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間風繼續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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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集)

香港七七年,十七歲的林榮捏著麗的電視報名表,指節發白。

臺下噓聲四起,他唱起《American Pie》,汗濕白襯衫緊貼脊背。

評委陳太卻只看見他眼中燃燒的星火。

十年後紅館演唱會上,他牽著唐哲明的手唱《月亮代表我的心》,全場譁然。

媒體追問性向,他坦然道:「我哋係真愛。」

當《異度空間》殺青宴上他笑談撞鬼經歷,無人想到那竟是最後的光亮。


一九七七年,夏末的香港,空氣黏稠得像是凝固的糖漿,悶熱難當。銅鑼灣的街市依舊喧囂,霓虹燈管在溽暑中嗡嗡作響,映著往來行人汗津津的面孔。十七歲的林榮,穿著洗得發白、袖口微微磨損的藍色棉布襯衫,站在一棟掛著「麗的電視」牌子的灰色大廈樓下。他手裏緊緊捏著一張報名參加「亞洲歌唱大賽」的表格,薄薄的紙張邊緣,已被他手心的汗水浸得發軟。表格上的字跡是他一筆一劃填寫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那種小心翼翼又暗藏鋒芒的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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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仰望那幾層高的樓房。玻璃窗反射著午後刺目的陽光,有些晃眼。樓裏,藏著他朦朧又熾熱的夢。心在胸膛裏咚咚地撞,像揣了一隻不安分的雀鳥。他深吸一口氣,那帶著鹹腥海風與汽車廢氣混合味道的空氣湧入胸腔,稍稍壓下了那份悸動。他邁開步子,踏進了那扇旋轉玻璃門。門內冷氣撲面而來,帶著一股消毒水和印刷油墨的混合氣味,瞬間激得他打了個寒噤,卻也讓背上黏膩的汗意消退不少。他走向報名處,排隊的人不多,但每一個都衣著光鮮,神色裏帶著或多或少的矜持或緊張。林榮默默站在隊尾,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張變得有些濡濕的報名表,目光低垂,落在自己那雙半舊的帆布鞋尖上。

「下一個!」負責登記的工作人員頭也沒抬,聲音帶著公事公辦的疲倦。

林榮趕緊上前,把表格遞過去。那人掃了一眼表格,又抬眼看看他,眼神裏沒甚麼溫度:「林榮?喏,拿著這個號牌,去三樓候場區等叫號。別亂跑。」一張寫著數字的小紙片塞到他手裏。

候場區是個臨時隔出的大房間,擠滿了人。脂粉的香氣、髮膠的刺鼻氣味、年輕人身上散發的蓬勃熱量以及難以掩飾的緊張感,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微微眩暈的氛圍。有人在小聲哼唱開嗓,有人對著小鏡子反覆整理頭髮,有人來回踱步。林榮找了個靠牆的角落站著,盡量把自己縮進那片陰影裏。他聽著周圍那些或圓潤或高亢的試音,心裏那點微弱的信心像風中的燭火,搖曳不定。他攥緊了那枚小小的號碼牌,冰涼的塑料邊緣硌著掌心。

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爬行。空氣裏的冷氣似乎也壓不住那麼多顆心臟同時劇烈跳動所產生的熱度。終於,一個工作人員拿著擴音器,用略帶沙啞的聲音喊道:「七十八號!七十八號林榮!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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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臟猛地一沉,隨即又狂跳起來。林榮應了一聲,深吸一口氣,走向通往舞臺側翼的通道。那條狹窄的通道燈光昏暗,腳下的地毯有些陳舊,踩上去軟綿綿的,如同踏在雲端。他聽見前一位選手演唱時臺下傳來的稀稀落落的掌聲,還有評委低聲的交談,聲音模糊不清,卻像小錘子一下下敲在他緊繃的神經上。

「七十八號,林榮!」舞臺監督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來,帶著迴音。

強烈的聚光燈瞬間打在他身上,刺得他幾乎睜不開眼。一股熱浪伴隨著更為嘈雜的聲響撲面而來。臺下黑壓壓一片,只能隱約看到前排觀眾模糊的臉孔和不耐煩扇動的扇子。評委席上坐著幾個人,表情嚴肅。舞臺中央孤零零地立著一支麥克風。

他走到麥克風前,燈光烤得他額頭瞬間冒汗。他微微鞠躬,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各位評判,各位觀眾,我係七十八號參賽者,林榮。我要唱嘅歌係…《American Pie》。」他報出歌名時,明顯感覺到臺下傳來一陣小小的騷動和幾聲輕笑。這首美國民謠在當時的香港流行樂壇,顯得有些另類。

前奏響起,是略顯單薄的電子琴模擬出的旋律。林榮閉上眼,試圖屏蔽掉臺下那些讓他心慌意亂的聲響,專注於自己腦海中熟悉的旋律。他張開嘴,唱出第一句:「A long, long time ago…」

他的聲音清亮,帶著少年人特有的乾淨質感,但或許是因為緊張,音準微微有些飄,氣息也不夠穩。臺下的騷動更明顯了。有人開始交頭接耳,指指點點。

「I can still remember how that music used to make me smile…」 他努力讓自己投入進去,想起在家裏那臺老舊唱機前反覆練習的時光。然而,現實的壓力像冰冷的潮水湧來。當他唱到副歌部分,試圖拔高音調時,一個尖銳的破音毫無預兆地撕裂了旋律。

「噗——」臺下不知哪個角落,清晰地傳來一聲嗤笑。

像是點燃了引信,緊接著,零星的噓聲開始響起。「喂,搞乜啊?」「唔識唱就落臺啦!」「咁嘅水平都敢嚟?」嘲諷的聲音並不大,但在麥克風的放大和安靜下來的伴奏中,卻顯得格外刺耳,如同細小的針,密密麻麻地扎進林榮的耳朵裏、心上。

他的臉瞬間漲得通紅,一直紅到脖子根。汗珠從額頭滾落,流進眼睛裏,帶來一陣刺痛。他感到一陣眩暈,腳下的舞臺彷彿在晃動。歌聲變得更加乾澀,節奏也亂了。他幾乎是憑著本能,在一片嗡嗡作響的噪音中,艱難地唱完了整首歌的最後一個音節。

音樂停止。臺下的噓聲並未停歇,反而夾雜著一些不耐煩的催促聲。評委席上,幾位評判面無表情,其中一位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士皺著眉,低頭在紙上快速寫著什麼。另一位打扮時髦的女評委,則毫不掩飾地搖了搖頭,嘴角撇了一下。

只有坐在評委席最邊上的一位女士,與其他人有些不同。她穿著剪裁考究的米白色套裝,頭髮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氣質沉靜雍容。她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急著低頭打分,也沒有露出明顯的不耐。她的目光,從林榮站上舞臺開始,就沒有離開過他。即使在他破音、走調,被臺下噓聲淹沒的最狼狽時刻,她的眼神也未曾移開。

她叫陳淑芬,人稱陳太,在麗的電視擔任高層,也是這次比賽的評委之一。她看過太多天賦異稟或訓練有素的參賽者,但眼前這個少年,狼狽不堪,唱功青澀,卻在聚光燈下,在那雙清澈又帶著倔強的眼睛裏,燃燒著一種與生俱來的、無法被噓聲澆滅的星火。那是一種對舞臺的渴望,一種未被世俗標準磨平的原始光芒。在他聲音顫抖卻依然堅持唱完的那一刻,陳太彷彿看到一塊璞玉,裹著粗糙的泥殼,卻掩不住內裏的璀璨。

林榮僵硬地站在臺上,等待著最終的審判。他感覺自己像個等待處決的囚犯,每一秒都無比漫長。汗水已經完全浸透了他的白襯衫,緊緊貼在背上,冰涼黏膩。

「七十八號林榮,」那位戴金絲眼鏡的男評委終於抬起頭,聲音透過麥克風,冰冷而清晰,「你嘅選歌太大膽,技巧明顯不足,音準、氣息都唔穩定,臺風亦唔夠穩健。我睇唔到你嘅競爭力喺邊。」他停頓了一下,在評分板上劃了一個顯而易見的低分。

另一位女評委緊接著發言,語速很快:「係囉,首歌唔係咁容易掌握嘅,你明顯駕馭唔到。而且形象…」她上下打量了一下林榮那身洗得發白的舊衫,意思不言而喻,「同我哋期望嘅新星有啲距離。」

幾句話,像冰冷的鐵錘,將林榮心中僅存的一點點微光砸得粉碎。他低下頭,盯著自己那雙半舊的帆布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完了。一切都完了。夢想還沒起飛,就重重地摔在了泥裏。

就在這時,陳太溫和卻有力的聲音響了起來:「等等。」她的聲音不大,卻讓其他評委和臺下的騷動都為之一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林榮也下意識地抬起頭,茫然地看向那位唯一沒有對他露出厭棄神色的女士。

陳太迎著他的目光,眼神平靜而深邃,彷彿能看透他內心的惶惑與不甘。「林榮,」她緩緩開口,聲音透過麥克風清晰地傳遍全場,「你嘅技巧確實有好大進步空間,選歌亦值得商榷。不過,」她話鋒一轉,「我喺你嘅歌聲裏面,聽得到一種好原始嘅力量,一種…好真嘅情感。你嘅眼神,有一種對舞臺嘅渴望,呢樣嘢,係教唔嚟嘅。」

她的話語,像一道微光,穿透了籠罩在林榮身上的濃重黑暗。他怔怔地看著陳太,幾乎忘記了呼吸。

陳太拿起筆,在評分板上寫下一個數字,然後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看向其他評委:「我認為,佢值得一個機會。一個學習、成長嘅機會。比賽嘅目的,唔單止係揀冠軍,更重要係發掘有潛質嘅新血。我建議,畀佢一個進入下一輪嘅資格。」她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其他幾位評委面面相覷。金絲眼鏡男低聲和旁邊的人交流了幾句,臉上有些猶豫。顯然,陳太在電視臺的地位舉足輕重。最終,他們勉強點了點頭。

「基於評判陳太嘅推薦,」金絲眼鏡男清了清嗓子,對著麥克風宣佈,「七十八號林榮,獲得…待定資格。」他特意強調了「待定」二字,彷彿在說明這並非完全靠實力贏得的機會。

待定?林榮的腦子嗡嗡作響。這意味著他沒有被直接淘汰,但也絕非晉級。他只獲得了懸在邊緣的一線生機。

「多…多謝評判。」他機械般地鞠了個躬,聲音乾澀。然後,幾乎是逃也似的,在臺下尚未平息的議論聲和複雜的目光中,踉蹌地衝下了舞臺。那條通往後臺的昏暗通道,此刻成了他唯一的庇護所。他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大口喘著氣,心臟狂跳得像是要炸開。屈辱、羞愧、還有一絲劫後餘生的茫然混雜在一起,讓他渾身發抖。陳太那雙沉靜而充滿力量的眼睛,卻像烙印一樣留在了他的腦海裏。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麗的電視大廈的。傍晚的銅鑼灣華燈初上,璀璨的霓虹映照著行色匆匆的路人。林榮混在人群中,感覺自己像個異類,格格不入。他沒有回家,而是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覺走到了維多利亞公園。公園裏人不多,晚風帶著海水的鹹味吹拂著,稍稍驅散了些許心頭的燥熱和憋悶。

他坐在一張長椅上,望著遠處維港點點燈火。繁華的夜景此刻在他眼中顯得如此遙遠而陌生。失敗的陰影沉重地壓在心頭。那個「待定」,像一根刺,扎在那裏。是希望嗎?還是另一種形式的羞辱?

