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作畫的時候,我無法參照實物,因為右手正在握筆,只能憑著記憶和鉛筆凹痕來畫自己的右手,而過去是最不可靠的,它只能隨著每一次企圖重現而剝落、變形。」——引自《手》作品簡介,劉清華,單頻道數碼錄像(黑白、無聲),1分15秒循環播放,2017。
來到畫廊的時候已經剩不到一小時就要閉展。
清華見我來,便引我到一小房間:「可以從這裡開始。」我坐在小小的軟墊上,看影片,從字幕描述便馬上意識到,這影片才剛開始沒多久。關於她父親的逃亡。關於她如何認識父親的逃亡。關於她安排、剪輯如何認識父親的逃亡。這一切都在同時向前和向後走。向前描述,後退認識,直線時間,卻循環無盡。是的,可以從這裡開始,這裡是任何一處,可以從任何一處開始;如果可以前進,就可以回望。
在清華父親進入香港拍下第一張照片開始之前,逃亡更早就開始了,也許早在他出生前就已決定了;也是他,決定從香港開始留下自己的臉。在香港落定,奔走時不再有塵埃。清華回溯父親逃亡路線時的谷歌地球是數十年後的地球,谷歌以最短路徑預估的路程時間,父親則以匿跡作為唯一考量。谷歌當然考量到安全,但它的預設是:白天是安全的。我們亦如此理所當然。白天怎麼會不安全呢?
白天那麼亮、那麼多眼睛,在看。甚至,影片裡的谷歌地球也是白天。
那我們要怎麼模擬暗夜裡的逃亡的眼睛?如何觀看暗夜裡的看?
憑藉父親的記憶,回推他晚上可能走過的路徑,始終是在白天,始終沒有見過彼時的夜林。
這表示我們要回去的空間,是不可接觸的嗎?有沒有可能,我們其實去到了自己的體驗之中,體驗了父親的逃亡——影片描述到槍聲時,用了煙花的爆裂聲——我們努力用自己的感官逼近他人經驗,既然還原是不可能的,回溯就不是一種回歸,而是岔開,再岔開,走向描述中的空隙,在創作中,體驗自己如何體驗父親。
清華說,這是她第一次在作品裡嘗試用直線的方式講述。
但我們其實是倒著走路。不停地。走向父親也不曾走過的地方。走進自己的內部。
清華的另外一部錄像作品《家族內部》,材料是家中留存的X光片,我怎樣都沒辦法想像,原來X光片可以這樣安放在自己家中某處的抽屜裡。清華說,母親不捨得丟。在香港,拍X光片是去另外一處拍。
如果不是清華母親的特意留藏,我可能一輩子也沒辦法看見這麼多X光片吧。我的X光片已經被用我不知道的方式保留了,說不定在一切電子化的時代,早已經過掃描上傳雲端丟棄或再利用了。X光片拍下我們當下的身體內部。拍下我們的健康和不健康,我們的病兆和可能的隱憂。
但拍不了我們當下的疼痛。但這些卻又是疼痛的存在證明。科學式的證據,最不可推翻的,疼痛缺席了。
什麼可以講述身體?
讓身體自身講述自身吧。讓我們用自己的感官逼近那些疼痛,在這些觀看傷痕的時間裡,我們重新逼近自己感官創造出來的空間吧。在這些蠟燭不停重複燃燒又熄滅的時間裡,過道的錄像雖然循環播放著蠟燭的燃燒,卻不保證重複,它們保證的恰恰是偶然和隨機。
記憶正正是我們以為可把握卻又在講述的同時溜走的東西。
展場裡唯一的舊作是2017年的《手》,在紙上重複描繪自己的右手直到圖紙失去圖紙的保存功能。而那隻握筆的右手始終不停止畫著記憶中的自畫像。直到質料瀕臨自身的極限才不得不中止這場關於自身的講述。
白紙黑線,右手從清晰到清晰的極限,從破損到破損的極限。在一分鐘的無聲中,我們走在時間的直線路徑上,循環播放給我們一切總是重新再來的重複幻像,但我們每感覺到那隻右手在輕輕晃動時,我們就感覺到了毀滅,感覺到了時間。
看完全部的作品時已經超過閉展時間了。
清華等我,吃著蛋糕,她說:不急。
因為她的作品們已經讓這裡時間重新開始了。已經有這麼多岔路等著人自己走進去,體驗自己。
是的,你可以從這裡開始。
不急。
2024.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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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清華臺北個展|採樣器——複製與變形
2024.7.5 — 2024.8.10(五六日)
軟輪畫廊|台北中山北路六段192號3樓(近芝山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