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YouTube上觀看BBC、台灣「報導者」等媒體的調查報導時，總會想起一個問題：這些記者真的受過扎實的臥底訓練嗎？前陣子BBC報導日本痴漢文化，記者找到一個可能由中國人為首腦的色情網站，最後天真的向首腦詰問，反被對方攻擊，一旁的男攝影記者也跟著挨打，眾人急忙逃回麵包車，還不以為然地罵「他怎麼攻擊我們」。我雖然支持BBC揭惡查弊的精神，但他們顯然缺乏真正的臥底訓練——空有「我是BBC記者」的驕傲，卻忘了調查記者必須與受訪者站在平等的視角觀察。
真正的調查記者，大多受過嚴格的臥底探訪訓練。在台灣、香港的媒體圈，這套技術主要源於壹傳媒——特別是台灣《壹週刊》與《蘋果日報》的調查單位。他們將調查報導的廣度與深度遍及各個角落，從財經、邪教、詐騙到政治、民生，無所不包。臥底探訪在行話裡叫「放蛇」，形容記者如蛇一般隱秘叢林，伺機咬取情報。前《蘋果日報》專案組記者就曾回憶，長官為踢爆一位情趣用品店的淫老闆，指示他假造履歷應徵，順利入職後再偷拍偷錄音，最終揭發犯罪事證。
而針孔鏡頭的使用技巧，正是「放蛇」成敗的關鍵。
間諜相機到工業鏡頭改造
提到隱密攝影，許多人會想到諜報片或007電影中的「間諜相機」，最具代表性的莫過於Minox微型相機。這款由德國設計師瓦爾特．扎普於1938年推出的超小型相機，體積僅75×28×12.5毫米，採用8×11mm微型膠卷，因其極致小巧而被各國情報機構廣泛採用。不過，Minox主要用於拍攝靜態照片，在調查報導領域，記者其實很少使用這類間諜相機，它更像收藏品而非實戰工具。
真正支撐起調查報導的針孔器材，是一套由「前端」與「後端」組成的系統。「前端」是攝影鏡頭，通常採用Sony的工業用小型鏡頭和CCD/CMOS感光元件——這類元件原本用於工業機器檢測或車載設備，記者必須自行改裝供電系統。最常見的做法是用8顆AA三號電池製作的電池盒，剛好可供應3到4小時的拍攝電力。
「後端」則是錄像設備。早期的主流選擇是Sony的迷你DV攝影機，體型約兩部單眼數位相機併排，具備VIDEO LINE IN功能，可以接收前端鏡頭的影像與聲音。後來Sony的Mini DV停產，特種採訪單位（狗仔隊、調查組）只得從港、日、美的二手店或eBay上四處搜刮可用機種。中國媒體為了便於記者暗訪，也曾研製過將Sony廣播級針孔鏡頭藏在普通手包或挎包中的「記者暗訪包」，鏡頭孔徑僅1毫米，可透過有線或無線方式傳輸畫面。
MP5時代的過渡
Mini DV斷炊之後，調查記者一度面臨無機可用的窘境。直到中國市場出現了「MP5」多媒體播放器，這可不是衝鋒槍，而是一種接近智慧型手機的微型平板裝置，大概比當時的IPHONE3G差不多大，介面是Android很早期的版本或是更早期的聯發科手機的改製，有些機型具備VIDEO LINE IN功能，可用來側錄電視訊號或錄像帶。它使用SD記憶卡，儲存ASF或AVI格式影片，體積與一台卡片數位相機差不多大，不少甚至可以外接電源持續充電，不過當時沒有行動電源，很多從業者是找電料行協助用3號電池組裝的電源（電池好買，超商就能買到），讓這mp5吃電怪物能撐個3小時工作時間。
這一技術很快在台灣調查記者圈中流傳開來。MP5取代Sony DV成為新一代「後端」主力，畫質雖然只有640x480，與舊DV相當，但勝在體積小巧、操作便利。後來更出現720P高清版本，成為業內的過渡性標準配備。當時GoPro及其山寨版「山狗」尚未問世，各特種採訪單位前端鏡頭仍堪用，MP5就成了性價比最高的替代方案。
當然，煙盒相機又在此時復甦了，數位相機卡片化，讓有些數位相機塞得進煙盒中，只要把相機鏡頭在煙盒不明顯之處露出便能錄影，還好這時數位相機鏡頭並不算大，不要正對人物，把它放在側方做大環境錄影監控，還是可以的，這時用的多半是數位相機的錄影功能，多半已有720x480以上甚至有720p的畫質，不過很多都是錄滿2GB或是30分鐘就會跳掉，得再按一次錄影，同時數位相機很容過熱，只能做為在低風險場所備用器材，或是短時間決戰用，當時FUJIFILM出了一款口袋相機，剛好可放進Davidoff煙盒中，就很受台灣的狗仔隊採用，而且多是記者自己自購。
合一的時代與法律邊界
然而圳華強北出產的MP5耐用度參差不齊，業界很快迎來了「前後端合一」的時代。類GoPro的微型秘錄器、警察用的秘錄設備開始普及，記者使用的版本更為迷你，可以藏在衣物或包包中。領帶夾、眼鏡、手錶、原子筆、USB碟……各式各樣的偽裝形態百花齊放，畫質也持續進步。
但技術進步的同時，法律的邊界也必須釐清。在台灣，記者自己側錄與將設備放置在身旁以外的地方側錄，法律適法性有明顯區別。記者必須待在側錄的第一線，才能證明所見為真。因此，臥底記者通常不會把針孔相機放在兩公尺之外，這也是為了保護採訪機密。在數位干擾偵測機制普及後，臥底記者攜帶的設備大多沒有WiFi或藍牙功能，畫面直接儲存在記憶卡中，避免被反針孔設備掃描到。
畫質的進化與未來的挑戰
早期工業用針孔鏡頭畫素只有640x360，等同於舊DV或DVD解析度。這些是影片而非照片，若要印成平面媒體，就得從Sony DV附的軟體透過1394傳導線擷圖，工序十分耗時。
隨著Android系統問世，深圳華強北的MP5進一步升級，採用了軟硬協同多媒體處理技術，將ARM11平台應用於手持終端，可播放avi、asf、dat、rm、rmvb等多種格式。此時的錄影解析度已有320x240和640x360兩種選擇，容量足夠錄製約90分鐘的影片。這股風氣從台灣報社流傳到其他同業，成為調查記者圈的共同記憶。
直至今日，工業用針孔鏡頭仍沒有平民化的USB供電設計——畢竟真正需要臥底攝影的人少之又少，只剩國安單位、警察、偵信社，以及數量日益凋零的調查記者。但畫質的進步是顯而易見的，從當年模糊的640x480，到如今4K微型鏡頭唾手可得，針孔相機的「進化史」，某種程度上也映照著調查報導這個行業的興衰。器材愈來愈好，願意冒險深入真相的記者卻愈來愈少——這或許才是真正的時代命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