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邊界，不是跨過去的那一刻才算失守，而是在原地不動時，心已經被召喚到另一邊。
〈她的視角〉
最近的專案特別多，或許只是巧合，或者是葉經理刻意挑選了我。每次加班，他似乎在我桌邊逗留得比別人久些，看我打字，又或低聲提醒我某行數字格式錯了──然後就順勢俯身，把右手心搭在我還握著滑鼠的右手背上，手背被帶到他在意的點時，轉頭看著我叮嚀幾句，再把右手心給放開。
一開始，會被這樣的舉措，嚇到手足無措，甚至腦袋瞬間空白。隨著次數變多了，手背上的肌膚漸漸習慣，他溫熱的手心，厚實的掌骨，還有他身上傳來，帶有琥珀與香根草的成熟氣味。還有他手心移開時，右手背上的餘溫逐漸飄散的失落感，開始讓她產生悵然若失的感受。
耳畔有時會聽到「這段你打得不錯啊，很細心。」
他的聲音總帶點沙啞的笑意，像夜晚便利商店門前剛開罐的啤酒，入口帶點微苦，但隨著啤酒下肚後，卻又讓人的心情被療愈起來。
有好幾次，到了中午我才突然想到，今天沒跟沈學長吃午飯。我急忙傳訊息給他：「你先吃，不用等我。」
晚上也一樣，加班時間一拉長，我只能說：「我可能會晚一點下班，學長你先回去吧。」
他總是回：「沒關係啊，先忙自己的事。」
簡單，貼心，像一條乾淨的圍巾，默默守著風口那頭，而我就更說不出什麼了。
我明明知道他在等，可我卻越來越常在等另一個人的聲音──那個在加班結束後，會說肚子餓了的男人。
「我老婆那個時間不會弄東西給我吃啦，妳陪我去吃個燒肉，就半小時。」
我點了點頭，像是在答應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但在辦公室門口，他幫我披上外套時，那雙手落回到我的肩膀上時，不知何時開始，有了小雀躍的喜悅。
儘管如此，我還是不斷地告訴自己：這只是正常的社交互動，以及加班後的放鬆而已。
＊權杖二・正位：欲望開始被規劃，決斷萌生於平靜表層之下。
〈他的視角〉
前幾天語晴跟葉經理一起出國，跟業主洽談專案的內容與未來規劃。
她打電話給我，是晚上十一點過後。語氣一如往常，只是稍微輕了點，像蓋在肩上的浴巾，潮濕、溫溫的。
「我在房間，剛洗完澡，主管說我這幾天走太多路，腳有點腫，就幫我叫了一個按摩師傅過來，說很專業。」
她邊說邊笑，聲音像撕開糖果包裝，薄薄一層，裡面裹著什麼我聽不見的東西。
「你在忙嗎？還沒睡？」
我說沒有，在等她。她沉默了一下，像是換了個姿勢靠在枕頭邊。我聽到手機滑過床單的摩擦聲，再過一秒，是她一聲很輕的──嗯。
不是那種語助詞的嗯。是，微微往後仰的、氣音混在舌根間的嗯。
她沒有掛掉電話，我也沒有馬上問出口。
過沒多久，她又說：「真的滿舒服的，按到腰那邊…有點癢。」
話還沒講完，她的聲音就斷了一下，接著似乎有鼻音，從摀著嘴的手指間隙縫中，不小心鑽了出來，卻又硬生生地屏息止住。
過了幾秒，她開始說話，但語速變慢，語尾有些失控。每幾個字，就會夾帶一兩聲氣音、輕顫的喘息。
好像是忍受著什麼疼痛，抑或是無法描述的酸感，她沒有說停，她只是一直重複：「可以輕一點嗎…不要那麼用力…」
我貼著手機的耳朵，雖然不自覺地發燙發紅起來，但還是忍不住虧說: 「要不是知道妳在按摩小腿，還以為妳在幹嘛？ 哈哈」
話才說完不久，遠方的她突然帶著似哭似喜的聲調說著: 「你為什麼要這麼急呢? 輕一點 輕一點 恩哼~ 學長我 我先掛斷...」
我聽到最後這一句後， 雖然有點擔心學妹能不能撐得住...但腦海中卻忍不住浮現一位女接線生的畫面......
＊星星・逆位：語言與情感的聯繫被扭曲，希望蒙上一層無法言說的薄霧。
回國之後，事情彷彿又回到原點。
語晴不再那麼頻繁地加班了，中午也常常回到原來的位置，和學長一塊吃飯。她會笑著問：「今天還是買咖哩飯嗎？」語氣自然，眼神裡也有一點過去那種被照顧時的小調皮。
學長偶爾會放慢咀嚼，看她一眼。那是一種熟悉的平穩感，像好不容易回到軌道上的列車。但他不知道，那不過是列車換了方向，而他仍坐在錯誤的座位上。
午休的時候，語晴手機會亮一下，有時什麼也沒說就起身；她說是葉經理要討論行銷素材，有時則說廁所沒人、空調太冷，她要去樓梯間曬曬太陽。
在安全梯間裡，鋁門輕掩。語晴雙手扶著牆，上司從後面抱住她，氣音短促而急促。
「上次那個報表很準，妳的反應也是，乖。」
他的語氣像是在讚美一件用品。她沒有回答，只微微偏頭，讓長髮垂下來遮住一邊的臉。
下午的陽光正好透過窗戶灑了進來，在純白色面漆的牆上映出模糊的兩個影子，斷續地晃動。
有一次下班時，學長幫她撿起落在椅子旁的資料夾，眼角掃過她小腿後側，黑色絲襪上有一處白色的痕跡，微微滲透進布料。
「那是…？」
她立刻低頭看，然後笑了一下，有些慌張地說：「啊…我中午跟同事吃泡芙，結果奶油掉下來沾到的…有點噁欸。」
學長沒說什麼，只是點點頭，手還停在她的文件上，像還沒反應過來。
那天晚上，語晴在回家的路上，卸妝時突然停住。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手裡拿著化妝棉，眼神空白。
洗臉盆裡的水很冷，但她沒有多洗第二遍。
＊惡魔・正位：慾望以熟稔姿態現身，操控與依賴無聲地綁縛彼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