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秋(7)戲班子

空地擠滿村民，驚魂未定皆表露無疑，有一群村民躺在地上，表情痛苦地蜷曲著。

身穿黃褐色衣服的人，於前面排成一路，馭馬的人在中間睥睨著村民。

招弟與秋國盛找到秋語蘭三人，她躺在地上，身旁有一名男子與弟弟。

「爹、娘。」

弟弟被招弟抱起，弟弟勾著她的脖子大哭。

「沒事娘在，別哭了。」

招弟輕拍著弟弟的背，溫柔地說著。

她安撫完弟弟，將其放下，抹去他臉上的淚痕，轉頭望向何雲軒。

何雲軒的臉上沾滿泥沙，顯得些許憔悴。

「雲軒，你可有大礙？」

何雲軒搖頭。

招弟蹲下身子，端詳著秋語蘭，她躺在地上，身上蓋著衣物，衣物沾染鮮血。

「伯母、伯父，語蘭目前無大礙，方才驚嚇過度。」

此時，前方的人一陣騷動，如今不只有身穿黃褐色的人，些許不像村里的人，也一同站著，不一會，歸於平靜。

馭馬的人開口說幾句，眾人依舊聽不懂。

「日本人會駐紮在附近，如有需要甚至有可能徵用你們的住宅與作物。」

未穿黃褐色衣裳的人發話，比馭馬的人更加振振有詞，村民一片譁然。

「定會保證你們溫飽。」

嘩然仍舊，那人又說：「勸你們別動歪腦筋，日本人可兇殘的。」

此話一出，交談的聲音降低，那人點點頭，轉頭向馭馬的人講著眾人仍舊聽不懂的語言。

隨後，轉過身，他清清嗓：「請各位來，僅為此事，如無任何問題，各自歸家。」

話音未落，日本人動身，往村落走去，路過村民時，強硬地將他們擠開一條道。

「雲軒，我們先帶語蘭回去了。」

招弟向他示意，把蓋於秋語蘭身子上的衣裳拉開，隨即，又將衣裳蓋上：「這…雲軒這是怎麼回事？」

秋國盛望一眼招弟，學著他將衣裳掀開，仍舊將衣裳重新蓋上，眼神逐漸犀利。

「方才…」

何雲軒將方才發生的一切，鉅細靡遺地講述。

聽完，招弟扶著額，秋國盛眉頭深鎖，兩人遲遲未開口。

「雲軒想必你也累了，先回去吧。」

何雲軒望向秋語蘭，默默地點點頭：「伯父伯母也早些休息。」

他起身，向二人微微鞠躬。

「語蘭她…」招弟話語略帶哽咽，秋國盛摟著她：「這樣雲軒該不會不要語蘭了？」

「不會的，先將語蘭帶回家吧。」


睡夢中，秋語蘭雙手懸於空中揮舞著，語氣慌亂且略帶哭泣。

「不許帶走他們，不許過來。」雙眸倏地睜開，眼布滿血絲，淚水不停流淌：「阿谷…」

秋語蘭坐起身子，不堪的記憶猛然湧入，隨即一陣乾嘔，仍起身下床。

走出房門，不堪記憶如鬼魅般揮之不去，衝出門外，胃部翻江倒海，有段時間未進食，唯有胃酸隨著食道吐出。

乾嘔幾次，噁心感不再纏繞，心頭的厭惡仍舊存在，弟弟睡眼惺忪地走出門外，見秋語蘭不安地碎步至她身旁：「姊姊，怎麼不睡覺？」

「乖。」秋語蘭強忍噁心溫柔地撫摸著弟弟的髮：「幫姊姊拿杯水。」

「好。」

沒多久，弟弟小心翼翼地端來水，秋語蘭簡單地漱口後：「真乖。」

被誇獎的弟弟笑著，秋語蘭平穩心情與情緒，蹲下身子，將弟弟抱起：「時間尚早，再回屋睡會。」

將弟弟抱上床，蓋好毯子，輕聲對弟弟說：「姊姊與你約定，如果娘問姊姊去處，你只需回答你熟睡即可。」

弟弟乖巧地點點頭，不解地詢問：「姊姊要去哪？」

「辦點事情。」

