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中,夕陽的餘暉像是金粉,無聲的點綴在路面。大街被亮橙色的餘暉輕輕灑滿,人行步道磚的磚面上映出斑駁的光影。
街旁小攤的燈籠泛著暖黃,熱氣飄過攤頭,老者低聲聊著家常,孩子們牽著小狗沿巷而去,偶有笑聲隨著晚風輕蕩。正前方,那個兩手提著大包小包戰利品的少女步履輕盈,小腳丫一蹦一跳的,就連裙擺都隨著她的每一步而蕩漾翻飛,那股歡快的模樣,連跟在後面的我,都不免感覺心情愉悅,被勉強安置在購物塑膠袋裡的番茄與翠綠的青菜在暮光下彷彿也跳起了歡快的舞。
一切都是那麼的恬靜,我們兩時不時的聊著,有一搭沒一搭,配著樹葉的沙沙聲,感受偏涼的微風徐徐,頗有些歲月靜好的味道。
回家的路燈早已亮起,亮白色的光暈繞過公寓大門前的噴水池,映在兩人腳下晶瑩的石板路上。
吳品瑜輕輕抿著手中的塑膠袋,裡面晃動的青菜紅果與街頭燈籠的暖光相映成趣。她抬頭讚嘆道:「好漂亮啊~每次看都覺得這裡的環境真的很夢幻。」
我敷衍的回應了一聲:「是嗎?」
說實話,漂亮是事實,可是夢幻……見仁見智吧,起碼我覺得普通。
「當然!」她的眼中滿是憧憬的小星星:「小龍同學真沒眼光,這裡超級漂亮的,我每次晚上回來都覺得自己像電影裡的主角。」
龍祈安正要回話,忽聞一陣沁人心脾的桂花香隨晚風飄來,彷彿有人在面前輕輕搓揉花瓣。我故作若無其事地轉向品瑜,讓那股濃得過頭的甜膩香氣悄然繚繞她的髮梢與鬢角。
「哈~哈啾!哈啾哈啾哈啾!」濃烈的香氣竄入鼻中,刺激著鼻腔裡的黏膜,然後引發出幾聲有些可愛的噴嚏聲。
「噗哧……」看著某人不小心噴出的一小串晶瑩掛在因為連續噴嚏而有些紅暈的鼻頭上,我忍不住的笑出了聲。
吳品瑜怔了怔,輕輕擰了下鼻尖,嬌笑道:「好過份,小龍同學你這樣太壞了,我都這麼難受了,你竟然還取笑我?」
「抱歉,一忍不住。」我微微一笑,然後收斂表情,上前為她整了整被風吹亂的髮絲,然後從口袋裡拿出被用的衛生紙朝她遞了過去:「先擦擦吧,鼻子上都是。」
她噘著嘴,卻也不再多說什麼,只是把手裡其中一袋遞了過來:「那妳就幫忙提著它們吧,算是你給我的賠罪了。」
我默默接過袋子時,感受到袋底的小小壓力,輕聲應道:「知道了。」
穿過公寓大廳入口,按下電梯按鈕,指腹間的指紋輕觸金屬面板,電梯門「叮」地一聲打開。
我偏過頭示意吳品瑜先上,然後將購物袋挪到一邊,讓她有空間靠著牆邊。還在揉著鼻子的吳品瑜緩緩靠進電梯角落,俯瞰樓層指示燈的跳動,不自覺地說:「能住在這麼高的樓層,真是太幸福了,從陽台就能看到整個城市的落日。」
我靜靜的站到她的身邊,順著她的視線往透明玻璃窗的那片看了出去,但視線更多的是放在玻璃鏡面反射出的兩人身影上。
我忍不住向她吐槽:「每天都看外面的景色,你看不膩呀。」
吳品瑜一臉迷茫的看向我,然後有些不解的搖著腦袋:「不會呀,為什麼會膩?你不覺得這樣很好看嗎?」
就是不會我才這麼問你呀……我在心裡吐槽道,不過卻沒有繼續說下去。
看著外面的住宅區的各個樓層都開始點起燈光,我鬼使神差的建議道:天臺也被我買下來了,如果你真的那麼喜歡看的話,可以從屋頂的天臺那邊往下看,應該會更有氣氛,有興趣的話,找機會我帶你上去拍夜景。」
「真的?」吳品瑜驚喜地揚起眉毛,忍不住小聲嘟囔:「不對!有古怪,為什麼現在才跟我說,你該不會在想什麼不好的主意吧?」
……媽的,難得好心一次還要被懷疑,這傢伙怎麼想的?
