識多廣,稍不留意我脆弱的玻璃心就被刺的破碎一地.考完試後,你不意外的高分穿上卡其服,依舊光彩奪目,穿梭社團和學生會中.幾次放學轉車時,發現你站在站牌處.我小心翼翼的問,"你怎麼在這?" "等妳啊".....之後,我們就會走在這條充滿欒樹的路上.有時你談笑風生,有時你只是急走在前,而我安靜跟在後頭.依稀記得深秋時,跟在後頭的我,踩著枯萎樹葉的那些聲響.對我來說,這三個字就夠了.我謹守表面友誼,不讓內心波濤洶湧的情感不小心氾濫越界....無數夜裡寫了不下數十次你的名字,只為宣洩我對你的想念.現在想想,我的專長竟是壓抑啊...你我無話不談,不,應該是說你對我無話不談.從理想抱負到所見所聞,當然也包括所有你喜歡的女生..讓你開心的,傷害你的....我就算心裡淌血,也絕對不會表現出來.因為我好害怕,如果我不小心接露了我的秘密,我們連朋友都做不成.那我寧願心裡淌血,聽你說那些風花雪月,至少,你肯告訴我......
你依舊以第一志願上了人人稱羨的系所.大一我生日時,你請我到校內餐廳吃飯,之後給了我一張卡片.你說,某堂課上你們玩了塔羅牌.我是那個最懂你的,而你也這麼認為著.你又說,其實國中開始你就明白一些事,但我們必須謹守這些分寸,只因為唯有這樣,才能長久.看完卡片,我們相視一笑,你果然還是最聰明的那位.就讓一切盡在不言中吧.....
在一段傷害甚深的感情後,我又遇上了某個男生.當他向我表白的那個晚上,我感受到的只有恐懼.那晚的公車,我刻意選在最後座,沒甚麼人而司機又未開燈.我打電話給你,哭著說我的恐懼,我害怕再次付出若又是傷害,實在沒有必要浪費時間能量.你靜靜聽著,溫暖堅定的告訴我,不要怕.這次會不一樣.我應該選擇相信,不該逃避.就這樣,在你的鼓勵下我找到了我的幸福.後來,我們在不同地方工作生活著.忙碌依舊,關心不減.在我生孩子時,你恰巧休假回到台灣.有天下午,你在月子中心陪我.你訝異女人生完孩子鬆垮的肚皮,還戲稱像布丁.而我也沒有任何忌諱,自然的擠奶聊天.我們應該像兄弟姐妹了吧?或說我們早已跨越男女?女兒的生日和你相差一天.當時仍在情海中載浮載沉的你有些疲倦,你說,"要不這樣吧?30年後要是沒有對象,就娶妳女兒.保證嫁的是個有錢人.""先叫媽,不然甚麼都不要講" "媽..." "哈哈,真的很不要臉耶" .....笑笑鬧鬧中,一個平凡卻永恆的午後.
之後,你回到台灣,而我到了國外一陣子.有次越洋電話裡,你有點低落說著健康檢查結果不太ok....30出頭的你,如此耀眼的明日之星,卻在情感有了港灣也有了孩子後,迎來這樣一個結果.電話兩頭我們沉默著,無語問蒼天....
之後就是這樣了....做著治療的你時而憤恨時而平靜.我和同學們盡可能去陪你.記得那些你還在家的午後,大家笑笑鬧鬧彷彿時光倒流.後來你說話越發困難,必須一邊咳痰一邊喘氣....再後來,你住進了醫院.去加護病房看你的那個晚上,我失眠震驚.不斷想著插管的畫面,揣測那樣的不適....依舊是國高中那個街景;依舊是踩著欒樹枯萎樹葉前進,深秋裡,心裡涼到近乎無感.生日時,竟然收到你的祝福.看著line上文字,想著你的處境,眼淚直流.....
你走的前一週,我們去看你.你要我們偷渡零食給你,左右為難中,幾個老同學還是在有機店買了很多"看起來比較健康"的零食給你.那天,你穿上襯衫,精神抖擻.之後,你甚至發了line給我,要我去染髮.你說"染點顏色看起來比較有精神".怎知一週後,健康狀況急轉直下,你就這樣離開了,留給我們滿滿的懷念.你的告別式上,我沒有見你最後一面.在我心裡,那個穿卡其服反應靈敏的你,就是我對你所有的記憶.你就是一路資優生,在人生路上也早早修完學分,高分畢業.
你走後,我沒有在你社群上留言,也不曾寫下甚麼.但我感到一股巨大的空.或許你帶走的,其實也是我的青春吧.....只是這麼多年過去了,你的生日依然是我每年寫行事曆時會標註的日子.我時不時想起你,爾偶也感受到你.我的提款卡密碼,仍是大一時那個號碼---你我的生日.時間往前走,但有些時空就是永遠停在某處,定格著不動如山....不如這樣吧,為了將來的重逢,天上人間,我們各自好好努力.彼時,才有故事可分享,就像無數個過往一般.這樣好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