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天色濕冷又灰暗,霧氣貼著破舊街巷打轉。現實的骨感讓柳芷茵不得不認清一件事:再不找到能溫飽的工作,就只能像條街邊的狗,等天上掉下來的友善時光。
她跟在劉姨身後,手空空的,穿著過大的拼布麻衣,腳下的麻製編鞋滲進泥濘,寒意鑽著趾縫侵入身體,她不由得縮著身體,搓著雙肘想取點暖,整個人哆嗦著,像極了一條狗。
出門前,劉姨再次跟她確認:「要不要自己提點要求?有供食宿的,還是工錢清楚點的?」語氣像是怕她吃虧般,仔細叮嚀著。接著劉姨在她的身邊轉了轉,拉拉她過大的衣袖,比劃了一下,最後放棄。「若有人問起你是誰,就說東街巷尾劉姨的外姪孫女,記好了!」她的手搭在柳芷茵的肩膀,說這句話時像是在交代住址般,語氣一般但卻從她的手心傳來一點溫暖。
柳芷茵想了想,輕輕點頭後回:「什麼都可以。不求吃好穿好,只求能安穩做事,不被舉報,也不給您添麻煩。」
柳芷茵記起昨晚和劉姨討論了很久,劉姨竟然完全能接納自己的降臨方式,還認真的跟她討論起日後該如何,「這樣不行,你走不出門的。」劉姨皺著眉告訴她,沒有戶號,連吃飯都是罪,更何況是去做工?畢竟,劉姨目前也是以打零工維生,很難有長銀幫她。
劉姨聽了,只是微微一笑,平靜地說:「那行,只要你能自己站穩腳,這條命就是你自己的了。」
那一個笑容,猶如被晨霧掩蓋的微曦, 在柳芷茵心理透了些光亮。
劉姨帶她到早市的布行,看來像是店主的人正在跟劉姨交涉,柳芷茵靜靜站在一旁,看著這個用著熟悉的語言,卻陌生的國度,低頭打量周邊的人、事、物,想要得到一點線索。過程中,她斷續聽到劉姨和店主在爭執著:「識字的不好找,我們這個還會算賬⋯⋯」「這麼點工錢你怎麼不留著自己做⋯⋯」之類的。
看著溫和的劉姨和店主談到像是潑婦罵街,她心裡止不住地想起現代那個總是默默為她留晚飯的秦姐。
那時她剛進社會,沒背景、沒人罩,四處找工作的結果不是假外招真內定,就是月薪和工作的內容相比起來,讓她覺得自己在修身養性。
那次她是去應徵代理職務, 接待的小主管秦姐笑著問:「有什麼要求?」
她傻傻地答:「有勞健保。」
秦姐忍不住笑出聲:「那是基本,不叫要求啦,孩子。」
柳芷茵瞪大了眼看著笑到差點流淚的秦姐,當時的她還以為勞健保是什麼了不起的福利,聽到秦姐這麼一說,她害羞的低下頭,覺得自己單純得可笑。
後來,秦姐一路罩著她,在辦公室渡過幾次驚險的暗潮,留過好幾份便當,偶爾拍拍她的肩膀叮囑一句:「記住喔,能自己走的路,就別等人扶你走。」
那個在公司最後一天收拾東西、笑得燦爛卻不捨般的秦姐,留給她的不只是那些話,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滄桑與溫暖。
如今,她失去原來的世界,只剩一個清醒的腦袋與社畜三年堪用的技能。在這個熟悉又陌生的異世界要站穩腳,不是靠誰給機會,而是自己先別跌死。
市集開門得早。天還沒完全亮透,攤販們已經忙得不可開交。
因為她識字且懂算數,被安排到布行旁的小攤子,負責搬貨與協助分類票據,供記帳人登記。柳芷茵本還慶幸著,這裡的字我都認得,寫的草了點的也還能猜,這「識字」的固有技能還不賴,沒想到她原本只是幫忙貼標、搬貨,誰知那收來票據新舊不一、殘破交雜,主記帳的夥計丟下一句「你幫我先理好」,留下的一堆紙和一隻黑麼麼的細棍,就再也沒回來。
柳芷茵蹲下身,好奇的拿起那隻黑得通透的細棍,搓了一下,指腹滾上了層墨色的黑粉,搓一搓就糊。她看那些收進來的票據上,有的上面有類似手上黑粉畫上的痕跡,她見四下無人,翻了一張紙,在背後輕輕描了一筆,如同炭般的墨色沾在上頭,她緊張地用乾淨的指腹去塗抹,好佳在,只剩下像磨污的痕跡。「這該不會是鉛筆吧?」如同試驗成功般,她玩味地看著那隻黑棍,這東西,不是記住錯,就是被抹掉,就看在哪邊了。
接著她盯著那些破票、舊紙、油跡與墨暈混成一堆的東西,深吸一口氣。她撩起袖子,按現代職場習慣將票據分類:進出各歸其類,破損的貼上標記,模糊的歸一側備查。
當然,還有一疊是怎樣數字都對不上的,她抓著那一疊票紙,想著該如何是好,最後,她只在角落點上一個小點,輕輕落下,不動聲色。點下那點時,她告訴自己:「現代我點的是待修正,這裡可能是待送命。」但她希望不要真的送上自己的小命,希望。