「喂!林榮?」一個清脆的女聲在旁邊響起。

林榮嚇了一跳,轉過頭。只見一個穿著時髦連衣裙、留著蓬鬆捲髮的年輕女孩站在不遠處,臉上帶著驚喜的笑容。是劉玉梅,他中學時的同學,也是公認的校花。她身邊還跟著幾個同樣打扮入時的男女。

「真係你啊?我哋喺電視睇到你比賽喇!」劉玉梅快步走過來,眼睛亮晶晶的,「嘩,你好犀利啊,夠膽唱英文歌!雖然…」她似乎意識到什麼,後半句沒說出口,但笑容依舊燦爛,「不過你好有型!我哋幾個同學都睇到,仲幫你打氣添!」

「係啊係啊!」旁邊一個男生附和道,「阿榮,犀利啊!上電視喎!雖然個評判講得幾難聽…」他話沒說完,被旁邊的人用手肘捅了一下。

林榮的臉又開始發燒。他沒想到這麼快就被人認出來,而且還是以這種狼狽的方式。他尷尬地扯了扯嘴角,想擠出一個笑容,卻比哭還難看。「我…我唱得好差…」他低聲說。

「邊個話架!」劉玉梅在他身邊坐下,帶來一陣淡淡的香水味,「我覺得好特別啊!個陳太好有眼光,佢睇好你嘛!『待定』啫,仲有機會嘅!」她的聲音充滿了鼓勵,眼神真摯。在這一刻,她的話語像一股暖流,意外地撫慰了林榮冰冷的心。

「多謝…」他低聲說,心裏的陰霾似乎真的被她的笑容驅散了一點點。

幾個年輕人圍著林榮聊了起來,話題圍繞著比賽、電視臺的見聞。劉玉梅尤其熱情,不時發出清脆的笑聲。她身上那種無憂無慮、充滿活力的氣息,是林榮從未接觸過的。不知不覺,他們聊了很久。當劉玉梅提議去附近新開的冰室吃點東西時,林榮猶豫了一下,看著她期待的眼神,最終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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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室裏燈光柔和,播放著輕快的粵語流行曲。劉玉梅點了好幾份精緻的西點和奶茶。她興致勃勃地談論著時尚、電影、明星八卦,那些對林榮來說有些遙遠的世界。林榮安靜地聽著,偶爾回應幾句,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劉玉梅明豔動人的側臉上。她笑起來時,眼睛彎彎的,像兩道月牙兒。他感到一種陌生的、帶著甜意的悸動。

「喂,你知唔知邊度有得學唱歌啊?」劉玉梅忽然問道,用吸管攪拌著杯子裏的奶茶泡泡,「我識得有個老師,以前係唱大戲嘅,依家收學生教流行曲,聽講好犀利㗎!你有冇興趣?我可以幫你問下!」

這個提議讓林榮心頭一動。專業的指導,正是他現在最需要的!他急切地點頭:「真嘅?好…好啊!麻煩你了,阿梅。」

「小意思啦!」劉玉梅爽快地答應,笑容燦爛,「幫同學係應該嘅!你咁有天份,唔好浪費嘛!」

那個晚上,在冰室溫暖的燈光和劉玉梅明媚的笑容中,比賽失利的陰影似乎被暫時拋到了腦後。一種朦朧的情愫,伴隨著對未來的些許希望,在林榮年輕的心裏悄悄滋生。他甚至開始覺得,那個「待定」,或許真的是一扇通往未知可能性的窄門。

幾天後,在劉玉梅的熱心牽線下,林榮忐忑地敲開了位於油麻地一棟舊唐樓的門。開門的是一位頭髮花白、精神矍鑠的老先生,姓關。關老師的住處兼教室不大,牆上掛著幾幅戲曲扮相的照片和一些泛黃的樂譜,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茶香和舊書紙的味道。

關老師話不多,只讓林榮隨便唱幾句。林榮鼓起勇氣,清唱了一段比賽時唱的《American Pie》。關老師閉著眼聽完,睜開眼時,目光銳利地審視著他:「中氣不足,共鳴位置唔啱,咬字太緊,感情浮喺表面,冇入心。」

每一句點評都像針一樣扎在林榮心上,他羞愧地低下頭。但關老師接著說:「不過,把聲底子係乾淨嘅,個音質有啲特別。最重要係,」他頓了頓,盯著林榮的眼睛,「你有冇膽量,將你心裏面嗰團火,真真正正咁燒出嚟?唔係唱畀人聽,係唱畀你自己聽。」

林榮猛地抬頭,對上關老師洞悉一切的眼神。那一刻,他彷彿被看穿了內心深處那份壓抑的渴望與不安。「我…我想學!」他用力地點頭,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好。」關老師點點頭,「每日收工後,過嚟練兩個鐘。唔准遲到,唔准偷懶。學費,等你將來真係出咗名再補畀我。」他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長者的溫厚與信任。

從那天起,林榮的生活被徹底填滿了。白天,他依然在父親經營的小服裝店裏幫忙,疊衣服、招呼客人、跑腿送貨。狹小的店鋪,充滿了布料纖維的塵埃味道和熨斗蒸騰的熱氣。父親沉默寡言,對兒子唱歌的夢想既不支持也不反對,只是偶爾在深夜聽到林榮在狹窄的閣樓裏壓著嗓子練習時,會皺著眉敲敲樓板示意他小聲點。

每當夕陽西下,店鋪打烊,林榮便像掙脫了束縛的鳥兒,匆匆扒幾口飯,就趕往油麻地的唐樓。關老師的訓練嚴苛到近乎殘酷。站樁練氣,要求他像雕塑般紋絲不動,直到雙腿發抖,汗如雨下;發聲練習,一個簡單的元音要反覆打磨千百遍,尋找喉嚨放鬆、氣息下沉、聲音貫通的微妙平衡點;情感表達,關老師會讓他反覆朗誦歌詞,甚至講述自己經歷過的快樂與悲傷,逼迫他撕開那層羞澀的外殼,直面內心最真實的情緒。

「唔係用喉嚨唱,係用個心唱!」關老師的呵斥常常在狹小的房間裏迴盪,「你驚咩?驚畀人笑?驚畀人睇到你個心?咁你不如返去疊衫!」

汗水浸透了廉價的T恤,嗓子練到嘶啞疼痛。無數次,林榮累得癱倒在地板上,看著天花板上搖曳的昏黃燈泡,懷疑自己是否真的能行。但每當這時,陳太那雙沉靜而充滿力量的眼睛,劉玉梅明媚鼓勵的笑容,就會浮現在眼前。還有關老師那句「等你出名再補學費」的信任。他咬咬牙,爬起來,繼續。

劉玉梅偶爾也會來看他練習。她總是帶著小點心,安靜地坐在角落裏,托著腮,看著林榮在關老師的「折磨」下揮汗如雨。她明亮的眼睛裏,有欣賞,有心疼,也有一種林榮當時還讀不懂的、越來越深的傾慕。

「阿榮,你唱得越嚟越好聽喇!」練習結束後,兩人走在深夜的街頭,劉玉梅總會由衷地讚歎。昏黃的路燈將他們的身影拉長又縮短。她會嘰嘰喳喳地說著學校的趣事,或者對未來的憧憬。她身上的香水味混雜著夜風的氣息,縈繞在林榮鼻尖。他安靜地聽著,感受著身邊少女的溫暖和活力,一種青澀而甜蜜的情愫在心湖裏蕩漾開來。他會送她回家,在她家樓下分別時,兩人目光相接,空氣中彷彿有細小的電流竄過。他們的手指有時會在不經意間輕輕觸碰,又像觸電般迅速分開,留下臉頰的微熱和心頭的悸動。

幾個月枯燥而艱苦的訓練,像一把無形的刻刀,一點點雕琢著林榮。他的聲音漸漸褪去了生澀,變得圓潤而有質感,氣息也穩定了許多。更重要的是,他開始嘗試著在歌唱時打開自己,讓那些被壓抑的情緒——渴望、不安、倔強——透過聲音流淌出來。關老師嚴肅的臉上,偶爾也會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讚許。

就在林榮漸漸找到些許自信時,麗的電視那邊傳來了消息:他的「待定」資格被正式確認,獲准進入亞洲歌唱大賽香港區的複賽。

複賽的規模比初賽小得多,氣氛卻更加凝重。評委依然是那幾位,包括陳太。林榮這次選了一首旋律相對簡單、卻充滿情感的粵語情歌《情花開》。當他站在聚光燈下,深吸一口氣,開口唱出第一句時,關老師幾個月的錘煉效果顯現了出來。聲音穩定,氣息貫通,沒有了初賽時的顫抖和飄忽。他努力回憶著關老師的教導,試圖將歌詞中的情意表達出來。

「情花開,開燦爛,情意誓永無限…」

他唱著,目光不自覺地投向觀眾席。在角落裏,他看到了劉玉梅。她用力地朝他揮手,臉上掛著激動和鼓勵的笑容。那笑容像一劑強心針,注入他的心裏。他彷彿被一股暖流包裹,緊張感消退了不少,聲音裏也多了一絲真摯的溫情。

一曲唱畢。臺下響起了掌聲,雖然談不上熱烈,但絕無初賽時的噓聲。評委們的表情也緩和了許多。金絲眼鏡男點點頭:「進步明顯,選歌合適,技巧有提升。」雖然語氣還是公事公辦,但至少是正面的評價。

另一位女評委也說:「係啊,投入感強咗,冇咁生硬。」

最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陳太身上。她看著林榮,臉上帶著淺淺的、溫和的笑意,輕輕點了點頭:「林榮,冇令我失望。記住呢種感覺,保持落去。」她的肯定,對林榮而言,比任何分數都更有分量。

最終,林榮順利晉級香港區決賽。當結果宣佈的那一刻,他站在臺上,聽著稀稀落落的掌聲,心潮澎湃。他下意識地在觀眾席尋找劉玉梅的身影,看到她正興奮地跳起來,朝他比著勝利的手勢。那一刻,成功的喜悅和朦朧的情愫交織在一起,讓他感覺整個世界都明亮了起來。

