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處於數位影像時代的我們,再回頭看Walter Benjamin大師的著作,我感到既是疏離傳統,卻又具有新奇前衛意味。疏離傳統的部分是,除了Benjamin在文中所舉之例偏向傳統早期攝影影像之外,其實現今各式各樣的數位媒材影音創作,不也是另一種靈光創作,在後現代主義當道的今日,拼貼、複製與再現的表現手法,個人認為,似乎亦是另一種藝術靈光的展現(不論人們是否接受或喜歡)。
而感受到新奇前衛的部分是,Benjamin身處於攝影與電影技術逐步成為主流的年代,對於繪畫、雕塑等傳統所謂之藝術作品的「靈光」消逝之感嘆,挪移至今日這個善於複製的年代中,依然值得我們思索與追尋。當我們附庸風雅,瘋狂高掛大師名作複製品的同時,失去創作者靈光的複製分身,是否還能展現作品本身的靈魂與感動力?
什麼是「靈光」?
關於本文的關鍵─「靈光」,Benjamin有以下幾個重要的概念敘述,說明什麼是靈光?
1. 我們可以把它定義為遙遠之物的獨一顯現,雖遠,仍如近在眼前。靜歇在夏日正午,沿著地平線那方山的弧線,或順著投影在觀者身上的一節樹枝─這就是在呼吸那遠山、那樹枝的「靈光」。(頁65)
2. 最早的藝術作品是為了崇拜儀式而產生的,…。一旦藝術作品不再具有任何儀式的功能便只得失去它的「靈光」…。「真實」藝術作品的獨一性價值是築基於儀式之上,而最初原有的實用價值也表現在儀式中。(頁67)
3. …「靈光」在於他的「此時此地」現身。「靈光」不能忍受任何的複製。…而片場內拍影的特別之處就在於攝影機取代了觀眾的位置。在此情況下,演員的「靈光」勢必要消失─而所扮角色的「靈光」也跟著消逝。(頁76)
承前所述,Benjamin對於靈光的思考,包含作品具有其「獨一性」、「儀式性」,以及「此時此地」三種特質。基本上,這樣的概念是源於早期藝術作品的思維,早期藝術創作源自對宗教之崇敬,像是自古希臘時期乃至於歐洲各富麗堂皇教堂之壁畫雕塑創作等,由於是出自對於宗教的敬崇,創作者竭盡全力打造獨一無二之創作,而這獨一創作因其獨特性、個殊性,讓廣大參與者在觀看之當下,與之產生心中連結,展現了「靈光」。
但時至今日,宗教信仰在人們生活中似逐漸退去其中心性,藝術創作的「目的性」似乎有著更為多元的可能,包含單純只為其藝術性,我以為,能夠褪去藝術創作之儀式性,並不會影響「靈光」之誕生。試想看看,當我們看到梵谷、高更的畫作時,心中所感受到的星空之美、大溪地女子的悠適自在等等,從畫作傳達出來的種種意象,和宗教儀式,但卻絲毫不影響大師們的創作,以及我們透過作品感受畫家們充沛的想像力與對於生命、創作的熱愛。
因此,我自己對於靈光做出了一個小小的定義:靈光,是創作者運用自身能量所創作之獨一無二的作品,創作者企圖透過此一獨特作品傳達其意念,而觀者亦是經由該創作理解創作者之思維,甚或進而引發各式專屬之想像,雙方透過作品這間中介物進行跨時空之交流,並併發出之想像與思緒,謂之靈光。
舉例來說,當我們觀看「貓」舞台劇時,飾演Grizabella的表演者緩緩唱出感性的Memory時,底下觀眾可從現場氛圍即時感受到Grizabella複雜又充沛的情感,無論當下的觀眾是基於自身之情感回憶,或對於舞台劇內容的種種感懷,都是一種現場演員與觀眾的「靈光」併發。
關於「靈光」的體認
