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年後我再看這篇文章,嗅到的是一股釀壞的醋酸味,可憐的失婚的姨,她只是嫉妒我出書了而已。但我也驚詫,複習到以前的家庭環境有多惡毒,身在其中不覺其臭。我怎麼能不保持善良,以最低成本的姿態來保護自己。
2010年在家裡時過年時,剛離婚的小阿姨亂翻著我的書,終於找到令她滿意、符合我在她心中想法的那一句,然後大笑,對全家人朗讀一段女主角跟男主角的對話,說:那果然是我寫的,因為我是「乖乖牌」,才會寫什麼「不能搶朋友男人」這種話。
其實當時,我惡毒一點,也能反擊:
「當初小姨丈(妳前夫)就是妳從他女友處搶來的。(妳好壞)妳的男人如今又外遇,是否淨身出戶是現世報,兒子都不想也無法跟妳?(因為妳沒錢!)為什麼妳仍然輕視、取笑妳自定義的「乖乖牌」、「會讀書的小孩」,覺得他們死腦筋不懂玩?(玩什麼,怎麼玩,被玩還是玩別人?)如果今天妳有智識腦袋或一技之長,不會現在那麼糟,讓自己的母親擔心,急找個來路不明的男人同居,他也無法娶妳。妳是炮友還是情婦?這樣就還真不是乖乖牌了,好得意嗎。」
她認為老了仍保有年輕時一抺姿色,像周海媚,還有些本,可以「玩」。
數年後,在外婆告別式,她的男人色咪咪上下盯著我的屁股跟大腿看,我當時瘦到45公斤,他眼睛都快進來了。喔,我是乖乖牌,我可沒跟任何人說。也看不上臭老頭。
我個性習氣溫和體諒,善解人意,但在低劣的人看來是呆笨好欺。
活潑有意思的我,家人如眼瞎,不懂欣賞。永遠貼上那張便宜的標籤:乖、心眼小、愛生氣、愛計較,但是——可以欺負,她不會怎樣。
因為親戚的精神虐待,我走過很多苦彎路,吃許多不必要的虧。
想避免自己「心眼小」,刻意忽視老闆主管刻薄的言語,不正常的對待。
想避免被說愛生氣,結果在「該」生氣時,我不言語,只落淚。
這不叫作「在乎別人的看法」,這是低頭避荊棘、抬眼被針淋,躲開已經成型的定義模版,妳叫再大聲,她們都覺得妳討厭。
我假裝跟前任同事說我不知道「潮吹」是什麼,我假裝我十一點就上床睡覺。讓自豪為「壞女孩」的她們內心感覺良好。
事實上,我知道我之前賣酒門巿老闆電腦裡(我的最愛)全是色情網站,他每次正經地跟我們講話,會趁我們不注意瞄我們的胸、臀、腿跟腰部線條;私下會跟黃業務討論哪一個最正,最「那個」。
我心知肚明,因為他跟我講過:校園面試時我最醜,有一個很美,但他還是忍痛錄取我,22K。(他內心澎派,大頭終於壓過小頭,他是聖人!他就跟大家說他人品很好,大家都清楚。)
我表面上循規蹈矩裝清純,是因為我知道我在幹什麼,想避開無謂的麻煩。如果我在外面像在家裡一樣穿露乳溝的緊身上衣,短到不能再短的裙子,我自己是不在乎,我很有料——但是會引來多少無法自制的低級噁男人,那不是自找麻煩、自討不快?
我很遺憾這個親烕(如小阿姨)沒有翻到我露骨的寫男女主角調情的對話,身體的「互動」;我很遺憾她不能跟我討論這些,因為她——沒有文化素養、心靈深度。
他們只想急著證明給他們自己:這個愛哭鬼沒有變,才不是什麼一流作家……她不配!
所以,我無法跟家人討論我的小說;他們無法入足我最真實的內心世界:我的邪惡我的壞。
雖然,16年後我再看這篇文章,我嗅到的是一股釀壞的醋酸味,可憐的失婚的姨,她只是嫉妒我出書了而已。但我也驚詫,複習到以前的家庭環境有多惡毒。我怎麼能不保持善良,以最低成本的姿態來保護自己。
乖乖牌——呃,我知道妳書讀得少,就用妳的這個俗氣廉價的詞來擴談吧,那是高級低調,是裝痴作傻,是最低成本,在重男輕女的家族、男尊女低的社會、弱肉強食雨林職場中的保護色——也許該把它當作特異功能,畢竟有些人長得就如內在般猥瑣,臉上都是痘疤,打著手槍,還有臉挑人美醜。我居然能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大不易。不多利用發揮它應有的價值豈不可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