比賽結束後,林榮在電視臺門口被劉玉梅追上。她興奮地拍了他一下:「叻仔啊!我就話你實得嘅!」

「全靠你介紹關老師…」林榮真心實意地說。

「咁你點謝我?」劉玉梅歪著頭,俏皮地問。

林榮臉一紅,有些手足無措:「我…我請你食飯?」

「好呀!」劉玉梅爽快地答應,「不過唔使急,等你攞到名次先!我哋…」她頓了頓,聲音忽然低了下來,帶著一絲羞澀,「我哋去海邊行下好唔好?慶祝下!」

林榮的心跳漏了一拍。「好…好啊。」他輕聲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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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淺水灣,海風輕拂,濤聲陣陣。沙灘上人影稀疏。兩人並肩走著,月光灑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也灑在少女年輕姣好的側臉上。海浪溫柔地舔舐著沙灘,發出沙沙的聲響。

「阿榮,」劉玉梅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對著他,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滿了星子,「其實…我好鍾意聽你唱歌。唔單止係好聽,我覺得…你唱歌嗰陣,個人好真,好…迷人。」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少女特有的羞澀,卻清晰地傳入林榮耳中。

林榮的心臟在胸腔裏劇烈地跳動起來,彷彿要掙脫束縛。海風吹拂著他的頭髮,也吹亂了他的心緒。他看著眼前美麗的少女,月光為她鍍上一層柔和的銀邊。幾個月來的點點滴滴,她的鼓勵,她的笑容,她坐在角落看他練習時專注的眼神,此刻都湧上心頭。一種從未有過的、強烈的情感衝擊著他。

「阿梅…」他喉嚨有些發緊,鼓起畢生的勇氣,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微涼的手。劉玉梅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卻沒有抽開,反而輕輕回握了他。兩人的指尖交纏,傳遞著無聲的悸動。

「我都…好鍾意同你一齊。」林榮的聲音低啞而真摯,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底最柔軟的地方擠出來的。他凝視著她的眼睛,在那裏看到了同樣的羞澀、喜悅和期待。海風輕柔,濤聲依舊,彷彿整個世界都在為這青澀而美好的情愫伴奏。

就在這曖昧而甜蜜的氣息瀰漫開來,林榮幾乎要沉溺在少女清澈的眼波中時,一個低沉、略帶磁性的男性聲音突兀地從旁邊傳來,打破了這旖旎的氛圍:

「唔好意思,打攪兩位。」

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穩的穿透力,瞬間撕裂了海風與浪聲編織的寧靜。林榮和劉玉梅像受驚的鳥兒般迅速分開緊握的手,循聲望去。

月光下,一個穿著剪裁精良、質料挺括的深色西裝的男人站在不遠處的沙灘上。他身形頎長,姿態從容,面容在月影下有些模糊,但輪廓分明,氣質沉靜,與周圍休閒的海灘氛圍格格不入。他手裏隨意提著一個看起來頗為昂貴的皮質公事包。

「抱歉,我係唐哲明。」男人向前走了兩步,距離拉近,月光照亮了他的臉龐。那是一張相當英俊的臉,鼻樑高挺,嘴唇線條清晰,眼神深邃而溫和,帶著一種與年齡不太相符的沉穩。他看起來約莫二十七八歲,目光平靜地落在劉玉梅身上,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阿梅,咁啱經過見到你車喺附近,估唔到你喺度。」他的聲音低沉悅耳,帶著磁性的共鳴,與林榮清亮的少年嗓音截然不同。

劉玉梅的臉上瞬間閃過一絲慌亂,隨即被一種略顯僵硬的笑容掩蓋。「哲明哥?你…你點會喺呢度?」她的聲音失去了剛才的輕快,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約咗個客喺淺水灣酒店傾啲事,啱啱完。」唐哲明的解釋自然流暢,目光這才緩緩轉向林榮,帶著審視,卻不失禮貌。「呢位係…?」

「佢係我中學同學,林榮。」劉玉梅連忙介紹,語氣恢復了些許自然,「阿榮,呢位係唐哲明先生。」

「你好,唐生。」林榮有些侷促地點頭問好。眼前這個男人優雅從容的氣場,以及他與劉玉梅之間那種微妙的熟稔感,都讓林榮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他身上的舊T恤和牛仔褲,在對方考究的西裝面前,顯得格外寒酸。

「你好,林生。」唐哲明微微頷首,目光在林榮臉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平靜無波,卻彷彿能洞悉人心。「聽阿梅提過,你參加緊歌唱比賽?年輕人,有夢想係好事。」他的語氣溫和,聽不出褒貶,更像是一種長輩式的客套。

「係…係啊,多謝唐生。」林榮感覺自己的喉嚨有些發乾。

「阿梅,」唐哲明轉向劉玉梅,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親暱,「啱啱傾掂筆生意,心情唔錯。聽講你鍾意嗰隻新出嘅瑞士錶?我喺中環錶行留咗一隻,不如而家去攞?順便食個宵夜慶祝下?」他說話時,目光專注地看著劉玉梅,彷彿林榮並不存在。

劉玉梅的臉上掠過一絲掙扎。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林榮,眼神裏有歉意,有猶豫,但更多的是被那隻名貴手錶和唐哲明邀請所帶來的、難以掩飾的動搖和興奮。「而家?但係…」她看向林榮。

林榮的心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他讀懂了劉玉梅眼中的動搖。那個月光下羞澀表白、與他十指緊扣的少女,似乎正被另一個更成熟、更有力量的世界迅速拉走。他努力擠出一個笑容,不想讓自己顯得太過難堪:「唔緊要,阿梅,你有事先走啦。我…我都差唔多要返去。」

「咁…」劉玉梅咬了咬下唇,最終還是抵擋不住那份誘惑,「阿榮,我哋…遲啲再聯絡。」她匆匆說完,便走向唐哲明。

唐哲明對林榮禮貌地點了點頭:「林生,失陪。」他自然而然地伸出臂彎,劉玉梅遲疑了一下,還是輕輕挽了上去。兩人轉身,朝著停車場的方向走去。唐哲明高大挺拔的背影和劉玉梅嬌小的身影依偎著,在月光下拉出長長的影子,漸漸融入遠處的燈火闌珊。

林榮獨自站在空曠的沙灘上,剛才的甜蜜和悸動蕩然無存,只留下海風吹來的冰冷鹹腥。唐哲明那沉穩的聲音、從容的姿態、以及劉玉梅最終的選擇,像一根根細刺,扎進了他年輕而敏感的自尊心裏。一種強烈的失落感和難以言喻的自卑感,如同漲潮的海水,瞬間將他淹沒。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香港區決賽的舞台,比複賽更為華麗,燈光更為炫目,觀眾席也坐得更滿。空氣中瀰漫著緊張與期待的氣息。林榮站在側幕,透過縫隙看著台上其他選手的表演。他們或唱功精湛,或颱風老練,或外形出眾。每一個似乎都比他更有資格站在這裏。

他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淺水灣那一幕:唐哲明沉穩的目光,劉玉梅挽著他手臂的背影,以及那句關於瑞士錶的邀請。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揪住,悶痛難當。自卑和屈辱感如同毒藤般纏繞上來,幾乎讓他窒息。他感到手心冰涼,指尖微微顫抖。

「下一位,三號參賽者,林榮!」舞台監督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來。

聚光燈瞬間鎖定了他。林榮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將那些紛亂的思緒壓下去。他走上舞台,燈光的熱度灼烤著皮膚,臺下黑壓壓的觀眾席像一片沉默的深海。他選的歌是關老師特意為他挑選的,一首旋律略帶憂鬱卻極富力量的粵語歌《追》。關老師說,這首歌考驗的不是炫技,而是歌手能否將內心的掙扎與渴望,透過聲音的層層遞進,真正傳遞出來。

前奏是沉緩的鋼琴,帶著一種宿命般的孤寂感。林榮閉上眼,關老師的聲音彷彿在耳邊迴響:「唔係用喉嚨唱,係用個心唱!」淺水灣冰冷的月光、劉玉梅猶豫的眼神、唐哲明沉穩的氣場、父親店鋪裏布料塵埃的味道、關老師嚴苛的呵斥、陳太那雙沉靜的眼睛…無數畫面碎片般湧入腦海。自卑、屈辱、不甘、渴望被認可的執念、對舞臺近乎虔誠的嚮往…所有壓抑的情緒,在這一刻,如同熔岩找到了裂縫。

他張開嘴,聲音不再清亮,而是帶著一種被砂紙打磨過的質感,低沉地流淌出來:

「這一秒,站在廢墟,誰伴我,追憶風裏絮…」

第一句出口,評委席上,陳太的背脊不易察覺地挺直了一些。金絲眼鏡男也抬起了頭,眼中掠過一絲訝異。這聲音裏的滄桑感和那種直抵人心的孤獨感,與他青澀的外形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跌過痛過方知,路,崎嶇…」林榮繼續唱著,他沒有刻意模仿技巧,而是讓歌詞承載著自己這幾個月來所有的掙扎和積壓的情緒。沙灘上被拋下的冰冷、練聲練到喉嚨嘶啞的疼痛、面對唐哲明時的自慚形穢…所有這些,都化作了歌聲中的重量和顆粒感。他的眉頭微微蹙著,眼神投向虛空,彷彿在與某個看不見的對手對峙。

臺下,觀眾席的某個角落,劉玉梅也來了。她看著臺上那個彷彿脫胎換骨的少年,聽著那充滿了複雜情感的嗓音,眼神有些迷離。她身邊坐著的,是穿著休閒西裝、姿態優雅的唐哲明。他微微側頭,低聲在劉玉梅耳邊說了句什麼,劉玉梅回過神,臉上露出一絲略顯複雜的笑容,輕輕點了點頭。

這一幕,恰好被舞臺上目光掃過觀眾席的林榮捕捉到了。心臟像被針狠狠刺了一下。痛楚混合著強烈的不甘,如同汽油澆在了本就燃燒的情緒之火上。他猛地攥緊了麥克風,指節發白。歌聲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撕裂的爆發力,直衝雲霄:

「我要追!縱是狂風吹,暴雨打不退!」

「跌碎了骨氣,也要追!未怕身心都粉碎!」

這不是技巧完美的爆發,甚至帶著些許破音的邊緣,但正是這份不完美的、近乎失控的吶喊,充滿了原始的、撼動人心的力量!那聲音裏的絕望、憤怒、執拗,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每個聽眾的心上。舞臺燈光在他身上交織,汗水從額角滑落,他微微仰著頭,脖頸拉出緊繃的線條,整個人像一張拉滿的弓,將所有的情緒傾瀉而出!

