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幹嘛啦?」可能是見對方神色有異,郁鞠敏蘭笑著揮手問道。他的嗓音略顯尖銳,和他美麗的臉龐不是非常相襯。「這輩子沒看過像我這樣的喔?我跟你說,我可是在勝天城土生土長的,和那些偷渡來、只會搶劫偷竊的垃圾可不一樣。」
「啊不是的。」旭烈慎連忙澄清。「抱歉,我只是驚訝,我非常喜歡一些劣翼人的樂團,所以對你們我都向來只有佩服而已。」「喔——是喔。」郁鞠敏蘭露出慧黠的笑容。「不錯呀,滿有品味的嘛,那像什麼樂團?」
「我……」 明明狀況如此險惡,他們卻在談論樂團,他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陣焦慮。「我們先不談這個吧,你身上有受傷嗎?」
「我?基本上沒有。」
「那我想我們要盡快找找附近有沒有其他生還者才行,不一定每個人都可以向我們一樣幸運,然後我們還要想辦法弄清楚這裡會是什麼地方。」
「但我不想再回到剛剛那裡了。」郁鞠敏蘭側著頭,不情願的說。
「……但我們必須回去,才能確定其他人的生死,你就跟在我的身後就好。」旭烈慎轉身,逕自離開,不願多費唇舌,眼角瞥見對方在猶豫一下後,總算邁步跟了上來。
不久,在回程路旁,他又意外地發現另外一處的一地死屍。
這裡更慘,死亡人數明顯更多,和貨物淤在一起。他不忍再看,卻不見有其他路走,便也只能沿著邊緣,慢慢前進。郁鞠敏蘭在他後面跟著。
一地的木屑和碎裂的篷車使得兩人行走困難,他們從而用著衣袖掩住鼻子,盡量不讓自己吸進屍體的臭味。
走到一半,他又赫然發現地上開始鋪有三三兩兩的勞氏人的屍體。通海貿易團這次也雇了不少勞氏工人,畢竟四足行走的他們可以說是相當好用。彷彿小型版本的馳騁家族,只是缺乏蹄,他們長達五尺的身軀平直強壯,前肢比後肢短上許多,活著時的高度大概只達自己胸前左右。此刻,生命的氣息當然早已從這些鬆垂的短吻中離去。
他略感傷感,卻又無法真心地為這些人感到悲傷,畢竟,棘皮和勞氏家族本就世代結怨,之間嫌隙早非一朝一夕之故,他自己也對勞氏人那種趾高氣昂的態度多有不滿。
接著,有個東西又吸引了他的注意。他倏地看見在某個屍體邊,有一個顯眼的黑色的大匣子,倒裂在附近的綾羅綢緞上,似乎之前是被層層包裹住的。他走上幾步,趨近查看。
「這是什麼?」郁鞠敏蘭在他背後俯身,灰色大眼充滿好奇。
「不知道,我看一下。」旭烈慎決定停下來,檢查一下。他把大匣子豎正,原先的鎖孔已被震裂。他再兩手往上翻開匣子,一個雞爪似的東西便霍然映入眼簾。
「哇!」郁鞠敏蘭怪叫著跳開。匣子釋出一股腐敗的氣味,裡面的東西說是雞爪也嫌太大,似乎是從什麼生物組織上硬生生地撕裂下來。旭烈慎將其拎出,發現這極像一個演戲用的充過氣的爪形皮囊,樣子彷彿是進行了某種加工手續,膨脹過後又再萎縮,因此爪內依舊殘存著少許空氣,摸起來有點體積感,下端還附著一小片好似蟬翼的薄膜。這古怪物品起初是先經過小心摺疊,再被放入這匣子裡。
「你這輩子有看過這東西嗎?」他拎著這東西問。
「沒有,你能先把他放下嗎?」郁鞠敏蘭撅著嘴表示。「我會吐在你身上喔。」
「抱歉。」旭烈慎把那物品放下,重新蓋上匣子。這匣子做工精緻,異常沉重,他雖感好奇,卻也帶不走,也就只好把它留在原地。
這時他看見了一件精美的襯衫被遺留在轎子側邊,它落在一堆從轎中流出的貨物上頭,與他身上這件極為類似,卻被紡織得更為精細。
他想了一想,就丟棄掉自己本已因為墜落而破爛不堪的襯衫,改穿這件。
換完衣服,再瞥了一眼人死轎毀的慘況,他便繼續前進。
稍後當他們又走了一段,身後的郁鞠敏蘭突然問道:「我突然想到,如果其他人都……不在了,那為什麼我們能活下來呢?」
旭烈慎停步,楞了會後說。「這問題我剛剛也有想過,但說實話,我不知道,或許是因為有什麼樹木、風……讓我們逃過一劫。」
「是嗎?」郁鞠敏蘭一臉不信的抬頭望望。「下面是有幾棵樹,但我怎麼會連刮傷都沒有?更何況從那麼高的地方摔下來,不死也得重傷,對吧?風什麼的。」他將手伸進空中。「我一點都沒感覺。」
旭烈慎感到事情確有蹊蹺。他不禁思考,或許是有人救了我們,但掉下來的人之中,誰會有這樣的能力?……而且,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那個人現在又在哪裡?
