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加護病房的護理師告訴我,有一位獨居的長者可能有經濟困難,需要社工協助。我走進病房,一位正在洗腎的老伯輕輕朝我點頭。他呼吸急促,但神情清明。
他年過七旬,一開口便談起年輕時的日子——從事電機工程,長年旅居海外,人生足跡遍布世界。直到某年,為照顧年邁母親返台,陪伴至母親辭世後才搬離老家,現獨自在醫院附近租屋生活。
他的生活簡樸,仰賴中低收入老年津貼維生。身邊僅有一位罹癌的弟弟與關係疏遠的姪女。兩段婚姻結束後,育有的兩名女兒也定居在美國。與他保有聯繫的,是第二任前妻——偶爾探望、偶爾照應,成了晚年少數的情感依靠。
他說自己「生活無虞」。我聽著,不急著推動任何資源介入。因為我們知道,有些協助,不只是實質的給予,而是等一個「他願意接受的時機」。
然而,轉入普通病房後,他的狀況急轉直下。出現意識混亂、自拔管路、頻頻嘗試下床。照護需求突然升高,我開始一一聯繫他僅存的親屬。
弟弟坦言自己罹癌,正照顧臥病在床的妻子,已無餘力支援哥哥;姪女情緒激動,表示自身壓力沉重,無法再負擔照顧責任,便匆匆掛斷電話;而第二任前妻雖年事已高,經濟能力有限,卻仍願意幫忙申請補助、接聽電話、陪同就醫。
她輕聲說:「他前次住院出院,也是我陪他回家的。」
她不是法律上「應該」照顧他的人,卻選擇在這個時刻站出來。這種溫柔,在失能與脆弱交織的生命裡,格外珍貴。
幾天後我再訪病房,老伯神智清楚了許多。
他終於點頭願意申請長照服務,也開始思索是否應該讓遠在美國的女兒們知道自己的病況。
「她們知道也沒什麼用啦,反而擔心。前妻會控制她們的想法……」他的語氣輕微卻藏著無奈。
我回應他:「但有些事,需要她們知道,需要她們一起參與。就像你現在願意接受幫助一樣,有些選擇,不能等。」
他笑了笑說:「我的人生,就快到終點站了,不用那麼擔心了。」
我靜靜地說:「是啊,人生有終點站。但在抵達之前,每一站都值得被照顧、被善待、被好好活著。」
他望著遠方,低聲說:「如果能平靜地結束就好了。」
我告訴他:「我會盡力幫你安排好每一段路,也希望你在這段旅程裡,保有你應有的尊嚴。」
我們不是他的家人,也不是主治醫師。但我們是醫務社工,是在他人生的停靠處,陪他思考「下一站怎麼走」的那個人。
幾天後,他坐在病床邊告訴我:「醫生說我明天可以出院了。」語氣裡有點期待,也有些不安。
他說,其實從沒想過自己會生病到要洗腎。「一週三次,太麻煩了啦。」
但他也說,其實洗腎沒有想像中那麼可怕,只是生活突然被規律綁住,好像失去了某種自由。
我回應他:「那不是束縛,而是幫助你繼續活下去的方式。」
他點了點頭,笑著說:「也是啦。」
他像突然想起什麼似地對我說,他還是最喜歡西式食物,尤其是漢堡和薯條。
我笑著提醒他:「阿北你很 fashion喔,但腎臟病的飲食還是要顧啦!」
他也笑了起來,說:「好啦,我會注意啦。」
他出院後的幾次回診,我特地去洗腎中心看他,稱讚他乖乖來洗腎,他笑得很開心,我也心裡念著:希望他一切平安。——那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
四天後,洗腎室來電,說他今天沒來洗腎。他的身體狀況,不允許錯過一次。
我馬上撥電話,卻沒人接。
我聯繫前妻,她人在外縣市,也沒聯絡上他。
我拜託大樓管理員幫忙敲門,門的那一端,靜悄悄的,沒有回應。
直到傍晚,我的電話響了。
是前妻,她哽咽著說:「他走了,在家裡。」
那一刻,我握著話筒,沉默良久。
我們總以為還有下一次,還能多叮嚀幾句、多陪伴一會兒。
但對某些人而言,安靜離開,就是他們選擇的最後一站。
他是一位走過世界的工程師,晚年卻在一間熟悉卻孤寂的租屋處畫下句點。
沒有親人圍繞,沒有話別,只有黃昏時灑進的陽光,靜靜為他送行。
我們不是他生命中最親近的人,卻是曾在最後階段陪他走過的那群人。
我記得他說:「人生就是有終點站。」
而我想告訴他:「你不是孤單抵達的。」
社工後記|在無聲處接住他,在終點前不讓他孤單
他離開的那天,我不是驚訝,而是遺憾。
遺憾我們總以為還有時間,還能再多陪一次,多問一句。
願未來的路上,每一位像他一樣靜靜離去的人,都能被看見、被理解、被好好送別。
也願我們的陪伴,能讓終點站不再冰冷,而是帶著一點溫度與尊嚴。
社工小語|
如果你也曾在工作中面對——
家人缺席、資源不足、責任推諉……
那你會怎麼做?你做過什麼?
歡迎留言分享你曾陪伴的「最後一程」。
說說你記得的那個人。
那些故事,也許平凡,卻值得被記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