觀眾席一片寂靜,連呼吸聲都彷彿消失了。幾秒鐘後,零星的掌聲響起,緊接著,如同被點燃的火藥桶,雷鳴般的掌聲轟然爆發!夾雜著激動的叫好聲。評委席上,金絲眼鏡男忘記了記錄,微微張著嘴。那位時髦的女評委也收起了慣常的挑剔神情,眼中帶著震驚和欣賞。陳太靜靜地看著臺上那個在掌聲中微微喘息、眼神依舊倔強的少年,嘴角終於牽起了一個清晰而欣慰的弧度。

她賭對了。那塊璞玉,經歷了粗礪的打磨,終於在此刻,綻放出第一道無法被忽視的光芒。

林榮站在掌聲的風暴中心,心臟依舊狂跳,耳膜嗡嗡作響。他聽到了掌聲,感受到了那熱烈的能量,但內心深處,那被劉玉梅和唐哲明刺傷的角落,依舊冰冷而尖銳。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個角落,看到劉玉梅也在用力鼓掌,臉上帶著興奮的紅暈,但她的身體,依舊微微傾向身邊的唐哲明。巨大的成功喜悅與錐心的情感失落,如同冰火兩重天,在他年輕的身體裏激烈衝撞。

香港區決賽,林榮憑藉這首充滿爆發力的《追》,奪得了亞軍。雖然不是冠軍,但他在舞臺上展現出的那種攝人心魄的原始力量和情感張力,卻成為當晚最耀眼的記憶點。他的名字,第一次出現在了報紙的娛樂版塊,雖然篇幅不大,但標題寫著「新星爆發!林榮一曲《追》震撼全場」。

比賽結束後,林榮沒有立刻離開。後臺依舊人聲嘈雜,充滿了獲獎者的歡笑和落選者的沮喪。他獨自站在走廊的盡頭,背靠著冰冷的牆壁,試圖平復內心翻湧的情緒。掌聲的餘溫還在,但沙灘上那刺目的畫面,卻像鬼魅般揮之不去。

「林榮。」一個沉靜溫和的聲音在身旁響起。

林榮轉頭,看到陳太不知何時走了過來。她換下了評委席的套裝,穿著一件質地柔軟的米色開衫,顯得更加平易近人。

「陳太。」林榮連忙站直身體,有些侷促。

「唔使緊張。」陳太笑了笑,目光溫和地審視著他,「恭喜你,表現得超乎預期。尤其係最後嗰段爆發,好有力量。」她頓了頓,語氣變得認真,「我喺麗的電視製作部。你有冇興趣,正式簽約做藝員?」

簽約?做藝員?林榮愣住了。這是他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雖然拿了亞軍,但他從未奢望能立刻得到電視臺的青睞。「我…我真係可以?」他的聲音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抖。

「當然。」陳太語氣肯定,「你嘅天賦同潛力,我睇得到。比賽只係一個開始,電視臺可以畀你更大嘅平臺,拍劇、主持、甚至出唱片。不過,」她話鋒一轉,目光變得嚴肅,「呢條路唔易行,要付出嘅努力,會比你練歌辛苦百倍。壓力、輿論、競爭…你想清楚未?」

巨大的驚喜瞬間衝昏了林榮的頭腦,幾乎將所有負面情緒都擠了出去。舞臺!更大的舞臺!這不正是他夢寐以求的嗎?他幾乎是脫口而出:「我想清楚!陳太,我願意!我一定會努力!」

看著少年眼中重新燃燒起的、比初賽時更加熾熱和堅定的火焰,陳太滿意地點點頭:「好。詳細嘅合約,我會安排人同你傾。你返去同屋企人商量下,聽日下晝三點,嚟電視臺我辦公室搵我。」她遞給林榮一張名片,上面印著她的名字和電話號碼。

握著那張輕薄卻重若千鈞的名片,林榮感覺自己像在做夢。命運的轉折,來得如此突然又如此猛烈。他激動得幾乎說不出話,只能連連點頭:「多謝陳太!多謝你畀我機會!」

陳太離開後,林榮依舊沉浸在巨大的喜悅中。他迫不及待想找人分享這個天大的好消息。第一個想到的,自然是劉玉梅。他衝出後臺,四處張望,終於在電視臺大樓外的路燈下,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劉玉梅正和唐哲明站在一起,似乎在等車。

「阿梅!」林榮興奮地跑過去,臉上洋溢著從未有過的燦爛笑容,「我得咗亞軍!仲有,陳太簽我喇!我要做藝員啦!」他激動地說著,手裏緊緊攥著陳太的名片。

劉玉梅先是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隨即也露出真心的笑容:「嘩!真係?恭喜你啊阿榮!好犀利!」她由衷地為他高興。

一旁的唐哲明也露出恰到好處的微笑,伸出手:「恭喜林生,前途無量。」他的祝賀得體而紳士。

「多謝唐生!」林榮此刻心情極好,對唐哲明的些許芥蒂也暫時拋開了。他熱切地看向劉玉梅:「阿梅,我請你食宵夜慶祝!我哋去…」

「阿榮,」劉玉梅打斷了他,臉上浮現一絲歉意,她看了一眼身邊的唐哲明,後者神色平靜,「對唔住啊,我哋…啱啱約咗幾個朋友去蘭桂坊。哲明哥啱啱幫我爸爸公司傾掂咗單大生意,要一齊去慶祝下。」她語氣溫和,但意思很明顯。

林榮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剛剛還沸騰的熱血,像是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巨大的喜悅撞上冰冷的拒絕,形成一種難以言喻的荒誕和刺痛。他看著劉玉梅,又看看她身邊從容自若的唐哲明。那隻承諾過的瑞士錶,此刻正精準而優雅地戴在唐哲明的手腕上,在路燈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澤。而自己手中的藝員合約,在對方眼中,或許只是微不足道的起點。

「哦…係咁。」林榮的聲音乾澀,努力想維持笑容,卻只扯動了僵硬的嘴角,「唔緊要…你哋玩得開心啲。」心臟的位置,像是被那錶帶的冷光勒緊了,一陣陣發悶。

「下次!下次一定!」劉玉梅連忙補充,眼神裏有真切的歉意,但也有一絲不容置疑的疏離,「你真係好叻!加油啊!」她說完,便隨著唐哲明走向路邊緩緩駛來的一輛黑色豪華轎車。司機下車,恭敬地為他們打開車門。

唐哲明在上車前,再次對林榮禮貌地點了點頭:「林生,再會。祝你星途順利。」語氣溫和,卻像隔著一道無形的鴻溝。

車門關上,隔絕了內外。黑色的轎車無聲地滑入車流,匯入香港璀璨而冰冷的夜色裏。林榮獨自站在路燈下,手裏還緊緊攥著那張代表著夢想起航的名片,但剛才的狂喜和激動,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巨大的失落感和一種更加清晰的自卑感,如同濃重的夜色,將他層層包裹。原來,即使站在舞臺中央贏得了掌聲,在某些人眼中,他依舊是那個在父親小店裏疊衣服的窮小子,無法企及另一個世界的光鮮。

他沒有立刻回家。漫無目的地在喧囂的街道上走著,霓虹燈的光怪陸離映照著他失魂落魄的臉。路過一家音像店,櫥窗裏巨大的海報上,是當紅巨星意氣風發的笑容。他停下來,看著那海報,眼神漸漸從迷茫變得銳利。一種前所未有的強烈渴望,如同野火般在他心底熊熊燃燒起來——他不要只做一個待定的邊緣人,不要永遠被唐哲明那樣的人俯視!他要成為那海報上的人,成為光芒萬丈、無人敢輕視的存在!他要站得足夠高,高到足以俯視這個冰冷的世界!

這股強烈的、近乎偏執的念頭,驅散了失戀的陰霾,甚至蓋過了簽約的喜悅。他緊緊握著陳太的名片,彷彿握住了唯一能通往那座高聳雲端的階梯。他攔了一輛計程車,直奔油麻地的唐樓。他要第一時間告訴關老師這個消息,他要更加拼命地訓練!他要抓住這根改變命運的稻草,把它變成參天巨樹!

「關老師!陳太簽咗我!我要做藝員!」林榮氣喘吁吁地衝進那間瀰漫著舊書紙和茶香的小屋,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興奮和決絕。

關老師正戴著老花鏡看一份樂譜,聞言抬起頭,渾濁的眼睛透過鏡片銳利地審視著他,彷彿要看穿他靈魂深處那團突然猛烈燃燒起來的火焰。他沒有立刻道賀,只是淡淡地問:「點解你嘅眼神,好似要食人咁?」

林榮喘著氣,胸膛劇烈起伏,聲音因為激動和剛才的奔跑而嘶啞:「因為…因為我唔想再做俾人睇唔起嘅人!我要紅!我要好紅好紅!」

關老師沉默地看了他幾秒,那目光彷彿帶著千鈞的重量。空氣似乎凝固了。許久,他才緩緩放下手中的樂譜,站起身,走到林榮面前。他的聲音低沉而嚴厲,像一把重錘:「記住你今日講嘅嘢。記住你而家呢團火。但係,」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幾乎戳到林榮的胸口,「唔好俾呢把火燒到你個心!舞臺係要你獻祭靈魂嘅地方,但唔係要你連自己都燒成灰!紅?容易。點樣喺紅咗之後,仲認得清自己,保得住心裏面嗰點真…先係最難嘅修行!」

老人的話語如同驚雷,在林榮耳邊炸響。那狂熱的火焰彷彿被潑了一瓢冷水,滋滋作響,升騰起迷茫的煙霧。他看著關老師洞悉世事的眼睛,第一次隱約觸摸到,那看似光芒萬丈的星途之下,可能潛藏著怎樣深不可測的漩渦與黑暗。但他沒有退縮。內心的渴望和剛剛被點燃的強烈自尊,已經像出籠的猛獸,無法再關回去。他用力地點了點頭,眼神依舊堅定,只是那火焰深處,多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對未知的恐懼與執迷。

「我知,老師。我會記住。」他聲音沙澀,卻擲地有聲。

關老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複雜難明,有期許,有擔憂,最終只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好。由聽日開始,唔單止練聲。我教你演戲。做藝人,唔識演,點喺呢個大染缸企穩?」

第二天下午三點,林榮準時出現在麗的電視大樓。他換上了自己最好的一件襯衫,頭髮也精心梳理過,但站在這座光鮮亮麗、人來人往的現代建築裏,依舊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他深吸一口氣,按照指示牌,走向陳太的辦公室。

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虛掩著。他輕輕敲了敲門。

「請進。」陳太溫和的聲音傳來。

林榮推門進去。陳太的辦公室寬敞明亮,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華的都市景觀。室內陳設簡約雅緻,書架上擺滿了書籍和錄像帶。陳太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看文件,見他進來,抬起頭,露出微笑:「坐。」

林榮有些拘謹地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合約細節,法務部同事會同你詳細傾。」陳太開門見山,將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基本條款係五年期,公司會負責安排你嘅培訓、演出、形象定位同宣傳。初期酬勞唔會太高,主要係畀你機會學習同曝光。有冇問題?」

林榮拿起那份厚厚的合約,上面密密麻麻的條款看得他眼花繚亂。他其實並不太懂,但他知道,這是他唯一的機會。他搖搖頭:「冇問題,陳太。」

「好。」陳太點點頭,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變得更加專注,「林榮,簽約只係第一步。呢一行,天份同努力固然重要,但最重要嘅,係人。」她頓了頓,語氣意味深長,「記住,保持真誠,但唔好輕易相信所有人;努力爭取,但唔好得失心太重;享受掌聲,但唔好忘記來時嘅路。仲有,」她看著林榮年輕而充滿渴望的臉,「保護好你自己。呢個圈,光怪陸離,誘惑同陷阱,都係無處不在。」

陳太的話語平靜,卻帶著一種沉重的力量,與昨晚關老師的告誡隱隱呼應。林榮似懂非懂,但能感受到話語中的關切與警示。他鄭重地點頭:「我會記住,陳太。」

「另外,」陳太從抽屜裏拿出一張卡片,「公司會幫你安排宿舍,但初期環境可能比較簡單。呢個係我私人助理嘅電話,你有任何困難,或者遇到解決唔到嘅問題,可以直接搵佢。」這顯然是額外的關照。

林榮接過卡片,心裏湧起一股暖流:「多謝陳太!」

簽約的過程比想像中快。面對電視臺法務部專業人員條理清晰的講解,林榮大多時候只是點頭。當他在那份決定他未來五年甚至更長遠命運的文件上,鄭重地簽下自己的名字時,手竟有些微微發抖。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在他聽來如同命運齒輪開始轉動的轟鳴。

走出麗的電視大廈,已是傍晚。夕陽的金輝灑在高樓林立的玻璃幕牆上,折射出炫目的光芒。林榮站在人潮洶湧的街頭,手裏拿著一份屬於自己的藝員合約副本和一張宿舍地址紙條。他不再是那個在服裝店疊衣服的學徒,也不是那個在歌唱比賽中被噓聲淹沒的狼狽少年。他現在是麗的電視的簽約藝員——林榮。

巨大的興奮感再次席捲了他,暫時沖淡了劉玉梅帶來的陰影和關老師、陳太話語中的沉重。他抬頭望著被摩天大樓切割的天空,眼中燃燒著熾熱的火焰。香港,這個充滿夢想與殘酷的都市,他來了!他要征服它!