弟弟闔上雙眸，秋語蘭起身往谷翊家走去，路上楓樹依舊為她敞開一條鮮紅的道路，她視而不見。

劇烈且急促的敲門聲，震盪著谷翊家中，回應她的唯有死寂。

秋語蘭眉頭深鎖，再用力拍幾次門：「阿谷在嗎？」

無人回應，秋語蘭作罷，踱步於家門前。

秋語蘭倏然將背影留給谷翊家門，走向另一個可能。

平時人潮眾多的戲班子，如今門可羅雀，秋語蘭深感某種預感悄然實現。

推開大門，漆黑如墨，唯有陽光從窗照射。

腳步聲清脆地迴盪，秋語蘭環顧四周，背脊發涼，走過之處靜止的塵埃被注入靈魂般亂舞，使她大驚失色。

找尋過燈火，遺憾的未有一個完好如初的燈火能提供良好照明，秋語蘭倚靠微弱陽光，走向戲台，視野所見無一不是凌亂不勘，甚至幾處血跡斑駁，卻早已乾涸。

戲台距離不遠，秋語蘭卻走得艱難，時常被絆到物品。

戲台後方的門敞開著，未有窗支撐亮光，秋語蘭望而卻步。

「阿谷。」秋語蘭輕聲喚著，顫抖的聲音迴盪，仍不見生人回應。

最終，她將戲班子從裡至外查遍，未見著她苦思之人。

離開戲班子前，朝陽下，一張相片將她注意吸引。

小心翼翼地走過去，儼然是她與谷翊的合照，腳印佈滿，秋語蘭如獲珍寶地拍掉腳印，些許腳印已成無法回頭的事實。

將相片收妥，秋語蘭離開戲班子，路上秋語蘭仍不停歇的顫抖，握緊雙拳，手掌早已成紅紫色，仍是握緊。


來到何雲軒家門前，秋語蘭於門外深吸一口氣，果斷敲門。

屋內走動的聲響傳出，不久，門應聲而啟，何雲軒見門外神色陰沉的秋語蘭，喜悅未能躲藏又轉變為震驚。

「何時醒來的？為何不在家休息？」

「剛醒不久，有事想托你幫忙。」

「你說。」

「村里的戲班子為何一個人影都沒有？」

「戲班子嗎？我問一下。」

何雲軒聽完就轉身向屋內走去，等待時間對於秋語蘭來說就是在審判。

不久何雲軒佇立於她面前，判決已定讞。

「戲班子都被日本人帶走，怎麼？你要看戲嗎？城裏的戲班子⋯。」

剎時間，審判結果曉然於心，秋語蘭立刻紅了眼眶，：「好我知道了，我還有點不舒服我先回去了。」

話音未落，秋語蘭已經轉身離去，剩下不知所云的何雲軒在原地，眼淚在秋語蘭眼眶裡打轉，走回家的路上，景物不僅勾出她與谷翊的回憶，連眼淚也被勾出。

行經市集，秋語蘭望向走過的街道，從前美好回憶如破碎的鏡子般，割裂著心。

她到家後一語不發逕直走進自己房間，便把自己關起，躺在床上蓋起棉被，目光聚集在牆壁。

「語蘭。」

沒有回應。

「語蘭。」

招弟徑直打開房門，走至床邊：「你怎麼不回？」

她翻身，強壓著哭腔回覆：「不舒服，我睡一下。」

「身體不適？」

「娘沒事，讓我睡一下就好了。」

「好，我只是想跟你說昨天的事情，要好好感謝雲軒。」

「感謝他？」

招弟將從何雲軒那聽來的來龍去脈講述給秋語蘭。

「好。」秋語蘭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娘讓我休息一下。」

語畢，招弟靜靜地帶上門，只把孤寂留在房間，這也使秋語蘭陷入更深層的思念。

思念與眼淚相得益彰，哭得疲累後便睡去，但谷翊被日本人帶走的夢境仍舊如期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