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俐君抓起披在脖子上的毛巾抹去臉上的汗,剛剛上完一堂激烈的飛輪課,腦內啡大量釋放,不論是工作的高壓,還是剛剛 Ernest 的針鋒相對,早就被她拋到腦後。
她邊哼著歌邊淋浴完,套上寬鬆的長版上衣和緊身褲,看了看鏡中素顏的自己,確認這個休閒中又不失時尚的形象,雖然少了平常精緻的妝容,仍舊完美。
她戴上藍牙耳機,打開串流平台,播放起自己最愛的 K-Pop 電台。今晚,她決定不管訊息和未接來電,不打算取消手機的勿擾模式,踏著難得的輕快腳步走出健身房,打算就這樣慢慢散步回家。
才剛轉過一個街角,突然怔在原地。
雖然光線昏暗,但眼前看到那個男人的背影,動也不動地站在路邊,低垂著頭,一手還扶著牆壁,怎麼看都不太對勁。
雖然這個見面三次都令人不愉快的男人,跟自己毫無瓜葛。但既然看到了,就不能假裝事不關己,否則晚上絕對會失眠。
陳俐君走近他的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輕聲說:「欸,Ernest?你還好嗎?沒事吧……」
Ernest 似乎受到驚嚇,全身抖了一下,然後轉身看見陳俐君,正要開口講話,腳步卻踉蹌了一下,往她的身上撲倒。
「喂!喂……?」她急忙後撤一步踩穩腳步,下意識蹲低重心撐住他,語氣中帶著壓抑不住的慌張與關懷。「你怎麼了?運動到缺氧還是怎樣?」
Ernest 抬起頭,瞇著眼睛看了一會才說:「原來是妳啊……Lilly?沒化妝差點認不出來,我沒事,只是有點低血糖……」
陳俐君一聽,立刻皺起眉頭,低血糖?這種事可以講得這麼輕鬆的嗎?
「是 Lizzie 啦……吼——!你是怎麼把自己搞成低血糖的?是不是沒吃飯啊?」
陳俐君努力支撐,但他實在太重,手臂愈來愈痠,她終於撐不住,只能讓他靠上自己胸口。
這時才驚覺,這個看起來姿態鬆散的男人,肩膀竟然意外寬闊,肌肉也比想像中結實。
「咳……抱歉。」他輕推陳俐君的肩膀,艱難地支撐自己站起來,嘴硬地說:「給妳添麻煩了,我去那邊的 Seven 買一瓶多多喝就好了。」
「多多?你開玩笑的是不是?Ernest!你老實說,你多久沒吃飯了?」
陳俐君心想,雖然之前罵他是無業遊民,但他明明會去銀行,又有月費制健身房的會籍,不可能是個連飯都吃不起的人才對。
男人眨了眨眼,像是試著除去眼眶裡的濕氣,平常吊兒郎當的表情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哀傷的眼神:「沒事啦,就兩天沒吃而已……忙工作,忙到忘了吃。」
他迴避陳俐君的目光,看著地面,自顧自解釋起來:「本來我的案子有一大筆錢要入帳,沒想到我銀行帳戶被凍結……結果,連原本的幾百塊也領不出來。」
他瞄了一眼陳俐君,表情尷尬卻沒有血色。「實在有點尷尬,但我能跟妳借一兩百吃東西嗎?我的悠遊卡餘額真的只夠買一瓶多多了。」
陳俐君嚥了一下口水,雖然這種對白聽起來很像某種詐騙,但她想起銀行的那一幕, 幾乎是立刻信任他,她豪爽地說:「什麼借兩百,看在我們有緣的份上,今天我請客吧!下次記得還我一次啊!」
陳俐君的內心不免想著,這個笨拙又令人擔心的男人,明明知道不關自己的事,實在搞不懂自己為什麼還會繼續浪費時間幫他。
她帶著這個餓昏的男人,走進一間吃到飽的日式燒肉店,明知道吃這一頓宵夜,剛才運動消耗的熱量全都補回來了,卻裝作無所謂的樣子,腦子裡只剩下開心享用美食的念頭。
這跟平常的應酬完全不一樣,陳俐君從畢業之後,還是第一次像這樣,不需要隱藏自己的真面目。放鬆地大笑、毫不節制地大吃大喝,甚至毫無形象地打嗝。
走出燒肉店,兩人已經像是多年好友一般,互相笑鬧著吐槽對方。
他們沿著街道邊散步醒酒,邊繼續聊天。
「等、等一下,你的意思是,你完成一個案子就有十幾二十萬收入?」
「差不多。」
「然後你不到一個月就可以做完?」
「嗯,確實。」
「然後……你把自己搞到兩天沒吃飯,還只剩下買多多的錢?」
「嗯……」
「呂先生,我請問一下,你是不是不知道這世界上有種東西叫做『理財』?」陳俐君簡直快瘋了,這個男的難道真的是生活白痴嗎?
「『及時行樂』是我的人生哲學!這次收到款項,我要馬上去買一台頂規的PS5 Pro!」呂昕睿顯然絲毫不受對方吐槽的影響。
「買什麼!不准買!你平常是不是拿到多少錢就馬上花光光?原來世界上真的有這種人啊,我的天……」
「是啊……等一下,噓……別動。妳腳邊有一隻鳥。」呂昕睿突然頓住,然後慢慢蹲下來,用一條藍色格子的手帕撿起一隻羽毛還沒長齊的雛鳥。
「咦?怎麼會有這隻?」
「應該是從行道樹掉下來的。」
「那怎麼辦?要帶回家養嗎?」
「不,正常來說,不要隨便把野生動物帶離棲地,我是因為剛才那裡有被人踩到或被街貓吃掉的風險,所以才撿起來。」
「那?啊!對了,我知道!要打電話給野鳥學會,對吧?」
「不對,他們沒那種工夫處理這麼多類似的問題,而且這隻綠繡眼,看起來沒有明顯的外傷,應該要設法還給牠的父母才對。」
呂昕睿細心地檢查雛鳥,然後抬頭望著行道樹的樹冠。陳俐君看著眼前這個男人認真的表情,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
這樣的人……她第一次遇到。
突然,呂昕睿牽起陳俐君的手,把手帕和雛鳥交在她手中,指尖傳來某種奇妙的熱度,他低聲說:「妳幫我拿一下。」
接著,他從背包裡取出一條粗繩,熟練地繞過自己的腰,另一頭則繞過樹幹,下一瞬,他憑藉著繩索的幫助,爬上樹幹的中段,然後他轉頭對著陳俐君伸出手……
「我找到牠的巢了,直接放回去吧。來,交給我。」
陳俐君看著這個奇妙的男人,就這樣爬上樹,歸還了雛鳥。忍不住嘴角上揚。
這個總是溫吞得讓她氣到崩潰的男人,竟然有這麼認真、細膩又溫柔的一面……幾乎讓人想多靠近他一些。
呂昕睿回到地面,笑了笑說:「妳怎麼在笑?是不是很像猴子?」
陳俐君笑出聲:「不,像無尾熊。」
「那也好,可愛!就像我一樣。」
「你可愛?少臭美了哦……」
「連雙證件都搞不懂,難道不可愛?」呂昕睿不服氣地抗議。
「那叫做『生活白痴』啦!可愛!?」陳俐君再次爆笑出聲。
從上大學以來,在這生活的第七年,陳俐君第一次產生一種微妙的心情。
這個有如龐大機械般冷酷運轉的城市……
原來也有一分溫柔的氣息,藏在這樣的深夜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