他按照地址,找到了公司安排的宿舍。那是位於九龍城一棟舊樓裏的一個小單間,狹窄、簡陋,牆壁有些斑駁,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潮氣。房間裏只有一張單人床、一張舊書桌和一個小衣櫃。窗戶對著雜亂的天井。這與他夢想中明星的生活相去甚遠,但林榮毫不在意。對他來說,這是一個全新的起點,一個只屬於他自己的戰鬥堡壘。

他放下簡單的行李,環顧著這個小小的空間,內心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鬥志。他拿出從家裏帶來的一張小唱片——那是他最喜歡的英文歌專輯,放在關老師送給他的一個簡陋便攜唱機上。略帶雜音的旋律流淌出來,迴盪在小小的房間裏。

他站在房間中央,閉上眼,回憶著決賽舞臺上那萬眾矚目的感覺,回憶著陳太肯定的目光,回憶著自己簽下名字那一刻的悸動。未來的路荊棘密佈,他知道。感情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他也知道。但此刻,他只想沉浸在即將到來的、充滿無限可能的星光征途的憧憬裏。他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對著窗外那片狹窄的天空,輕聲而堅定地說:

「我係林榮。我嘅時代,開始了。」

(中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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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龍城舊樓狹小的單間裏,林榮對著牆上貼滿的表演筆記和聲樂要點,一遍遍練習著關老師教導的吐納與發聲。窗外天井對面晾曬的衣物滴著水,單調的聲響成了他日復一日苦修的背景音。麗的電視的藝員訓練班並非坦途,更多是枯燥的打磨。形體課上,他僵硬的肢體被導師毫不留情地糾正;表演課裏,那些程式化的喜怒哀樂讓他無所適從;面對鏡頭時,那束強光總讓他想起初賽臺上刺目的聚光燈和被噓聲淹沒的窒息感。

最初的幾個月,他得到的機會微乎其微。在長篇連續劇裏,他扮演沒有臺詞的侍應生,鏡頭掃過時只是一個模糊的背景;在綜藝節目裏,他充當活躍氣氛的人肉佈景板,笨拙地配合著主持人的調侃。微薄的薪水勉強維持生計,距離他心中那個光芒萬丈的“紅”,遙不可及。偶爾在電視臺走廊遇見劉玉梅,她總是挽著唐哲明的手臂,妝容精緻,衣著光鮮,談笑間是林榮無法觸及的世界。她會對他點頭微笑,客氣而生疏地問候:“阿榮,近排點啊?” 那笑容依舊明媚,卻隔著一道無形的牆。林榮只能擠出同樣客套的笑容回應:“幾好,多謝關心。” 擦肩而過時,空氣中殘留著她昂貴香水的氣息,和唐哲明身上淡淡的古龍水味,混合成一種苦澀的催化劑,灼燒著他敏感的神經。他回到那間狹小的宿舍,對著鏡子裏那張尚顯青澀的臉,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不夠!遠遠不夠!

他把所有的不甘和屈辱,都傾注在油麻地唐樓那間小小的教室裏。關老師的訓練變本加厲。除了聲樂,他開始學習如何用眼神傳遞情緒,如何用肢體的細微變化表達角色的內心。關老師丟給他莎士比亞的獨白,逼他理解那些晦澀台詞下的熾熱與痛苦;讓他模仿街頭各色人等的神態,捕捉最細微的生活質感。

「痛苦!唔係叫你皺眉頭!」關老師的藤條點在林榮的眉心,「係叫你個心真係痛!諗下你最唔想記起嘅嘢!諗下你點俾人睇唔起!」 藤條的刺痛混合著關老師的厲喝,像一把鑰匙,猛地捅開了林榮刻意封存的記憶閘門——淺水灣冰冷的月光下,劉玉梅挽著唐哲明離去的背影;路燈下,黑色轎車關閉的車門隔絕的世界;還有更早以前,服裝店狹小閣樓裏,父親敲打樓板示意他安靜時那張沉默而略帶責備的臉… 種種被輕視、被拋棄的畫面洶湧而至,尖銳的痛楚瞬間貫穿心臟!他喉嚨裏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眼眶瞬間紅了,不是演的,是那被壓抑的真實痛楚噴薄而出,透過眼神清晰地傳遞出來。

關老師手中的藤條停在了半空。他看著林榮眼中那真實的痛苦和倔強,渾濁的眼裏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記住呢種感覺。戲,就係將你嘅傷口撕開畀人睇,仲要扮到若無其事。」 那一刻,林榮彷彿被剝掉了一層皮,痛得徹骨,卻又隱隱觸摸到了表演的殘酷核心。

機會終於在一個意想不到的時刻降臨。一部講述邊緣青年掙扎的單元劇《浮萍》原定的男主角因傷辭演,時間緊迫,製作人焦頭爛額。陳太想到了林榮。劇中的主角阿傑,一個在底層掙扎、內心充滿憤怒與迷茫的邊緣少年,某種特質與林榮眼中時常閃現的陰鬱和倔強隱隱重合。

「林榮,」陳太把他叫到辦公室,將劇本推到他面前,「呢個角色,係個挑戰,亦係個機會。導演要求好高,你要做好心理準備。得唔得,睇你自己。」

林榮接過劇本,指尖觸碰到紙張的瞬間,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他幾乎是不眠不休地啃讀劇本,揣摩阿傑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句對白,將自己那些深藏的自卑、屈辱和對命運的憤怒,絲絲縷縷地灌注到角色之中。拍攝現場,當他穿著破舊的牛仔褲,頭髮凌亂,眼神帶著野獸般的警惕和受傷的脆弱出現在鏡頭前時,導演眼中閃過驚艷。

其中一場重頭戲,是阿傑在暴雨中被警察追捕,最終被按倒在骯髒的巷弄泥水裏。冰冷的雨水混合著人工造雨機的水柱當頭淋下,林榮在濕滑的地面上翻滾、掙扎,泥漿糊滿了臉頰。警察扮演者的手鉗制著他的脖頸,力道很大。窒息感真實地傳來,混合著泥水的腥味。他腦海中閃過的,不是劇本台詞,而是無數個被輕視、被拒絕的瞬間,是唐哲明那居高臨下的眼神,是劉玉梅最終選擇的背影。一股絕望的怒火伴隨著強烈的求生欲轟然爆發!

「放開我!」他嘶吼著,聲音撕裂雨幕,眼神裏的瘋狂與痛苦幾乎要灼穿鏡頭,「我冇錯!我唔係垃圾!」 那不是阿傑的台詞,是他林榮心底壓抑已久的吶喊!他掙扎的幅度超出了劇本設計,帶著一種毀滅性的真實感,連按著他的演員都被震懾住,下意識鬆了手勁。

「Cut!」導演猛地站起來,聲音帶著激動的顫抖,「Perfect!就係呢種感覺!林榮,你掂啊!」 現場一片寂靜,只有嘩嘩的雨聲。工作人員看著泥水中那個渾身濕透、胸膛劇烈起伏、眼神依舊燃燒著火焰的青年,一時無言。陳太站在監視器旁,看著畫面裏那張充滿原始張力的臉,輕輕呼出一口氣,眼中是欣慰,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她知道,這個年輕人,正將自己生命的一部分,血淋淋地獻祭給這個角色。

《浮萍》播出後,反響出乎意料地熱烈。林榮飾演的阿傑,不再是符號化的邊緣少年,他內心的掙扎、憤怒、脆弱和那一絲未曾泯滅的純真,透過林榮極具感染力的表演,深深擊中了觀眾。報紙娛樂版開始出現他的名字,標題寫著「新晉小生林榮,《浮萍》中爆發驚人演技!」、「從待定歌手到演技派,林榮的蛻變之路!」。走在街上,開始有人認出他,帶著驚喜指指點點:「咦,係《浮萍》個阿傑喎!」 這種被認可的感覺,像甘泉滋潤著他乾渴已久的自尊心。

陳太沒有浪費這股熱度。她力排眾議,為林榮爭取到發行個人首張粵語專輯《追風少年》的機會。專輯主打歌,正是當年決賽時讓他嶄露頭角的那首《追》,但經過重新編曲和錄製,配合他如今更為醇厚、更具故事感的嗓音,以及MV中他略帶憂鬱的俊朗形象,一經推出,瞬間引爆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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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追!縱是狂風吹,暴雨打不退…」 這歌聲從電台、從唱片行、從街頭巷尾的音響店裏流淌出來,充滿了穿透人心的力量。它不僅僅是一首歌,更像是一代年輕人對夢想和自我的吶喊。專輯銷量節節攀升,登上各大排行榜冠軍。林榮的名字,真正意義上開始在香港家喻戶曉。

名氣如同潮水般湧來,將林榮推向一個光怪陸離的新世界。華麗的派對,閃爍的鎂光燈,簇擁的人群,讚美的話語。他搬離了九龍城的陋室,住進了半山區一間寬敞的公寓,落地窗外是璀璨的維港夜景。他開始習慣穿著名牌,出入高級場所,享受著眾星捧月的感覺。那個在父親小店裏疊衣服、在沙灘上被拋下的少年,似乎正在遠去。