在我正準備腹誹這傢伙不識好人心的時候,突然意識到,好像,我平常真的對她沒有很好,這才收住了想問候吳品瑜全家女性的衝動。
都是自己平時的作風惹出來的,算了算了……我這麼勸著自己,然後一聲不吭的無視了吳品瑜的質疑。
電梯在三十五層停住,門外傳來淡淡的冷氣流動聲。
見狀,我側身為她讓路,某人急急忙忙的鑽了出去,可腳卻下意識的外了一邊,剛好踩到了我的鞋尖
「啊!」她慌張地叫了聲:「不好意思,看來我是不小心的。」
「……」我忍住想罵人的衝動,只是默默地出了電梯門。
好險不是腳後跟踩到,不然我一定跟這傢伙沒完。
「沒事。」等短暫的疼痛過去後,我俯身輕輕的朝鞋尖拍了拍,擦去鞋上的灰塵後,這才提醒道:「不過你下次注意點,別這麼冒冒失失的。」
我們一路沿著走廊走向最後一扇門,吳品瑜下意識拉了拉圍裙帶,抬頭看過來:「小龍同學,謝謝你每天讓我這麼安心,連回家的路都變得很有安全感。」
說實話,這時候、這場合,跟我說這些?是什麼用意我不太能理解,不過卻也沒掃她的興,反正,只要不給我亂搞是情,對我來說都不重要就是了。
停下腳步,想起了之前亞姐讓她住進來時的情形,我點點頭:「別在意,至少住在這裡的時候,把這當自己家,亞姐也是這麼說的。」
每個人都有難處,我不知道她是因為什麼,反正都住了,給予些基本的關懷,沒有壞處……所以,回答的時候,我也盡量的朝著這方面想,算是基本的尊重。
吳品瑜聽罷反而噗嗤一笑,一臉玩味的打量著我:「真的?讓我當自己家?」
「嗯。」我冷冷地應了一聲,臉上的表情沒有半點波動。
「嘿嘿。」她傻呼呼的咧開了嘴,眼底彷彿有一絲暖光在跳動,她拿出鑰匙,輕輕插進門鎖:「這是你說的喔,那我就放心大膽地回家了。」
門在我們身後關上,走廊燈光依舊柔和,晚風透過落地窗吹進來,夾雜著遠處車燈的余光,和笑聲一同流淌在這座高樓的黃昏裡。
一進門,吳品瑜就脫下那雙跳躍在石板路上的小白鞋,順手將它們整齊地擱在鞋櫃旁。
我則是一頭鑽進廚房,在廚房水槽前洗著剛買回來的青菜,水聲在安靜的屋子裡顯得清脆。不一會,某個搞事精輕步挪到我的身後,靠在門框上,看著我把菜葉一片片攤開在水槽裡。
「我也來幫忙!」她開心的喊道,然後順勢擠了過來。
我默默的讓開一個身為,讓某人絲滑的卡進工作區,然後在我的指示下,摘選著菜葉。
「我跟你說喔,學校那邊,老師又出醜了。」可能是太過無聊的關係,她忽然彈出一句,手裡正把一隻番茄掂在指尖,紅豔豔的果實在燈光下滾動,像個小球。
我瞥了她一眼,然後遞給她一個撲了濕布的保鮮盒道:「什麼事?」