Benjamin身處於電影和攝影技術逐漸成熟的時代,對於類似可大量「複製」的藝術創作,提出了靈光消逝的感嘆。Benjamin認為,電影和舞台劇(當然也包含攝影和畫作)最大的不同之處,在於電影(攝影)主角是面對著鏡頭這個冰冷的中介物(非自然物),而非是「人」(自然物),因此無法與之產生互動;加上電影是一個可透過運鏡、光景、段落等各式手法拼貼營造出來的成品,而非自然運作、一氣呵成,可和觀者即時互動,進而交會出創作「靈光」。同時,電影與攝影的大量複製,讓創作失去了其「獨一性」與「此時此地」,此時,靈光消逝,創作品與作者、觀眾皆疏離了彼此。
就自身經驗而言,雖然不懂藝術,但在幾次附庸風雅參觀過一些畫家展覽後,我也能夠「用自己的方式」感受到大師真跡帶給參觀者的各式想像與情感,事實上,我喜歡試著用不同角度瞧瞧畫紙,感受畫家繪製時,那一筆一捺一塗抹時的神情。像是之前參觀田園畫家米勒展時,我會試著駐足於喜歡的幾幅農村畫前,仔細的觀看畫作中的光影,以及農婦的神韻,以及旁邊散落的穀物,想像著米勒看著這樣的一幅實景,如何構思下筆,呈現出他認為最美的風景。
透過這樣小小的自我體驗,我感受到關於「靈光」的真正意義,係存在於創作者創作當下的感動與生命力、存在於觀者觀看創作品的想像與感動,更存在於創作者與觀者雙方透過作品交會而產生的那一剎那火花。這樣的想像感動與火花,無可取代,而這也正是這些作品永垂不朽的主因。
一個「後現代靈光」之想像:靈光,從未消逝,只是數位化了…
但,身處於生活充斥著各項複製與拼貼創作的後現代的我,倒並不像Benjamin對於藝術創作之功能有著如此深沈的使命感和對於獨一性的堅持。對於喜歡善以複製呈現創作的普普藝術的我來說,我相信,只要能說出一個好故事、只要能觸動人心中的某一面感動、只要是創作者企圖透過某些創作形式展現其思維之作品,就是一件具有「靈光」創作,不論是作品本身之形式甚至是以「複製」為名。
相信喜歡普普藝術的人們,一定對於康寶濃湯罐創作的4格不同色彩名人頭像,以及以康寶濃湯罐為主題的系列不同形式創作作品所吸引,這些作品善於以不同色彩、材質、創作形式呈現,其中,大量複製相同並從中創造不同,亦為其見長之創作手法,看似簡單、商業化(事實上,其中一個康寶濃湯康寶濃湯罐的展覽就真的只是一堆康寶濃湯罐頭座落在展場),但對觀者來說,卻可能感受到安迪沃荷對於商業社會的嘲弄與想像、對亮眼飽和度高色彩運用的豐沛美感,以及其對於多元媒材運用之想像力與創造力。
隨著創作媒材與技術的拓展,類似以複製為題的藝術創作更為發揚光大,許多的創作原本就以不同的拼貼、複製、再製等形式進行創作與展現,像是運用和路人收集的物品進行的創作,或是請看展者帶著照片提供創作者剪貼拼貼呈現。這些作品或許可以看到些許原創的身影,但早已不是原創樣貌,你彷彿在那邊看過,但卻是全新的體驗,這種不同於原創的感受,開拓了觀者既新且舊的無限想像(原來,A物也可以這樣呈現),此時,創作者與觀者之間,透過創作,產生了另一種既熟悉又陌生的連接與感動,這不也是另一種後現代的靈光。
小結
我相信,靈光一詞,代表著一種獨一無二的體認,這樣的體認,存在於創作者的意念、存在於展物的呈現、存在於觀者的心中,當這三者交會之時,亦是靈光乍現之時。
原文撰寫日期:2013-04-11
#篇名:機械複製時代的藝術作品
#出處(書名):迎向靈光消逝的年代
#作者:Walter Benjamin #譯者:許綺玲
#出版社:台灣攝影工作室 #出版日期:1998
#頁數:第57-119頁
#閱讀日期:2013.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