然而,喧囂之下,是無處不在的窺探和壓力。狗仔隊如影隨形,試圖挖掘他生活的每一個細節。報紙上開始出現各種揣測和八卦,從他的家庭背景到他的感情生活。每當看到標題裏諸如「寒門逆襲」之類的字眼,或者捕風捉影地將他與某位合作女星的名字扯在一起時,他心底那根敏感的神經都會被狠狠刺痛。他學會了在鏡頭前保持完美的微笑,用風趣幽默應對記者刁鑽的提問,但關上家門,巨大的空虛和疲憊便如潮水般將他淹沒。他常常一個人坐在寬敞卻冰冷的客廳裏,對著落地窗外的萬家燈火,久久沉默。掌聲和歡呼聲猶在耳邊,但心底那個被唐哲明和劉玉梅刺傷的角落,從未真正癒合,反而在巨大的落差感中,隱隱作痛。

就是在這樣一個觥籌交錯的電影首映酒會上,他再次見到了唐哲明。彼時的林榮,已是媒體焦點,被眾人簇擁著。而唐哲明,依舊是那副從容優雅的模樣,端著酒杯,隔著人群,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身上。沒有了初見時的居高臨下,那眼神裏,似乎多了一絲…探究?甚至是一點點難以察覺的欣賞。

「恭喜,林生。」唐哲明主動走過來,向他舉杯,聲音低沉悅耳,「《追風少年》賣得好好。歌好,唱得更好。」他的祝賀真誠了幾分。

「多謝唐生。」林榮也舉杯,努力讓自己顯得同樣從容。近距離看,唐哲明的英俊更添成熟魅力,舉手投足間是歲月沉澱下的氣度。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沉穩的氣息,依舊讓林榮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和…難以言喻的吸引力。兩人簡短交談,話題圍繞著電影和音樂,禮貌而疏離。但林榮能感覺到,唐哲明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停留的時間比以往更長了些。一種微妙的、帶著危險氣息的電流,在兩人之間無聲流動。劉玉梅並未在唐哲明身邊。

這次偶遇之後,林榮發現自己會在深夜排練結束後,鬼使神差地駕車繞到唐哲明公司樓下,看著頂層那間辦公室亮著的燈光,靜靜地抽一支煙。他也會在出席一些高級社交場合時,下意識地在人群中搜尋那個頎長沉穩的身影。唐哲明似乎也留意到他。一次慈善晚宴後,林榮在停車場被幾個喝醉的人糾纏,是唐哲明及時出現,不動聲色地替他解了圍。

「冇事吧?」唐哲明看著他,眼神裏帶著一絲關切。

「冇…冇事,多謝唐生。」林榮心跳有些快,酒會上喝下的香檳似乎在此刻才開始發揮效力,臉頰微熱。

「以後呢啲場合,小心啲。」唐哲明語氣溫和,遞給他一張私人名片,「有咩事,可以打呢個電話搵我。」他的手指修長,觸碰到林榮掌心時,帶著微涼的體溫,卻在林榮心裏點起一簇微小的火苗。

這種若有若無的試探和靠近,像一種危險的迷藥。林榮在關老師那裏學到的「用個心演」,此刻卻無法控制自己真實的心跳。他開始期待與唐哲明的每一次「偶遇」,貪婪地捕捉對方眼神中那絲難以捉摸的溫度和欣賞。他渴望被這個曾經讓他自慚形穢的男人真正地、平等地看待,甚至…渴望更多。這種渴望如此強烈,幾乎壓倒了他對劉玉梅殘存的、早已變質的情愫。他知道這條路佈滿荊棘,卻無法抗拒那深淵邊緣致命的吸引力。他將那張寫著唐哲明私人號碼的名片,小心翼翼地夾在隨身攜帶的筆記本裏,像藏著一個甜蜜又禁忌的秘密。

事業的巔峰伴隨著更為瘋狂的壓榨。專輯大賣後,公司為他安排了密集到令人窒息的行程:電台訪問、電視通告、商演、簽售會、新戲拍攝… 他像一台上緊了發條的機器,在無數個燈光閃耀的舞臺和狹窄的交通工具之間高速運轉。睡眠成了奢侈品,常常只能在趕場的車上閉目養神片刻。吃飯更是草草了事,胃痛開始頻繁發作。最讓他難以承受的是,他幾乎失去了所有私人空間和時間。無論走到哪裏,都有鏡頭對著他,有無數雙手伸向他要求簽名合照。最初的興奮和虛榮感,逐漸被巨大的疲憊和一種無所遁形的窒息感所取代。

他開始失眠。深夜,躺在豪華公寓柔軟的大床上,窗外維港的霓虹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變幻的光影。身體極度疲憊,大腦卻異常清醒,像一部失控的放映機,不斷閃回著各種畫面:刺目的閃光燈、嘈雜的尖叫聲、簽名簽到麻木的手指、導演不滿的呵斥、還有…唐哲明那雙深邃難懂的眼睛。思緒紛亂如麻,難以平息。他只能靠酒精麻痹神經,才能勉強入睡。公寓的酒櫃裏,各種名酒消耗得飛快。醒來時,頭痛欲裂,對著鏡中那張略顯浮腫、眼下帶著濃重青黑的臉,一種強烈的陌生感和厭惡感油然而生。這還是那個在舞臺上追逐光芒的林榮嗎?

情緒變得像過山車般起伏不定。在鏡頭前,他依舊是那個光芒四射、風趣迷人的偶像;但一旦脫離公眾視線,巨大的煩躁和易怒便會不受控制地爆發。一次拍攝廣告時,因為一個簡單的鏡頭反覆NG了十幾次,他當著所有工作人員的面,狠狠將手中的道具摔在地上,發出一聲壓抑的怒吼,然後頭也不回地衝進了休息室,留下滿場愕然。事後,巨大的懊悔和羞恥感幾乎將他淹沒。他把自己鎖在休息室裏,靠著門滑坐在地,雙手插入頭髮,發出困獸般的低吼。他知道自己不對勁,卻無力控制這種失控的情緒漩渦。

這種狀態不可避免地影響了他的工作。在錄製新專輯的一首需要細膩情感的慢歌時,他反覆進入不了狀態,聲音乾澀,情感蒼白。錄音師委婉地提出意見,卻點燃了他壓抑的怒火。「你識咩啊?你知唔知我而家咩感覺?!」他對著麥克風咆哮,然後一把扯下耳機摔在控制台上,摔門而去。錄音室裏一片死寂。製作人無奈地搖頭,打電話給陳太。

陳太的辦公室裏,氣氛凝重。她看著眼前這個臉色蒼白、眼神裏充滿血絲和焦躁的年輕人,心頭沉重。

「阿榮,你最近狀態好差。」陳太語氣嚴肅,「摔道具,鬧錄音室,仲有記者影到你半夜喺酒吧買醉。你想毀咗你自己辛苦建立嘅一切?」

林榮低著頭,雙手緊握成拳,指節發白。他喉嚨發緊,想辯解,卻發現無話可說。毀滅的衝動和求生的渴望在他體內激烈交戰。

「我知道壓力好大。」陳太放緩了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但呢個圈就係咁殘酷。你企得越高,睇住你跌嘅人就越多。你而家唔單止係林榮,你係千萬人眼中嘅偶像,你嘅一舉一動都被人放大檢視。你咁樣落去,唔單止會毀咗你嘅事業,更會毀咗你自己個人!」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繁華的街景:「我介紹個醫生畀你。唔係話你有病,係你需要搵個專業嘅人傾下,疏導下壓力。另外,我會盡量幫你推咗一啲唔必要嘅通告,爭取多啲休息時間。」她轉過身,目光銳利地看著林榮,「但最緊要,係你自己要撐住!記唔記得你點樣由一個俾人噓嘅參賽者走到今日?你嘅鬥志去咗邊?!」

陳太的話像一記重錘,敲在林榮混沌的意識上。鬥志?他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油麻地唐樓昏黃的燈光下,汗水浸透T恤依然咬牙堅持的自己;浮現出淺水灣沙灘上,對著維港燈火發誓要站到最高處的自己。那團火…還在嗎?還是被這洶湧的名利和無盡的壓力,一點點澆熄了?

就在他身心俱疲、瀕臨崩潰邊緣時,一個更為沉重的打擊降臨了。某八卦週刊用聳動的標題和幾張刻意模糊角度拍攝的照片作為封面——《當紅偶像斷背疑雲!林榮與金融才俊唐哲明深夜密會!》。照片裏,是林榮在停車場遇到麻煩時,唐哲明靠近他遞出名片的瞬間,角度刁鑽,看上去兩人姿態親密。還有一張是林榮的車深夜停在唐哲明公司樓下的照片。內文極盡捕風捉影之能事,暗示兩人關係非同尋常。

雜誌一出,輿論嘩然。那個年代,同性戀情是絕對的禁忌話題,足以摧毀一個公眾人物的前途。報攤被搶購一空,電台熱線被打爆,網絡論壇上充斥著各種不堪入目的猜測、謾罵和惡意的嘲諷。「死基佬」、「變態」、「嘔心」… 這些字眼像淬毒的利箭,鋪天蓋地向他射來。他的公寓樓下被狗仔隊和部分激進的「粉絲」團團圍住,閃光燈日夜不停地閃爍,叫囂聲不絕於耳。

林榮把自己反鎖在公寓裏,窗簾緊閉,隔絕了外面瘋狂的世界。他不敢看電視,不敢上網,甚至不敢接電話。手機被打爆,經紀人、公司高層、朋友的來電和訊息塞滿了屏幕,更多的是未知號碼發來的充滿惡意的辱罵。公寓裏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嘈雜。巨大的恐懼、羞恥、憤怒和一種被全世界拋棄的孤獨感,像冰冷的潮水,將他徹底淹沒。他蜷縮在沙發角落,渾身發抖,冷汗浸透了睡衣。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完了!一切都完了!他辛苦建立的一切,他追逐的光芒,在這一刻,被這骯髒的標題和惡意的揣測,徹底碾碎了!他彷彿又回到了那個被噓聲淹沒的初賽舞臺,但這一次,舞臺更大,噓聲更響,惡意更甚百倍千倍!

就在這片絕望的黑暗中,門鈴突兀地響了起來,一聲,又一聲,帶著一種沉穩而執拗的節奏,穿透了門外的喧囂和門內的死寂。

林榮猛地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門。是誰?記者?憤怒的「粉絲」?他恐懼地屏住了呼吸。

門鈴聲停了。幾秒鐘後,他的手機螢幕亮了起來,顯示的是一個他偷偷儲存、卻從未撥打過的號碼。是唐哲明!

林榮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他顫抖著手指,幾乎握不住手機。螢幕上,那個名字靜靜地閃爍著,像深淵裏唯一的光點,又像一個充滿未知危險的潘多拉魔盒。接,還是不接?這個在他最狼狽時刻出現的名字,此刻帶來的,是救贖,還是更深的地獄?

