廬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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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山呢?」

  床沿坐著一道熟悉身影,神色關切。她頭痛欲裂,顧盼半晌,發覺房間是她自小獨寢之處,在遇到青山之前,這裡是她的家。

  她試著擺脫昏沈,勉力回想。記憶中的最後一幕令她瞿然心驚:她與青山乘馬返京途中,在飛猿嶺遇飛箭突襲。她揮鞭撥開了一波箭叢,忙中回眸,卻見不諳武功的丈夫僵直了身子,被受驚亂蹄的馬匹搖落墜地,兩枝箭透胸而過,鮮血浸透了半件官服。

  當時,她只覺得頭腦被什麼狠狠地戳中了似地。

  「青山呢?」

  「昨天,嗯。昨天,四方鏢局的朋友發現了你們,緊急救治後連夜將妳送回來。受此重創,不死已是萬幸,妳別想這麼多了。」

  「昨天?」她滿心困惑,「近百里的路程,我如何在一天之內自飛猿嶺被送回來?」

  縱然心中仍有千百不解,都不敵最重要的那個問題。

  「師父,青山呢?」

  遲霞仙子不語。她望著遲霞,心中已有八分了然,禁不住悲從中來,放聲大哭。

  房門咿呀一聲,半開縫隙中露出一張小臉蛋。她記得是師父的幼女書慈。六歲小女孩睜大雙眼,像是想進來拍拍小阿姨安慰,又不敢。

  她身上多處創口微微辣疼,似都只是表皮輕傷。她翻身下床,向遲霞跪拜下去。行禮間,感覺肚腹處似乎有塊硬物。

  「懇請師父傳我『不鳴鴛』!」

  遲霞扶起了她,眼神流露著無限悲憫。

  「妳是首座弟子,這門絕世武學本就非你不傳。『不鳴鴛』已交予妳,待痊癒後,自將傳你心訣。」

  她一怔,探手入懷。原來肚腹間那只硬物竟是鎮幫神兵,那是一支亮翅彩鴛簪。燭光下,簪腹鑲嵌的七彩琉璃,霞光隱隱流轉,華麗無比;鴛翅雕琢細膩精緻,卻其實暗藏精密機關。以獨門心法運使,竟能從鴛翅中旋放出精鋼細索,或網或鞭,成為護身兵刃;擲之則為暗器,師父曾說,若不稍具內力,飛梭間便是施以兵刃都截之不住,端的致命。

  鎮幫寶物,名不虛傳。師父是在何時交給了自己?睡夢中麼?

  「夫君!」她一咬牙,揚手揮擲。「不鳴鴛」無聲無息地射入石牆,只剩金絲鴛翅露在牆外,微微顫動。



  「青山呢?」

  她環顧四周,發覺房間是她自小獨寢之處,在遇到青山之前,這裡是她的家。

  最近的記憶是與丈夫在飛猿嶺遇襲,青山被兩枝箭射中的影像讓她瞬間清醒了過來;隱約記得自己在混戰中受了傷,但此際竟然一點痛楚也沒。她舉起雙手察看,不見任何新傷,只餘下幾個淡淡的疤痕,甚至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所留下的。

  「我究竟昏迷了多久?」

  案上放著文房四寶,以及一張舊紙。紙上原密密麻麻寫著字,字跡卻盡被水漬淹花,再也看不清任何筆畫。紙張泛黃,摺痕處頗有破損,顯是收藏已久,卻又因不明緣由而抹去內容。信末有兩行新添墨跡,寫得清楚。

  較舊的那行寫著:「師父已歿。」

  較新的那行寫著:「書慈已歿,青山依舊。」

  青山依舊?青山依舊?

  青山沒死麼?

  她翻來覆去看著那張舊紙,反覆咀嚼那三句話。「師父已歿」字跡涓秀,多半是年幼的書慈所留下,後面兩句是誰寫的呢?師父怎麼了?書慈呢?

  目光移向筆硯,只見筆毛柔軟,硯台未乾。沈吟半晌,她磨了墨,在牆角的竹簍中撿一張皺紙攤平了。瞥眼間,只覺心頭一陣冰涼。

  「書慈已歿,青山依舊」八字,被反覆書寫在皺紙上。

  她深吸了口氣,在皺紙一處空白,寫下這八個字。和皺紙上的其他筆跡一模一樣,都出自她的手,而和舊紙上的歪歪斜斜、彷彿小兒初學般的字跡有所不同。

  是別人的筆跡,就表示「青山依舊」是由他人告知;不是師父,也不是書慈,那麼是誰?她精神一振,將皺紙捏成一團,丟回竹簍,重新審視舊紙,喃喃唸著:「青山依舊。」糊化了的字跡,段落分明,長篇著述,似乎在仔細描寫什麼;唯有中間一塊,像是被淡墨反覆塗抹過去,半片污赭。她凝視舊紙,心中不住思索。

  下意識地撥弄頭髮,髮髻上似有異物。她伸左手摘下來一看,是支以金絲鴛鳥為飾的髮簪,簪腹上鑲有多彩琉璃,一看便知極為珍貴。雖然青山家境富裕,她絲毫不記得丈夫送過自己這樣一支飾品。

  但握著髮簪的左手,看著卻有種說不上來的奇特感覺,彷彿不屬於自己,又彷彿和昨天的手有些什麼不同。左腕上還蘸了淡淡的、不新的墨汁。

  她忽然懂了什麼,一顆心怦怦亂跳。放下髮簪,她改以不從心的左手執筆,在舊紙污赭處顫抖地寫下:書慈已歿,青山依舊。

  淚珠滑落,暈開了未乾的、歪斜如小兒所寫的八個字。



  「青山呢?」

  她揉了揉眼,卻覺得觸感異於平常。定睛瞧去,撫摸著自己的是條陌生的左臂膀,皺紋滿佈,花斑蒼蒼,腕上微有墨漬;臂膀卻一路向上,連接住自己的軀體。那軀體……

  「這是,我?」

  飄向眼角的若干髮絲,閃著銀光。

  她環顧四周,發覺房間是她自小獨寢之處。在遇到青山之前,這裡是她的家。

  桌上除了一枚殘舊的髮簪之外,空無一物。牆角殘破的竹簍泰半焦黑,裡頭幾許灰燼,被鑽入窗縫的風吹散了一地。

  她想起身,卻發現身軀已盡失活力,連挺起腰桿都是難事。

  她努力下床,走到銅鏡前坐了下來。良久,她怔怔地望著。

  望著銅鏡裡的陌生老嫗,和額頭上鴿蛋大的陌生箭疤。她不能理解,從「昨天」到此刻,究竟過了多久、又發生了什麼事?莫非這一切是夢境?那麼,此刻是夢,抑或「昨天」才是夢?

  她鼓起勇氣,觸摸起自己的臉龐身體,每一道老垂的皺紋、每一分乾枯的肌膚,都如此地真實又如此地不真實;像是在自己與現實之間,塌陷成一道再難跨越的鴻溝。倘若歲月的流逝是真,為什麼她只知道身處於此,卻渾不覺察物換星移、歲月從何流逝?

  她拾起那半截破碎的、陌生的髮簪,思忖良久。至少,有一件事是確定的:她仍活著。

  活著,必然有活著的理由。那便是接下來該思考的問題;至少,在夢醒之前。

  她細心梳理,勉強將稀疏乾枯的白髮往上髻了,別上半截琉璃簪。

  良久,她仍怔怔地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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