絮絮叨叨‧微言大義—— 老師都在說些什麼?
在學習的歷程中,我一直是一個好學生,從來不會懷疑老師所教的內容。記得小學時課堂上很喜歡發問,國中一年級時,因為問了一個數學老師問題,被奚落了一番,回家後要求爸爸帶我去買了一本數學參考書,從此,課堂上我變得靜默,遇到不懂的問題會先放在心裡面,自己再慢慢想辦法研究、找答案。還好,高中聯考數學科我還考了接近滿分。有人聽我這麼說,問我恨不恨那個數學老師,當時我不知道甚麼是恨,只是感覺害怕,擔心不懂的地方沒有人可以問。是對這位數學老師有些許怨言,時間久了也就不以為意,就讓那片烏雲留在過去,但我知道它始終沒有消失。學習歷程地一種不順暢的經驗,讓我養成了不同於課堂老師教的學習範式。學習當下我會只是一味地接受,不發問,總把問題和想法留存在心中。這樣的學習模式也變成我的生活模式,遇到事情都先放在心裡面,不發問也不表態!
大學時寒暑假上山集訓,圓松師、悟道師、證議師、哲莊師,他們很貼心都備有茶具,而且,點心零食隨時候著,就等老師帶著我們走到他們的禪房,燒水泡茶、話家常。據前輩師兄姐們的說法,以前老師只跟社團幹部接觸,不會和一般社員互動,更遑論喝茶聊天。也因為和社員的關係薄弱,當社團幹部改組發生問題時,僅由少數幹部決議發起事件,老師既沒有發言反駁的機會,更得不到社員的支持後援。
喝茶聊天時,當然話題總是由老師在主導掌握,大家都默默聽著,僅少數幾位比較資深的師兄姐敢跟老師對話,有時候師兄姐們問到拳的問題,老師總是不回答,只笑笑地拿起茶杯環顧大家,說:「喝茶!喝茶!」當然就沒有下文了。幾個寒暑假過後,很多人發現老師總是重複講著那些,他小時候在馬來西亞練拳的情形,甚少提及他在武壇時學拳的狀況或趣事,連他曾經住到劉雲樵師公家的事情,都是聽其他師兄姐轉述的,並沒有得到老師的確認,因此,也不知是否為真!
由於相同的故事,一次又一次地被述說著,只看到老師愈發深邃的眼神,與更長時間的沉默,但故事中的人物,雖有名有姓,畢竟與這一群學生並沒有交集,聽著聽著,喝茶、吃點心的人愈發的少了!雖然對於故事中的人物,我一個也不認識,更記不起他們的姓名來,但是,從小老喜歡跟著父親到處去聽大人「畫仙」的習慣,還有出家師父準備的美味零嘴的誘惑,我始終沒走!從原本最資淺的小師弟,竟然慢慢熬成了,偶爾在老師進入沉思的階段,可以說上兩句填補尷尬時間的師兄!也因此與寺裡的幾位執事的師父更加熟稔。對於當時老師說過的故事,真的不太有印象,有的只是零星片段的記憶。

到師父禪房外泡茶話家常
服役期間,放假回到台中借住在林啟源師兄處。在他的介紹說:「這是一個趣味的老歐吉桑,喜歡看骨董、字畫,庭院還養著幾盆蠻好看的盆栽。最難得的是,這位歐吉桑不用我們泡茶給他喝,還會殷勤接待,泡茶給學生喝,你就來看看,可以接受再留下來。」

雜誌社來訪一樣泡茶接待
第一次前去拜訪老師,才知道原來他家還在坪林營區更進去一點,依我當時的認知,那已經是海角天邊,遙不可及的蠻荒之境。就在往舊開天宮巷子的旁邊,有一扇漆著紅色的斑駁鐵門,按了門鈴有人會給你開門,進到裡面,是一個日式小庭院,有假山、小水池、拱橋,錯落地擺著幾顆偌大造型優雅別緻的海蝕礁岩,還擺放著幾盆用空心磚架高的展覽級盆栽,走道旁的七里香矮籬修剪得整整齊齊。跨進建物前,左側是三棵比人還高的琉球鐵樹,有公有母,正開著花呢!哇!真幸運!聽說鐵樹要六十年才開花;屋子兩側各矗立著一棵將近二樓高的四季桂花,枝椏上處處掛著小小的花朵,清香不黏膩的氣味飄散在空氣中;入門處桂花樹下堆疊齊整的空心磚上,是盆僅剩皮殼的老梅樹頭,新長出來的細枝與老樹頭,錯落間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和諧感。

動作示範及老師家的庭院
遇上練拳的日子,一早匆匆起床洗漱後,趕到老師家,大約也要個二、三十分鐘,年輕人通常都不會早睡,所以,大部分是空著肚子來。多數時候老師不是在打掃庭院、擦拭門窗,就是已經在燒開水、準備泡茶工具了。幾杯茶過後,師兄弟們也陸續來到,這才要開始上樓活動。其實到這個時候,我早已是飢腸轆轆,大腸告小腸了。而且,還灌了一肚子「茶米茶」,有時候師兄姐們會帶來茶點,但畢竟人數眾多數量有限,只能淺嚐,無法緩解飢餓的肚子。經常一早的爭論沒分出勝負,練完還會繼續留下來一番爭辯,老師則繼續茶水供應,我真佩服老師的肚量。最佳茶食當然就是「話」啦!雖然,老師進進出出沖泡茶水,最後的話語權,總是會回到他身上,不管大家談論到甚麼議題,他不太會驟下評論,總能舉出過去的生活經驗分享。時間久了,芳帽師、阿標師、建山師、玉師、伊蝶師、眼前師、元龍師、大亨師、旺仔師、慣習伯仔、學進仙耶、桂林仔……,很多人的名字不斷重複出現。同樣的,有些人發表完他的觀點,就急著離開,我卻依然興味盎然地聽著,瓊馨還會不時問問這、問問那,常常最後老師就只對著我們,反覆地述說著一段段相同的故事。聽著、聽著三十年過去了,也沒什麼覺知!

老師帶領學生練習

手把手的教學
直到老師仙遊,我自己和夫人大清早,趕在港區藝術館剛開門就衝進去運動,一邊機械性地揮舞著雙手,一邊回思著當初老師說過的故事,那種屬於拳術蘊含的內在精神,若隱若現,若即若離,好像呼之欲出,卻又無從掌握與形容!就是不明白,老師您到底要說些什麼呢?
之前,老師曾指派我去靜宜大學國術社教拳,學生還沒有掌握白鶴拳的技巧,無法長時間持續操練,總要給時間休息,深怕操太兇下次就不來了,又為了提高學生的學習興趣,說故事的人換成了我!偶爾,一些畢業的學生,利用假期來我家聚會,進出泡茶的是我,同樣重複著一個個曾經講過的故實!彼時腦海中,總會浮現出陶宏景的那兩句詩「只可自怡悅,不堪持贈君。」是否人世間的很多道理,只能自己去經驗與體會,就算兩個有相同際遇的人,也不見得會有相同的體悟,總有岔開與相左的時刻,無怪呼!佛曰:「不可說!不可說!」根本就——難以說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