他死死盯著螢幕,指尖懸在接聽鍵上方,劇烈地顫抖著。窗外,狗仔隊的喧囂聲浪隱隱傳來,如同催命的鼓點。

(下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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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螢幕上,“唐哲明”三個字在昏暗的房間裏執拗地閃爍,像黑暗中唯一跳動的心臟。門外,狗仔隊的叫囂和相機快門聲如同洶湧的潮水,拍打著公寓的門牆。林榮蜷縮在沙發角落,冷汗浸透睡衣,指尖懸在接聽鍵上方,劇烈地顫抖。接?意味著將那個隱秘的、連自己都尚未完全釐清的悸動,徹底暴露在聚光燈下,承受更猛烈的風暴。不接?這鋪天蓋地的污名與孤獨,已將他逼至懸崖邊緣。

就在鈴聲即將斷掉的最後一秒,一股混合著絕望與叛逆的衝動攫住了他。他猛地按下接聽鍵,將手機緊緊貼在耳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急促而壓抑的喘息。

「開門。」電話那頭,唐哲明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低沉,穩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了門外的喧囂和他內心的驚濤駭浪。「我在你門口。」

簡單的四個字,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林榮幾乎是憑著本能,踉蹌地衝到門邊,透過貓眼向外看。混亂的人群中,唐哲明穿著深色大衣,身形挺拔,正被幾個情緒激動的記者和舉著侮辱性標語的人推搡著。他沒有後退,眉頭微蹙,眼神銳利地掃過圍堵的人群,那份沉穩的氣場在混亂中顯得格格不入卻又異常強大。

一股熱流猛地衝上林榮的眼眶。他猛地拉開門鎖。

門開的一瞬間,閃光燈如同密集的閃電,瘋狂地劈向門口。刺目的白光中,唐哲明一步跨入,迅速反手關上厚重的門,將所有的喧囂、惡意和窺探,隔絕在外。世界陡然安靜下來,只剩下門板被拍打的悶響和兩人粗重的呼吸聲。

公寓裏光線昏暗。林榮背靠著門,臉色慘白如紙,身體還在無法控制地微微發抖。他抬起頭,看向近在咫尺的唐哲明。對方的臉上帶著一絲奔波後的疲憊,大衣肩頭甚至被拉扯得有些凌亂,但那雙深邃的眼睛裏,沒有預想中的責備、慌亂或厭惡,只有一片沉靜的、帶著關切的深邃。

「冇事。」唐哲明看著他,聲音很輕,卻帶著奇異的安撫力量,「我喺度。」

僅僅三個字,像一根驟然繃斷的弦。林榮積壓的恐懼、委屈、憤怒和無邊的孤獨感,在這一刻轟然決堤。他喉嚨裏發出一聲破碎的嗚咽,身體脫力般向前傾倒。唐哲明沒有絲毫猶豫,伸出雙臂,穩穩地接住了他。那是一個充滿保護意味的擁抱,緊實而溫暖,隔絕了門外冰冷的惡意,也承載了他所有的崩潰與脆弱。林榮的臉埋在唐哲明帶著寒氣的大衣領口,眼淚洶湧而出,浸濕了昂貴的衣料。他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揪住對方的衣服,壓抑了太久的哭聲終於在安全的港灣裏釋放出來,沉悶而絕望。

唐哲明沒有說話,只是收緊了手臂,一手輕輕拍撫著他劇烈起伏的背脊。空氣中瀰漫著淚水的鹹澀和劫後餘生的靜默。這一刻,無需言語。一個擁抱,勝過世間千言萬語的辯解或安慰。那些未曾言明的曖昧試探,那些深藏心底的悸動與恐懼,在滔天惡意的映襯下,在彼此緊貼的體溫和心跳中,變得無比清晰,也無比珍重。他們之間的關係,在這場風暴的中心,以一種近乎慘烈的方式,塵埃落定。

風暴並未因這個擁抱而平息,反而因唐哲明公然現身林榮公寓而愈演愈烈。輿論徹底炸鍋。報刊雜誌的頭版頭條充斥著更露骨的猜測和更惡毒的攻擊。「坐實斷背情!」、「富豪包養男星醜聞!」、「道德淪喪!」的標題觸目驚心。電視台談話節目邀請所謂“社會學家”和“道德衛士”,對這種“敗壞風氣”的關係口誅筆伐。林榮的廣告代言被迅速撤下,正在洽談的電影項目緊急換角,甚至連他代言的飲料都被激進人士發起抵制。電話恐嚇、寄匿名污穢物品的事件層出不窮。他彷彿成了全民公敵,被釘在恥辱柱上炙烤。

面對這毀滅性的打擊,陳太展現了驚人的魄力與擔當。她頂住電視臺高層的巨大壓力,沒有選擇與林榮切割,而是動用一切人脈資源,召開了一場規格極高的記者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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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會現場,長槍短炮密佈,氣氛肅殺。林榮在陳太和律師的陪同下走上台。他穿著簡單的黑色西裝,身形明顯消瘦,眼下是濃重的陰影,但脊背挺得筆直。閃光燈瘋狂閃爍,幾乎要將他吞噬。他沒有看台下那些或嘲諷、或獵奇、或憤怒的臉孔,目光平靜地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

陳太首先發言,語氣沉穩而鏗鏘:「今日召開記者會,只為澄清一件事。關於林榮先生與唐哲明先生私人關係的種種不實報道與惡意揣測,已對兩位當事人造成極其嚴重的名譽損害和精神傷害。本公司及林榮先生本人,保留對相關媒體及傳播不實信息者追究法律責任的一切權利。」

律師隨即展示了準備好的律師函和幾份措辭最為惡毒的報道原件,言辭犀利地指出其中的捏造、誹謗與侵犯隱私。現場一片嘩然。

輪到林榮發言。他走到麥克風前,台下瞬間安靜下來,無數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等待著他的辯解、哭泣或懺悔。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目光緩緩掃過台下。那眼神裏沒有哀求,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經歷過巨大風暴洗禮後的平靜,以及深藏其中的一絲決絕。

「我唔需要向任何人解釋我嘅感情生活。」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清晰,穩定,甚至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邊個同我一齊,點樣生活,係我自己嘅事,與他人無關。」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更加銳利,「但係,我必須講清楚:我熱愛表演,熱愛唱歌,呢份熱愛同我嘅私人感情一樣,都係真實而純粹嘅。我從未用任何唔正當嘅手段去獲取機會,我所得到嘅一切,都係用汗水、努力同我嘅作品換番嚟嘅!」

他的聲音微微提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坦蕩:「至於我同唐哲明先生嘅關係…」 全場屏息。林榮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層層鏡頭,落在某個遙遠而堅定的信念上,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我哋,係真心相愛。冇嘢需要隱瞞,亦冇嘢值得羞恥。」

「真心相愛」四個字,如同驚雷,炸響在寂靜的會場!閃光燈瞬間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瘋狂亮度,快門聲響成一片刺耳的白噪音!台下的記者們全都驚呆了,有人張大了嘴,有人難以置信地搖頭。在這個年代,在這樣的風口浪尖,如此坦然、如此不加掩飾地公開承認一段同性戀情,無異於自絕於主流社會!這需要何等的勇氣,或者說,是怎樣的一種絕望與堅持?

記者會後,輿論呈現出撕裂的態勢。謾罵和抵制依舊洶湧,甚至更為激烈。無數“道德衛士”和保守人士痛心疾首,認為他“帶壞青少年”,“挑戰社會倫理底線”。他付出了慘重的代價:事業幾乎停擺,很長一段時間內沒有任何主流工作敢找他。但同時,一股暗流也在悄然湧動。他的坦誠和勇氣,意外地贏得了許多沉默者的尊重,特別是在年輕群體和部分知識份子、藝術工作者中,激發了關於愛情本質、個人自由與社會寬容的討論。他的名字,在爭議中,被賦予了另一層傳奇色彩——一個敢於在世俗偏見前昂首挺胸的叛逆者。

風暴暫時平息後的日子,是林榮人生中相對平靜卻也最為真實的一段時光。沒有了密集的通告和閃光燈的追逐,他與唐哲明的關係在低調中日益深厚。他們住在遠離鬧市區的半山寓所,落地窗外是開闊的山景。唐哲明沉穩的個性像一座山,包容著林榮因過往風波和事業起伏而時常波動的情緒。他會在林榮深夜被噩夢驚醒時,默默遞上一杯溫水;會在他為一個角色鑽牛角尖、陷入自我懷疑時,用理性而溫和的言語幫他分析,給予最堅實的支持。

林榮也漸漸學會了在鎂光燈外生活。他重拾畫筆,畫布上不再是抽象的線條,而是唐哲明看書時的側影,或是窗外四季變換的山色。他開始閱讀,從晦澀的哲學到輕鬆的遊記,在文字中尋找內心的安寧。偶爾,他會和唐哲明一起去國外旅行,在無人認識的街頭牽手漫步,在異國的咖啡館裏安靜地度過一個下午。這種平淡的煙火氣,是他巔峰時期從未體會過的幸福。他漸漸明白,真正的光芒,或許不在於萬眾矚目的舞臺,而在於有人能看穿你所有的脆弱與不堪後,依然選擇緊握你的手。

然而,演藝事業的起落,始終是他心頭無法完全抹去的陰影。他熱愛表演,那是他生命的一部分。在陳太不懈的努力和一些欣賞他才華的導演堅持下,他開始接拍一些文藝片和小眾題材的電影,雖然影響力遠不如前,但角色更具深度和挑戰性。他將這些年沉澱下來的滄桑、對人性的體悟,以及內心深處那些難以言說的幽微情感,都傾注到角色之中。他的表演褪去了早期的外放張力,變得更加內斂、細膩、層次豐富,如同一把沉入水中的名劍,鋒芒內斂,卻更顯厚重。

時間在平靜與偶爾的波瀾中流逝。轉眼到了2002年。林榮接到了一個劇本——《異度空間》。這是一部心理驚悚片,講述一位心理醫生在治療一位聲稱能見到鬼魂的女病人過程中,自己逐漸陷入精神崩潰的故事。導演是與他合作過、以挖掘演員內心深處黑暗面著稱的羅志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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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本陰鬱、壓抑,充滿了對死亡、精神創傷和人性邊界的探討。林榮幾乎是第一時間就被這個角色深深吸引。男主角羅本良醫生,表面專業理性,內心卻背負著沉重的童年陰影和對已故女友的無盡愧疚。這種在理性與瘋狂邊緣掙扎的角色,像一面鏡子,映照出林榮自己內心深處那些未曾真正和解的角落——童年的壓抑、成名路上的巨大壓力、輿論風暴的創傷、對自我價值的永恆追問,以及對生命終極意義的迷茫。

他接下了這個角色,帶著一種近乎獻祭般的投入。拍攝過程異常艱辛。為了貼近角色瀕臨崩潰的精神狀態,他主動要求減重,迅速瘦到形銷骨立。他反覆研讀心理學書籍,揣摩精神分裂患者的表現。片場氣氛凝重,長時間沉浸在那種陰鬱絕望的情緒裏,連工作人員都感到壓抑。

最令人心悸的是片中幾場“見鬼”的重頭戲。為了追求極致的真實感,拍攝地點選在了一些傳說中的“凶宅”或陰森場所。其中一場在廢棄精神病院的夜戲,氣氛詭異到了極點。空蕩破敗的長廊,斑駁脫落的牆皮,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灰塵和腐朽氣息。林榮飾演的羅醫生,在追尋女病人幻影的過程中,精神已瀕臨崩潰。按照劇本,他會在走廊盡頭看到一個模糊的白影。

拍攝開始。陰冷的燈光營造出詭異的氛圍。林榮踉蹌著在佈滿雜物的走廊裏奔跑,呼吸急促,眼神裏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混亂。當他衝到走廊盡頭,按照設計,那裏只會有一個模糊的光效。然而,就在他抬頭的瞬間——

他的腳步猛地釘在原地!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瞳孔因極度的驚駭而急劇放大!那不是表演!監視器後的導演羅志良清晰地看到,林榮的身體在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喉嚨裏發出“咯咯”的、被扼住般的聲響。他的目光死死盯著空無一物的牆角,彷彿看到了世間最恐怖的景象,那眼神裏的恐懼,真實得令人毛骨悚然!

