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在世,譬如流螢撲火,夜以繼日奔勞不息,執迷於功名利祿之幻影,營營役役而不知止。此等生涯,恍若蒙眼拉磨之驢,足下踏破時光之轍痕,心窗卻無半點光明滲入。
前日鄰座證券經紀猝然殞命於辦公桌前,手指猶懸於鍵盤回車鍵之上,熒幕未滅,股票代碼猶在跳動。眾人聚於其旁,惋惜聲中夾雜低語:「他西裝袖口磨出的那一彎新月痕跡,竟與我袖口磨損之狀分毫不差。」聞此言,我心忽如被冰針刺穿——那磨損豈非皆為鍵盤日夜敲擊所致?生前所耗心力,如今竟凝成袖口一道灰白色的印痕,彷彿是生命被歲月磨損後留下的唯一證詞。西裝革履包裹的,原來不過是一具被物慾掏空又終將被拋棄的軀殼罷了。眾人惋惜之餘,討論的竟是喪禮上該否配一條印著證券代碼的領帶以作紀念,這喧鬧的荒謬劇令我悄然退出,恍然發覺:所謂「成功」之梯,竟以如此枯槁肉身鋪就,登頂之日便是形銷骨立之時。又憶起一位異鄉漂泊半生的老華僑,臨終前神志昏沉中忽用閩語反覆呢喃:「返屋企啦……返屋企啦……」聲音漸次微弱如遊絲,最終消散於病房的寂靜深處。家,原是靈魂深處的烙印;可一生漂泊辛勞,竟為他人屋檐下的磚瓦而遠走天涯。他耗盡心血在異國築起的華麗樓宇,臨終卻未能遮蔽其靈魂一絲一毫的風寒。當生命燭火搖曳將熄時,最深的眷戀終究不是金銀財帛,而是童年巷口飄來的那一縷飯菜香氣,是母親倚門盼歸的身影。我們為他人屋簷竭盡心血,自家心魂卻終成無枝可棲的倦鳥。
某日黃昏躑躅街頭巷尾,遇一白髮阿婆於舊茶檔前忙碌。她手執一把生滿茶鏽的壺,緩緩注入杯中,茶湯深褐,煙靄氤氳騰起,宛若輕紗籠罩著她含笑的臉龐。「後生仔,飲杯茶啊?」她聲音溫和如舊棉布。我捧杯啜飲,茶味苦澀中竟透出奇異回甘,如沉澱下來的生活本味。
「阿婆做茶檔幾十年,辛苦否?」
「辛苦!但街坊飲完茶後一抹嘴角的笑紋,就值回所有了。」
剎那間,我如醍醐灌頂。原來生命的酬勞從來不在帳簿上冰冷堆積的數字裡,[註:此處「帳簿」亦可作「賬簿」,兩者在繁體中文語境下皆可用,此處沿用「帳」字]而在人心相照時彼此傳遞的溫度中。我們營營役役所求之物,何其沉重如枷鎖;而那茶煙氤氳裡含笑的皺紋,方才是光陰刻下的無價印記。
歸家後默默注視鏡中之人,西裝袖口那磨損的月痕仍赫然在目。我心知肚明:覺非今日始,悟乃一生功。生命之真義藏於何處?非在摩天樓頂端的霓虹閃爍,而在巷口茶檔升騰的霧氣裡;不在賬戶數字冰冷的跳躍中,而在阿婆為街坊斟茶時臉上皺紋舒展的弧度裡。
那茶檔前升起的白霧,朦朧如天啟,將紅塵中顛倒夢想的眾生輕輕撥醒。原來生命之價值,不必向外廣宇中苦尋,只需向內心中深掘——當靈魂不再為外物所役,方能在喧囂人海中聽見自己心跳的清澈韻律。
茶鏽斑斑的壺嘴呵出一口熱氣,竟將塵世紛擾吹散,露出那樸素而堅實的生命本相:原來點滴溫暖人心的瞬間已抵得過億萬資產的堆積。人間真正的覺悟,不過是在營役的縫隙裡,瞥見一盞茶煙勾勒出的靈魂輪廓——它無需粉飾,自有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