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的午班氣氛總是輕鬆些。派出所裡只有三位警員輪值，電話聲比平常少，來訪民眾也以鄰里諮詢為主。陳思恩坐在值班櫃檯後，左手拿著報表、右手拎著一杯全糖珍奶，眼神時不時望向窗外。
天氣預報說今天午後可能有雷陣雨。這種南部典型的夏季天氣變化，讓思恩想起他還在臺北市警局服務時，一次因為沒帶傘被困在捷運站，當時身上還背著剛結案的厚厚一疊資料，最後淋成落湯雞。
不過現在，他倒有些期待那場雨。
「喂，你不是說會下雨嗎？我還特地沒曬衣服欸，結果天氣這麼好。」威傑走進來，穿著簡便的灰色T恤和卡其短褲，頭髮還濕濕的，看起來剛洗完澡。
「你今天休假喔？」思恩好奇地問。
「對啊，早上巡完田邊的圍欄，沒事做就跑去澡堂沖個澡。你知道我們這裡還有一間公共浴室嗎？超復古。」
「公共浴室？像日式的那種？」
「對，而且水是用木柴燒的，老闆娘說還會加青草藥草，你改天一定要試試看。」
威傑說話的時候，總像是在描繪一幅圖畫，不疾不徐，卻能讓人心裡浮現那畫面。思恩聽著，竟然也開始期待下次的澡堂體驗。
「那你來派出所幹嘛？」
「送東西給你啊。」威傑從袋子裡拿出一盒剛煮好的紅豆湯，「我媽煮的，說你前幾天幫阿公搬稻米很辛苦，要你補一下。」
「你媽這麼客氣喔……」
「我媽說你長得『秀氣秀氣』，又禮貌，說我如果要交男朋友，可以找你這款。」
「蛤？」
威傑笑得彎腰，「她亂講的啦，你別當真。」
但思恩的耳根還是紅了。
紅豆湯熱氣裊裊地飄上來，香味讓整個辦公室都變得溫柔起來。他用湯匙撈了一口，豆子煮得綿軟，甜度剛好，不會膩。
「真的很好吃。」他誠實地說。
「對吧，我媽煮的東西很難不愛上。等妳回她家吃飯，她會煮香菇滷雞翅喔，超好吃。」
「你現在是怎樣，開始幫你媽拉交情？」
「當然啊，媽媽說要找能一起吃飯、會幫忙擦地板的人交往。」
思恩咳了一聲，低頭專注喝湯。
窗外，天色突然暗了下來。雲層像一張濃墨潑灑的宣紙，從天空快速鋪展。下一秒，豆大的雨點就打在玻璃窗上，啪啪作響。午後雷陣雨如約而至。
「你看，我說會下雨吧。」思恩笑著把窗戶關緊。
「好啦，是你贏。」威傑拉了一把椅子坐下，目光掃過牆上的時鐘：「現在沒什麼案子吧？」
「目前是平靜的星期天下午。」
「那要不要去我家喝茶？」
「你家？」
「對啊，我家老宅不遠，現在這種天氣最適合坐在後院泡茶，風吹進來超涼快。我爸剛從山上採了半袋老欉烏龍。」
思恩有些猶豫，但想到在派出所裡面對冷氣機發呆，也沒什麼特別的工作，他點了點頭。
「好啊，反正值班的學長也說可以輪休一下。」
他們穿上雨衣，騎著機車穿梭在雨幕中。鄉間小路被雨水沖得潔淨，兩旁的水田已經冒出綠芽，低垂的稻苗被雨拍得東倒西歪，卻又頑強地挺立著。
威傑家的老宅是一棟紅磚瓦厝，座北朝南，院子裡種了幾株梅樹和一大叢九層塔。屋簷下吊著風鈴，微風一吹就叮叮噹噹響，彷彿是招待來客的歡迎儀式。
一走進屋裡，一股淡淡的木頭香混著老茶香撲鼻而來。
「你家好有味道喔。」思恩脫下鞋子，小心翼翼地踩進磨石子地板。
「老屋嘛，很多人覺得潮濕又舊，我倒覺得有故事感。」威傑走進廚房，開始準備茶具。
後院是一片小巧的石子空間，有一張老舊的木桌和兩張竹椅。牆邊種著薄荷和檸檬草，雨聲從屋簷滴滴答答落下，像是一首不疾不徐的節奏。
熱水沖下去的瞬間，烏龍茶香立刻飄出來。茶葉舒展得像一隻隻剛睡醒的貓，姿態優雅又柔軟。
「我爸說，泡茶要慢，心也要慢。」
「那你呢？你泡茶的時候會想到什麼？」
威傑望著茶杯裡的漣漪，語氣難得放緩：「以前都是一個人泡茶，覺得時間過得很慢。後來，我開始想——如果有人一起喝，這時間就會變得剛剛好。」
思恩一時沒回答，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烏龍微苦，卻帶回甘，像是南部的天氣，暴雨過後總會出太陽。
「你知道嗎，」思恩忽然開口，「我從小就想過，未來的家會長什麼樣子。以前覺得應該在臺北，有陽臺、有落地窗、能看到高樓大廈。」
「現在還是這樣想嗎？」
「現在……我好像更喜歡這裡一點。」
雨聲繼續下著，風輕輕掀起後門的竹簾。威傑伸手拉近竹簾，轉過頭看著思恩。
「那你有沒有想過——未來那個『家』，要有誰在？」
思恩沒有馬上回答。他只是看著眼前的茶杯，看著院子裡被雨水洗淨的世界，看著眼前這個從第一天起就讓他莫名安心的人。
他微微一笑。
「我想，我開始有答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