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趟旅程結束後,我又回到了芒川。夜行列車穿梭於沉靜的暗夜,窗外的燈光流轉,城市霓虹一閃即逝,遠方天穹泛著深邃的湛藍,這些光影如同記憶中的斷簡殘篇,一楨楨閃回心底。玻璃上映出模糊的倒影,我凝視那雙眼,忽然想起,有人曾說,我的眼神裡總是有一絲落寞⋯
我仔細端詳著自己,像個陌生人般打量著這張臉,何時起,我已悄然長成大人的模樣?那個懵懂的年紀,似乎早已退場,成為一段不容我再軟弱的過去。
脖子側邊那顆紅痣,引起了我的留意。它,是什麼時候生在那裡的呢?
我已不記得它是何時出現的,只覺得它是命運隨手放置的一枚印記,彷彿承載著某種無聲的箴言。我不禁遐想:它是否也如其他的痣一般,藏著難以解讀的玄機?抑或,在靈魂尚未寄宿於這具軀殼之前,就已被譜寫於生命的經緯中,如幽微航道上一盞盞指引方向的孤燈?
我輕輕撥開頭髮,在玻璃上映出微微的輪廓中,望見那顆紅潤而透亮的痣。它藏得那麼深,若隱若現,與我的臉一同沉入鏡面的夜色。那一刻,我忽然陷入沉思;是那個時候嗎?
那是一段不疾不徐的日子,宛似還在昨天,卻又遙遠得似是另一個人生。
早八的課總帶著未醒的倦意,我踩著狹窄的階梯緩緩走進教室。陽光從高高的窗台斜灑而下,在灰白的桌面上映出斑斕的光暈。午餐時,我會在學餐角落默默吃完便當;午後,則喜歡一個人走進圖書館,讓時間在書架與書頁之間靜靜溜走。別人的戀愛與笑語彷彿屬於另一個世界,與我無關。我假裝忙於翻書,其實只是窩在無人問津的角落發呆;在靜謐中與自己對話,那是屬於我的恬適。
一個並不起眼的男生,悄悄闖入我的視線。他安靜內斂,神情專注,側臉線條分明,總坐在圖書館固定的位置,對著筆電敲打文字。彷彿在他的世界裡,時間是靜止的,只剩下他與語句低語。他身旁堆著筆記與幾本書,手指在鍵盤上有節奏地舞動,有種內化已久的律動,輕盈而持續。偶爾,他會抬頭望向遠方,沈思片刻,又低頭繼續編織他的段落與章句。那樣的節奏,不緊不慢,卻有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氣息,讓人不自覺想多看一眼。
我會坐在他對角線的位置,假裝專心翻閱手中的厚書,其實只是靜靜待在那個空間裡。陽光從窗邊灑落,他坐在靠窗第二排的位置,穿著深色針織衫,身形修長;他寫字的時候微微皺眉,像在權衡詞句間的重量,有時停頓,有時連打不斷,有時低聲自語,像是在心裡對某個段落做出判斷。書頁翻動的聲音與他敲擊鍵盤的節奏交錯著,我幻想著他一行行勾勒出的那個語言建築的城市;而我,是一位靜靜穿行於城外巷弄、無名的旅人。那座城市燈光昏黃,句子像街燈,標點像石板路,我沿著他下筆的痕跡行走,從未被邀請,但一心一意地走了進去。
後來,我無意間聽見他與同伴談話,提到一個文學論壇的名字。回到校舍的我整晚都在搜索那個名字,翻找所有相關的發文記錄與筆跡風格,直到在論壇的角落裡,認出了他的文字:清晰的邏輯、冷靜的筆鋒、極度節制的情緒;又總能在最後一行,突如其來地洩露一絲難以掩飾的情感。
那就是他,文字的樣子與他坐在圖書館時如出一轍:不聲不響,卻自有光芒。他是那個論壇的版主,也是校內文學社的成員,主修中文,副修哲學。聽說他靠接稿維生,偶爾也幫刊物做校稿與編輯。圖書館是他最常出沒的地方之一,通常下午兩點出現,黃昏前離開。
從那天起,我開始追讀他的文字,一篇篇像在拆解一個靜默的宇宙。我細細對照時間與用語,猜想他某天情緒低落時是否是被哪個段考壓得喘不過氣;我知道他曾提到一篇關於「等待與信念」的隨筆是寫給高中時期暗戀的女孩,也記得他不經意間在字裡行間出現的「斜坡上的月亮」,那是他兒時家鄉的一景。
我順著文章中那條細細的線,默默感受他的情緒起伏,感受他的喜怒哀樂。他開心時,我會帶著微笑讀完整篇;他低落時,我反覆斟酌著安慰的話語,既怕太熱切,也怕太疏離。那是一場無人知曉的獨角戲,而我是幕後無聲的角色;深夜裡陪他說話,天亮前悄然退場。