吳品瑜茫然的接過,然後在我的指示下,把番茄放了進去,這才回答:「生物老師今天又忘了教材,結果他到黑板前都沒有發現,就那副樣子在講台上站了五分鐘,最後被小郭他們點出來,結果整張臉變得像豬肝一樣通紅,還一直咳嗽。」她學著老師尷尬的樣子,忍不住又笑出聲來。
我也跟著笑了,雖然老師的蠢樣不怎麼好笑,但某人的模仿倒是滿有趣的,蠢萌蠢萌的,有些可愛。
看著湯鍋裡的水冒出一串小泡泡,我這才接話道:「那他怎麼應付接下來的課?」
「說到這個就更誇張了。」她一臉的不高興,皺著眉開始抱怨:「因為他死要面子,不願意回去拿教材,只好改用投影片,不過投影機老是掃不到焦,黑影糊得跟鬼片似的,班裡的其他男生還跑上去幫忙調整,結果把老師晾在台上好久。」
吳品瑜撅嘴,突然又嘟囔:「結果,你知道多誇張嗎?他竟然拿到別的年級的投影片,結果把我們罵了半堂課,最後被小郭他們第二次抓包,整堂課就這樣改成自習。」
「真扯。」我小聲的附和一聲,手裡仍繼續動作。
水槽裡的青菜被我輕輕搓動,把菜葉上的雜質跟髒污一一洗淨,最後將洗好的青菜撈起,輕輕抖了抖,水滴順著菜葉滑落,嘩啦啦的聲響彷彿在為這段校園花絮作應景的鼓掌。
「對吧,我們都覺得超誇張的。」吳品瑜撇撇嘴,邊說邊往我這靠近,手肘輕輕碰到我的身側,雙方接觸時的一點體溫透過布料傳來,讓我忍不住頓了一下。
一會後,我才回過神來,一把抓緊葉菜,果斷地抖動,讓多餘的水珠飛濺開去。
「我來切菜,你先把米淘一下。」一邊下達指示,我一邊換上圍裙,動作瀟灑自若,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剛才那是什麼感覺?有些怪怪的,不過暫時影響不了我,趁著吳品瑜轉身後,我晃了晃腦袋,把剛剛的奇異感受晃出腦袋,這才繼續動作。
吳品瑜聽話的離開水槽,轉身拿米,把洗米盆放進流理台下方的小水龍頭,調到細流輕輕沖洗。米粒在透明的水裡打轉,泡出淡淡的米香。她一面操作,一面又開始講學校的八卦:「對了,小靜今天穿了一雙我從沒見過的高跟鞋,模仿電影裡走路那麼誇張,結果在操場上一個不穩,差點摔個狗吃屎。還好大頭他們幫她撿起她的鞋跟塞給她,結果小靜因為害羞追著他們跑了好幾圈,害得整個操場都鬧起來了,還有人錄下來放到班級群組裡,晚上班網估計又要炸啦。」
我一邊把番茄、青椒切成條狀,一邊點頭。「聽起來挺熱鬧,不過老師都不管嗎?」
「今天老師他們去開會,體育課自修。」她搖搖頭道:「他們都在鬧,可是我那時候在想……如果小靜在操場中間摔倒會有多狼狽。」
吳品瑜把淘好的米倒進電鍋裡,隨手按下「煮飯」鍵,白光一閃,鍋蓋「咚」地蓋好。聲音戛然而止,我們相互對望一眼,都看出了對方眼中的無奈。
我想的是這傢伙還是一樣的雞婆,可她呢?她又在想些什麼?