白天在布行,晚上柳芷茵則被派去隔壁的酒肆打零工:其實兩家原是同主,一鋪兩用,輪著壓人力。真的是「別人生下來在羅馬,我生下來當牛馬。」不過好在路途近,走直線,這對人生地不熟的柳芷茵來說,完完全全是個加分項,也就不在意要多做了。
酒肆裡油膩膩的桌椅、嘈雜的人聲和濃重的酒氣讓人喘不過氣。晚間打烊後,一堆快丟掉的破布、舊桶散落一地,其他夥計早就躲得遠遠的。
柳芷茵下意識蹲下,把還能用的歸一邊,破的擺成堆。正收拾時,耳邊傳來一聲嗤笑。
「別收啦,那些都要扔了。」
一位有點白髮,右手拿著掛在脖子上的布巾,擦拭滿臉汗水的夥計,走過來以左手拍拍她的肩:「小夥子,累一天了,來歇歇吧!」
一個吊兒郎當的酒肆夥計,一臉看好戲地補一句:「吳叔,這是小娘子啊!」頓了一下,又低眼瞅道:「你這奴性也太重了吧。」視線落在柳芷因手中的破布。
吳叔慌忙收回手,退了兩步,配合酒肆裡剩下的燭火,調整了一下位置,又往前走近看了一下,忙亂地道歉:「這……娘子‥‥對不住啊!我看您一頭短髮,以為是小夥子,這才…」話未說完,柳芷茵本欲接著回「無妨」卻又有人湊近來踢了她身旁的破箱子,笑著說:「這麼認真幹嘛?銀子又不是妳的,怕不是要累死在帳堆裡!」
另一人打量她兩眼,咧嘴補刀:「這身子骨,瘦得像根竹竿,風吹就斷,靠幹活撐著命?」
「對對對,這五官長的位置都沒錯,就是太清淡了點,怕是只剩帳本肯收她啦!」
一陣笑聲飄散在灰塵與油燈煙氣之間,哄鬧中帶著市井的無奈。
柳芷茵拍掉身上灰塵,淡淡回了一句:「惟懶,天下太平。」語氣溫溫的,沒有怒氣。劉姨交代過她,她的口音聽來古怪,逼不得已別說話。然後她抿著嘴,繼續把破布收拾乾淨。
那群夥計愣了一下,接著又笑開,笑裡不全是惡意,更多是心照不宣:知道世道爛,知道賣命沒用,但日子還得過。
她手一頓,沒再回話,只默默把破桶推進牆角。有些人命好,犯懶也能被原諒;有些人命硬,呼吸錯拍子都得自己收拾爛攤子。
忙了一整天,柳芷茵回到與劉姨共同居住的小宅院,屋內門邊的一盞油燈和一個饅頭是劉姨特別在睡前給自己留下的,吃完簡單的盥洗後,她躺在鋪好的蓆褥上,剛好對上窗外的月光,和現代一樣的圓亮,那樣的熟悉,眼皮也就慢慢垂了下來。穿越後的她依然是朝五晚”久”的生活,久到什麼?久到她連夢都得排表,還不見得輪得到。
多日下來,比較熟悉工作流程後,柳芷茵開始能好好喘息看著這世界。
她看這裡人的穿著打扮,首先劃掉了服飾極有特色的清朝和唐朝。尤其是清朝,這裡的男人可沒剃半頭,肯定不是的;而可以肯定的劃掉唐朝,是這裡的女人……沒那麼豐腴啊!而且她印象中在課本裡看到的唐朝仕女圖,各個都跟現代人一樣,露臂穿平口上衣。她看看自己身上的交叉領子灰布麻衣,和腿上的麻褲,認真地思索仍無法判斷,這到底是哪一朝的特色,還是……根本就不存在的朝代?
在酒肆裡工作的好處,就是可以透過酒肆裡的人來人往,不用說話就能探聽一二,因此,當店小二想偷懶,裝忙跟客人假介紹真聊天時,柳芷茵就會俐落的收拾乾淨,順便聽聽酒客們的閒聊。有時聽到她都覺得好笑,八卦不分朝代,不夠我還幫你多一卦,補到十全十美的人也不少。
柳芷茵正在門口邊的小桌收拾,聽到身後一陣摔碗筷的乒乓聲,她頓時間雙手壓在桌上,全身僵硬,眼神放空,屏息等待喧鬧的聲音停止後,她才緩緩的轉過頭。是最內側的那桌,那裡有幾名彪形大漢,其中兩人互相指著鼻子對罵:「我說你孬,這都天嘉十二年,人家寧王都打了幾次勝仗回來,你遊手好閒,這都兩年了,也不去從軍,光在家裡混吃等死,小弟我金山銀山再多也養不起你!」
「你懂……懂甚麼!」那男子滿臉通紅,不知是酒燻的,還是羞愧,連說話都斷斷續續。「天嘉元年,我隨商船在外拚搏,你……還在喝奶呢!」他說完後不知是不勝酒力還是過度激動,往指責他的那人推了一把,卻把自己也推了過去,倒在他身上。 店小二急忙跑來充當和事佬,安撫兩人後,讓陪同來的人把兩人架了出去。
那桌人走後,柳芷茵在剩下來談天閒聊的客人中,邊收邊聽著他們的談話,把剩餘的事情也拚湊齊了。現在的皇帝已經在位十二年,看來有外患,和皇后結褵多年曾有一子么折。她本來還在猜測年號的用字,直到看到榜示上的「天嘉」二字才確定,不然她可能要想「添加」了——一個外患添加內憂的朝代,只希望自己的小命不要添上去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