「Cut!」羅志良心頭一緊,立刻喊停。

林榮卻像被抽掉了所有骨頭,整個人軟軟地癱倒在地,蜷縮起來,雙手死死抱住頭,發出壓抑的、近乎嗚咽的呻吟。「走開…走開啊…」他語無倫次地低吼著,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現場一片死寂。工作人員面面相覷,都被這突如其來、超出劇本的巨大恐懼震懾住了。幾個膽小的女場記甚至嚇得後退了幾步。羅志良衝上前,扶住林榮的肩膀:「阿榮!林榮!醒醒!係拍戲!冇嘢!冇嘢啊!」

林榮在他的搖晃下,眼神依舊渙散,充滿了驚魂未定的恐懼,大口喘著氣,汗水瞬間浸透了戲服。過了許久,那極度的驚恐才緩緩從他眼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茫然和疲憊。他喃喃道:「…我睇到佢…真係睇到…」聲音虛弱得像遊絲。

這場意外之後,“林榮拍《異度空間》撞邪中招”的消息不脛而走,在圈內小範圍流傳,更為這部電影蒙上了一層詭異的色彩。林榮的精神狀態明顯變得更差。他失眠加劇,噩夢連連,常常半夜驚醒,渾身冷汗。他變得沉默寡言,眼神裏時常籠罩著一層驅不散的陰翳。唐哲明憂心忡忡,帶他看過幾次心理醫生,效果甚微。他似乎將自己完全囚禁在了“羅本良”那個絕望而孤獨的世界裏,難以抽離。

殺青宴上,氣氛熱鬧,眾人舉杯慶祝這部艱難作品的完成。林榮坐在角落,臉上帶著應酬式的微笑,眼神卻有些飄忽。當有人半開玩笑地提起片場那晚的“意外”時,林榮端著酒杯的手頓了頓。在眾人的注視下,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在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虛幻。

「係啊,」他的聲音不大,卻讓周圍瞬間安靜下來,「嗰晚…真係好邪。我好似…真係見到啲唔應該見到嘅嘢…」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好奇或略帶驚懼的臉,語氣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甚至有一絲令人不安的釋然,「有時諗,死,係咪真係好可怕?定係…另一種解脫?」

這話題太過沉重,與殺青宴的氣氛格格不入。眾人一時訕訕,不知如何接話。只有唐哲明坐在他身邊,放在桌下的手,緊緊握住了林榮冰涼的手指,力道大得幾乎要將他的骨頭捏碎。唐哲明看著林榮側臉上那抹虛幻的笑意,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一股不祥的寒意從脊椎直竄上來。

2003年4月1日,香港。天空陰沉,細密的雨絲無聲飄落,將這座繁華都市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水汽之中。愚人節的喧鬧氣氛,也沖不散這份陰鬱。

文華東方酒店24樓的套房裏,窗簾緊閉。林榮獨自站在客廳中央,穿著一身熨帖的白色西裝,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像準備赴一場重要的約會。他面前的茶几上,放著一杯喝了一半的清水,旁邊散落著幾張寫滿字跡的紙。字跡有些潦草,卻透著一種奇異的平靜。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猛地拉開厚重的窗簾。陰鬱的天光瞬間湧入,照亮他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他俯瞰著腳下被雨霧模糊的城市,車流如織,行人匆匆。這個他追逐過、征服過、也被深深傷害過的地方。所有的喧囂、掌聲、歡呼、謾罵、閃光燈…此刻都變得無比遙遠,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

腦海中,無數畫面交織閃現:初賽臺上刺目的燈光和刺耳的噓聲;淺水灣沙灘上冰冷的月光和離去的背影;《浮萍》泥水中的掙扎與嘶吼;紅館山呼海嘯般的“Encore”聲;記者會上擲地有聲的“真心相愛”;廢棄醫院走廊盡頭那無法言喻的恐怖景象;還有…唐哲明在風暴中推門而入時,那沉穩的雙臂和溫暖的懷抱…

極致的絢爛,與深不見底的黑暗,在他生命的天平兩端劇烈搖擺。長期的抑鬱如同跗骨之蛆,吞噬著他殘存的光亮。《異度空間》的拍攝,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他早已不堪重負的神經。羅本良醫生的絕望與幻滅,與他內心的黑洞產生了致命的共鳴。他分不清戲裏戲外,那個陰冷走廊盡頭的“東西”,是角色的幻覺,還是他內心深處恐懼的具象化?抑或…是某種來自另一個維度的、不容忽視的“存在”?對死亡的恐懼,在長期的精神折磨下,竟詭異地轉化為一種對終極寧靜的扭曲嚮往。活著,太累了。累到連呼吸都覺得是負擔。

他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世界,眼神裏沒有留戀,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虛無與疲憊。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他向前一步,動作輕盈得如同赴一場期待已久的約會。身體穿過洞開的窗戶,融入了灰濛濛的天空和無盡的雨幕之中。

沒有呼喊,沒有猶豫。只有白色西裝的身影,在陰沉的天空中劃過一道短暫而決絕的弧線,像一隻折翼墜落的鳥。幾秒鐘後,沉悶的撞擊聲從地面傳來,淹沒在城市永不停歇的喧囂裏。

雨,依舊無聲地下著。沖刷著這座城市,也沖刷著一個時代驟然落幕的驚愕與悲傷。一代巨星,以最令人心碎的方式,將自己永遠定格在了愚人節的黃昏,留給世界一個永恆的、無法解答的謎題,和無盡的嘆惋。他的歌聲,他的光影,他驚世駭俗的愛與痛,都化作了香港天際線上一抹無法磨滅的、憂鬱的藍。

後記:未命名之星——致林榮(張國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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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未真正離去。

當《American Pie》青澀的破音劃破1977年的賽場,當《追》的嘶吼在決賽夜點燃第一簇星火,當阿傑在《浮萍》的泥濘中掙扎出人性的光澤,當紅館的燈海為他沸騰,當他牽起愛人的手坦然說出「真心相愛」震動香江,當羅醫生在《異度空間》的陰影裏墜入無邊深淵…… 林榮,或者說,那個我們透過他看見的、永恆的張國榮,早已將自己的靈魂纖維,細密地編織進華人流行文化的經緯。

這顆星的軌跡過於耀眼,也過於短暫。他將易碎的敏感淬煉成舞臺上的絕代風華,把無解的憂鬱紡成銀幕裏的千面靈魂。他敢於美麗,敢於脆弱,敢於在保守年代親吻愛情的真相。他活得太濃烈,像一捧過於熾烈的火焰,終究灼傷了自己。抑鬱症並非傳奇的點綴,而是吞噬光明的真實黑洞;《異度空間》的陰影不是玄學的註腳,而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一個將畢生情感獻祭給角色的演員,最終被角色深淵般的絕望反噬。

但死亡並非他故事的終章。看看今時今日:多少歌手在挑戰高音時眼底燃著他當年的倔強?多少演員在挖掘角色黑暗面時沿用他「傷口撕開畀人睇」的方法論?多少勇敢的心在坦蕩相愛時,無聲承襲了他擲地有聲的「真心」?他的藝術從未過時,《Monica》的節拍依然能點燃舞池,《霸王別姬》的癡怨仍是華語電影的巔峰絕唱。他成了一個符號,象徵著極致的才華、勇氣與自我毀滅的美學,提醒我們藝術的代價何其昂貴。

這本小說是獻給那道光芒的微薄紙船。我們用虛構的河流承載真實的星芒,讓「林榮」代替「張國榮」再活一次,從銅鑼灣的侷促少年,到維港夜空的永恆流星。但請銘記:小說裏的「唐哲明」無法度量他真實情感的深邃,報刊的污名化無法遮蓋他愛情的純粹,所謂「撞邪」的傳聞更無法解釋那複雜如迷宮的心靈困境。他最終的選擇,是疾病纏身的悲劇,不是怪力亂神的噱頭。

二十年光陰流轉,愚人節的雨從未真正停歇。當我們在寂靜深夜重聽《我》,當程蝶衣的水袖在銀幕上再度翻飛,當某個年輕人坦蕩牽起愛人的手——他就在那裡。在旋律的間隙,在膠片的顆粒中,在每一顆掙脫桎梏的心跳裏。春天該很好,倘若你尚在場。這份缺憾,讓所有因他而勇敢的靈魂,成了延續他光芒的人間星火。

再見,哥哥。你痛過的美,我們都懂。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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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7/10
桃園大溪小鎮,林月雲用歌聲換取一碗麵。 父親的剪辮刀落下,少女戴上帽子,遮住自卑也藏起星光。 台北西門町的霓虹閃爍,她從白雪歌廳唱到中視攝影棚。 唱片銷量飆升,帽子成為風潮標誌,情歌傳遍華人世界。 當富商陳啟明深情凝視,她卻在事業巔峰遞出退隱請柬。 桃園大溪,昭和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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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7/08
香港利舞台紅帷幔掀開,淚水洗淨假護照恥辱,十萬人海見證歌姬重生。 豪門深院鎏金鳥籠,郭公子支票買斷自由,病榻咳血方悟情歌盡是謊言。 北京地下錄音帶暗湧如潮,卡車司機的嘶吼與女工筆記本藏著她的山河歲月。 曼谷萬人合唱甜蜜蜜,無人看見後台氧氣瓶與染血手帕。 民國七十年 (19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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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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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7/07
雨夜電台直播突發停電,十三歲少女黑暗中清唱一曲,竟令全島收音機前聽眾屏息 從眷村走向東京,林月雲甜嗓征服東瀛,代價卻是戀人與尊嚴的雙重背叛 當她身陷假護照風暴跌入谷底,華語世界卻因她的聲音掀起狂潮——馬尼拉暴動、香港癱瘓、大陸地下錄音帶瘋傳 名利巔峰回望,只剩雪夜東京空蕩舞台,和一句縈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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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7/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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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過了哥哥風華絕代的那些年,錯過了曾經說過不變的香港,我才真正走上與 Leslie 道別、卻也與他同行的日子──當年情常在心,紅塵夢醒無憾──是每一次看見星河、憶起往事,都能想起當年的哥哥的臉,縱使我們從來都不曾共同歌唱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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