之後,吳品瑜向邀功似的張開手,示意自己有空了,想幫忙。
「要我做什麼?」她說道。
我擦乾菜刀,將刀子擱到砧板邊的刀架上:「把這些切片的香菇和胡蘿蔔放到這只大碗裡,我要先過水,等會兒一起炒。」
她圍著圍裙走過去,拿起碗,卻不慎被身後檯面上的蒜末絆了一下,差點踉蹌。聽到聲響,我馬上回身扶住她的肩膀:「小心點。」
她的肩頭顫了一下,微熱,同時也讓她的臉頰染上一層粉色,然後就看到她微不可察的點了點頭後,馬上縮回了身子。
「謝、謝謝你。」她輕聲回道,臉也變得更紅了。
雖說中間有些小插曲,不過我們還是很快的就被好了料。
我穩穩地端起鍋,倒了油開了火,依序將碗裡的食材倒進鍋中,油鍋「滋滋」作響,香氣頓時四散。
某個小幫手突然湊過來深吸一口氣:「好香。」
我轉頭看了她一眼,唇邊帶著一抹揶揄的笑:「這還不是主菜,主菜是我特製的紅燒茄子。」
品瑜憋笑,悄聲問:「特製是什麼意思?有沒有機會升級成『豪華版本』?」
我無言的白了一眼「還豪華版本,你是電視看太多嗎?有得吃就該偷笑了。」
話音剛落,切好的茄子條順勢下鍋,立刻「蹦」出更濃郁的香味。蒸氣和油煙混合,化作一張暖黃的薄紗,緩緩籠罩住整個廚房。
她則是站在一旁,捧著個小碟子,準備接住試吃用的一小節茄子條,小心翼翼地放進嘴裡。
她吹了吹,然後嚐了一口,頓時雙眼放光,然後一字一句地說:「嗯~入味。」
我點著頭並關上爐火:「那就成盤吧。」她紅著臉抿嘴抿了兩下,把碟子放到一邊,開心的端來空盤:「遵命!」「小心燙。」我一邊叮嚀,一邊舀起一大勺茄子朝著盤子蓋了下去。
吳品瑜連忙縮手:「燙燙燙!嗚嗚嗚~受不了了。」我們就這樣在平凡的晚餐準備裡互相調侃,打打鬧鬧,笑聲和鍋鏟聲相擊,匯成一段屬於我倆的輕快樂章。
米飯電鍋悶好後,聽著滋滋的水氣聲,我打開鍋蓋,把熱氣一併攪勻,先將飯舀到碗裡,再把炒好的菜一一碼上,最後澆上秘密調配的燴汁。吳品瑜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香菇和一條茄子,蘸了點汁,入口即化,甜鹹適中。
她抬頭,眼裡閃著滿足的光:「你這菜做得真的不錯。」
「廢話。」翻了個白眼,我不置可否,卻多少有些得意。
就這樣,我們有一搭沒一搭的,邊吃邊聊。她談著班上的趣聞或是要事;而我則告訴她附近新開了家甜品店,還有一些無聊的日常。
我們都默契的沒有談論我接下來要做的事情,把它深深的鎖在角落。
偶爾彼此之間突然對視,嘴角都帶著柔軟的笑意,像隔著玻璃輕輕碰觸一面無形的鏡子。
吃飽喝足後,她自動放下筷子:「我來洗碗吧,這樣有來有回,才不會都是你在忙。」
我倒不是很在意這個,反而因為潔癖,我對她不是很放心,這才搖頭:「我來就行,你去休息吧。」
「不行~」她站到我身邊,嘟著嘴悄聲說:「今天很開心,謝謝你,就當作事我的回報,今天的碗給我洗吧。」
她的語氣柔柔的、暖暖的跟平常的活潑樣有些不同,讓我忍不住朝她看了過去。
回頭看她,目光溫柔,臉上帶著淺淺的笑,不知觸動到了什麼,我默默的點了點頭,小聲的嗯了一聲,然後便隨她去了。
正當氣氛溫暖到心坎裡,我的手機忽然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拿出手機,平常的小螢幕此刻顯得有些突兀,光亮刺眼。來電顯示是阿虎哥。
我眉頭一動,接起電話:「喂?」
聲音從另一頭傳來,語氣低沉而急促:「小子,出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