那段時光是我始終隱匿的一枚書籤,靜靜夾在生命的頁章之間。他從未發現,有個人如此關注他;也未曾察覺,那個總在他習慣上線時留言、回應的帳號,就是現實中與他擦肩而過的我。我喜歡他筆下的各種題材;愛情、親情,甚至是對世界不公的控訴。他的字裡行間藏著獨有的倔強與清明,也透露着他看待世界的方式,銳利、誠實,有種不願妥協的純粹。而我也在這樣的文字長流中,一點一滴被吸引。
他在論壇上侃侃而談,分享讀過的萬卷書。他的見識讓我著迷,他筆下那些擦身而過的邂逅故事,更讓我忍不住一再重讀。三年裡,我用牛本紙抄下他寫過的句子,貼進日記空白的頁面,就像一片片收起殘落的餘溫,等待未來某個瞬間輕輕開啟。他從未知道,坐在他對面的那個女孩,每天都在偷偷練習如何靠近,又一邊學著如何不驚動地打擾,那樣的喜歡,漸漸長成了一種沈默的存在。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好一段時間。我會在某個陽光明媚的午後,坐在宿舍陽台邊,一邊喝著泡沫咖啡,一邊像翻閱掌心的祕密般,反覆研讀它們,小心翼翼地收藏他寫字時的語氣與節奏。那時候,社群軟體尚未盛行,時間也比現在緩慢許多。生活簡單,訊息稀少,情感因此靠得更近。正因如此,每一次互動、每一句留言、每一則貼文,也顯得彌足珍貴。
三年轉瞬即逝,我們逐漸有了交集,也因共同相識的朋友,知道了我的存在。只是他並不知情,我早已悄悄關注他許久,默默收藏著他的點滴。某日,他私訊我,語氣中帶著一抹難以言說的孤寂,說想找個人好好聊聊。猶豫良久,我終於回覆。
見面的那晚,我們約在學校附近一間帶著歲月痕跡的老酒館。牆角的燈光柔和,空氣裡彌漫著陳年的木質香氣。他說不上原因,也許只是孤單恰巧撞見了熟悉。調酒杯中微醺的液體映著我們眼中未說出口的故事,氣氛不濃不淡,宛如多年前那些沒有預告的對話,在靜默中悄然流淌。
酒意漸濃,時間似乎也放慢了腳步。我本以為自己會說些什麼,但始終未說出口。那一刻,我彷彿回到了三年前那個圖書館的角落,凝望著他打字的模樣。他靠得很近,聲音低得幾乎貼近耳畔。說了些什麼,我已記不清,只記得那個吻。那是一種錯位的溫柔,輕輕地,在時間的縫隙中留下了一筆。那一瞬間,我的心跳得很快,幾乎來不及反應,像所有等待過的片段忽然失去重量,失語、發熱、茫然,又異常清醒。彷彿整個青春的靜默與克制,都在那一刻,被輕輕揭開。
那個初吻帶著淡淡酒氣,也蘊含著遲來的靠近。它不轟烈,也不熱切,卻在那一瞬讓我明白:有些等待終會抵達,只是以含糊且遲疑的姿態出現。我沒有追問它的意義,也從未告訴他,我曾這樣靜靜地喜歡他,喜歡了很久。
後來的事,是被潮水沖淡的筆跡,我已不記得為何選擇離開,也不知當時懷抱著怎樣的心情,從他的視線中悄然消失。是因為太喜歡了?還是因為不知從何開始?
有人說,他曾回到那間圖書館找我,坐在我們各自習慣的位置。我想那一定是個陽光瀰漫的午後,時光靜靜從他指尖溜走,如同那年午後灑落的晨霧與光痕,只是在那裏,已不再映出我的輪廓。
如今偶爾翻開那本泛黃的筆記本,某些場景歷歷在目。它們帶著淡淡的苦澀,卻又透著甘甜,如此靠近,又遙遠無比。它化作那顆閃爍而隱晦的紅痣,映入眼簾一次,就在提醒我:有些愛還未曾說出口⋯
火車站傳來熟悉的嘟嘟聲,把我從回憶裡拉回現實。那夜的風帶著些微濕氣,不冷,但讓人有些無所依附的落寞。我拖著行李箱,走過路燈下拉長的影子,回到那間熟悉略顯沉靜的出租屋。室內空氣微悶,像是積了太久沒說出口的話語。手指輕輕按下開關,桌燈亮起,光線投下淡淡的影子,在牆面游移著,那是一場未竟的夢⋯。
我望著靜默的一切,感覺過往仍在體內沉澱。有些東西已錯過,有些東西,依然餘溫未散,不動聲色地陪著我過每一個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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