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歐律狄刻
上一世是一隻狗
牠的第十五年
神拿粗針筒吸營養液
放進牠的嘴裡又全流出來
滿地的奶與蜜。
這時間點只有一家獸醫院開著
很遠,諸神沒有去過
往獸醫院的路上
除了說哪裡轉彎、哪裡停下
一路上,沒有說話
也沒有迷路。
獸醫溫柔撫摸歐律狄刻
說可以的,她評估過了
可以幫歐律狄刻打兩針
第一針會讓歐律狄刻睡得很深
絕大多數的歐律狄刻在第一針就死了
但還是要打第二針
確保歐律狄刻真的死了
雖然不需要現在就做決定
兩個禮拜或一個月後,你們知道的
情況不會更好了。
歐律狄刻的小舌頭輕輕顫抖
我和神在家裡討論過死後
但沒討論過是不是現在
但是神都明白
現在是時候了
長長一口氣呼出去
歐律狄刻在大年初四睡死了
而我正好買了同一天的火車票。
獸醫詢問怎麼安排後續,如果要火葬
可以把歐律狄刻留在這裡
由獸醫院聯絡葬儀社。
我知道屍體不怕火
但歐律狄刻怕火
神說,我們有一塊地
我們去買工具。
車子停在五金行外面
諸神爭執:挖洞到底是要買鏟子還是鋤頭?
氣沖沖下車的神
扛了鋤頭回來
祂說,還有很多土地需要翻開
其他神並不反駁。
確定好位置,眾神開始鋤地
討論坑要挖多深
才能讓歐律狄刻躲過野狗的鼻子
而我什麼都不會
踱步抽菸,菸蒂丟路邊
毛巾包裹的歐律狄刻
還摸得到餘溫。
然後我去趕火車了
車票刷不過閘門口
櫃檯窗口說我搞反起站和終站
我竟然搞錯這麼基本的事
而且排了半小時的隊才發現
自己連重新買票都做不到。
窗口給我一張實體車票
最早發車、最晚抵達
搖晃最久的班次。
坐在風很滿、人很少的地方
早春的鼻涕和眼淚特別涼
吞滿一個小時
就會有火車接我
離開歐律狄刻從來沒有離開過的地方。
下一次回家
發現神特意訂製一幅歐律狄刻的掛像
我看著牠
順著毛
從頭往下
到背就停住了
因為我忘了牠全身的毛流
也不知道牠裹著毛巾的身體
最後頭是朝向哪邊
每次我去看牠
總是不知道從哪裡開始摸牠。
連神也不確定,只是沿路摘野花
買金紙和飲料,說這樣總共八十塊喔
我問神:歐律狄刻知道怎麼花錢嗎?錢夠用嗎?
神點一根菸,說心意到了就好
我也點一根菸
這次我們一起把菸蒂丟路邊。
我說,我沒有夢見過歐律狄刻
神說,因為歐律狄刻投胎到好人家當乖寶寶了
我覺得一定是這樣
因為歐律狄刻是我最愛的乖寶寶
然後我就去趕火車了
這一次我買對票
歐律狄刻也去到自己的人間
慢慢長大健康長大
只要我的歐律狄刻
可以一直幸福下去
我就願意相信輪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