無數疑問接連冒出。
名門貿易團的商長跟我說的,在那黑森的沼澤間有鬼穿梭……商長的話猝然在他耳畔響起,難道是鬼救了我?他想。從小聽聞的許許多多的鬼故事在他腦中一閃而逝,彷彿有一道冷颼颼的寒氣縈繞在他周圍,他不自覺地繃緊神經。
「如果是有人救了我們就好了,我一定要好好謝謝他。」郁鞠敏蘭在他身後似乎也得出了差不多的結論而喃喃念道。只是兩人腦中一個是活生生的人,一個是飄盪的鬼魂。
這時,旭烈慎似乎捕捉到一絲人影掠過岩石之間的縫隙,接著是有個啪的聲音如從真空中洩出般短促地響起,他心中發毛,而回身往側邊一望,卻見亂石嶙峋,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可是他發誓他剛剛瞄到的是一個佝僂的老人,還漂浮在半空,然後就有如鬼魅瞬移到了一塊大石後面。旭烈慎血液彷彿結冰,眼球紛亂地轉,他因此急急忙忙撿起地上一把不知屬於何方陣營的劍,倚身往那大石步步挨近,計欲探其究竟。
「誒你在幹嘛?別嚇我呀!」郁鞠敏蘭見他這番奇異的動作,就一邊小聲嘟噥著,一邊倉皇跑來貼緊了他。「是怎樣?剛剛好像有什麼聲音?」
「我好像看到了什麼。」旭烈慎說。「你待在這裡,我馬上回來。」
「我才不要……你不準給我說出這種懸疑戲劇的經典台詞!」郁鞠敏蘭拉尖聲音抗議。
「我……好吧,但你別貼得那麼緊。」他稍稍避開,正準備繞過岩石查看,卻隨即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不過奇怪的是,和他的猜想不同,這聲音並非從前面,而是從後面傳來。
「原來你也在呀,老大。」
旭烈慎轉頭一看。
納哈平,這個粗眉垂眼的鱷牙士兵,總是留著一頭黑直束髮,以及那兩道始終不散地棲在他眼下的黑眼圈。如今斜斜站立,身穿同是綠衣黑褲的軍裝歪著嘴笑,棕色的眼裡閃爍出喜悅的光芒。後面還跟著另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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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爆發的歡喜彷彿慶典燃放的爆竹,旭烈慎衝上前擁抱對方。縱然納哈平肯定是排不進他希冀存活的前十名的名單裡,遇見熟悉的人總是讓他鬆一口氣。
「嘿、嘿,這種激情的擁抱我受不了啦。」納哈平一翻白眼說。
「你也活下來了?」旭烈慎猛拍他的臂膀,咧嘴笑問。
「呃——是呀,但我比較奇怪為什麼我們還活著。」納哈平做出一個苦笑。
「那倒是,我也這麼覺得。」旭烈慎同意,並看向站在旁邊的另一人——原來是那個曾經在危急關頭向他胡亂搭話的新兵,名字好像是叫柳下貴——他稍嫌稚嫩的臉孔和這身軍裝顯得不太搭嘎。
「上尉,很高興能再見到你。」柳下貴以尊敬的語調向他立正敬禮。
「我也是,士兵。」旭烈慎點頭回禮。「但先別太正式了,畢竟大家現在都在這個荒郊野外,還是輕鬆一點吧。」
「是呀,你看看我。」納哈平揶揄道。「我都沒在鞠躬了,你在那邊哈什麼腰?」
「……是!」柳下貴愣了一會,連忙應聲鞠了個躬,這會錯意的舉動一時讓其他人不禁哈哈大笑起來。
「啊啊——你這個人好逗喔。」郁鞠敏蘭在後面笑得滲出眼淚。
「誒,你不就是那個……隨行的歌手嗎?」納哈平問。
「啊是的,小女子名叫郁鞠敏蘭。」敏蘭拉起裙襬,擺出一個謝幕的姿勢。「承蒙銘記,不勝感激。」
「我有聽過你唱歌,很好聽。」柳下貴讚道。
旭烈慎趁他們彼此認識時,回望適才的方向,這時回過頭問:「話說,你們剛剛在我們後面,有看到什麼其他的嗎?」
「我什麼也沒看到,老大。」納哈平看著他,棕色的眼球泛起困惑。「我就只看到你們兩個。」
「沒什麼,我……」旭烈慎凝視著剛剛發現人影的位置,沒再多說下去。畢竟,一個老人在半空飄浮,再怎麼和人述說都只會顯得離奇而已。難道是自己眼花了?他疑惑的想。
「老大,我想你應該先過來看看。」納哈平這時用大拇指向後面一指,打斷了他的思路。「也不是只有我們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