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戶外無名
劉姨的憂慮不是空穴來風,柳芷茵剛踏進寧王府的帳房,外頭是灰色的壁牆,裡面是黑色的氣壓。冬天的北風再冷,也沒有寧王府帳房內堆起來的空氣稀薄,這是一種在職場被點名進會議室,要你解釋你也不知道發生甚麼事的感覺,和著濕霉與墨香,以及鋪在眼前兩側長案上的帳冊,與一籃籃裡,裝著卷邊泛黃的紙頁,屋內靠著幾盞燭燈撐起了那微不足道的溫暖與光亮。
官差把柳芷茵帶到一位老吏面前,柳芷因彎著腰行禮,那人身穿墨灰色交領對襟長衣,中間綁著腰帶,腰上好像有甚麼東西在晃動,她特意壓下頭瞄視著,不及細看,官差就像交貨完畢般,把她留下來,瞬間柳芷茵覺得自己是本臨時翻出來的帳冊,上面有很多錯漏,所有的眼神如聚光燈般打在自己身上,氣場壓到她只敢輕微的換著氣。
老吏走過她身旁,手朝桌案上的帳本比了比,「聽說妳識字?」口中的輕蔑幾乎和手抬起的高度一樣,遲遲未落。「那妳先把這裡的帳本理一理,等等我派人來取。」走之前還跟旁邊的帳吏說著:「這市井女子能認多少字?會記幾個記數就算識字,那我都考狀元了。」引得其他帳吏訕笑。
柳芷茵默默的走到案前,這些書冊的樣式如同他在古裝劇裡看到的,右側綁著書繩穿頁,上頭有用毛筆字寫的瓷器、織品、藥品、入襍錢簿等等。她的手在那本入襍錢簿上的「襍」字停了下來,這個難字學校沒教過,她把其他的帳冊堆成了一個三邊城牆,眼睛一邊瞄視著現場的動靜,偷偷翻閱想知道這到底算甚麼分類,打開一看,裡頭幾個大項自右而左舊管、新入、開出、承餘,細項是紀載了租錢多少、稅收多少,字體雖清,但是這下方並無標註登載人名,柳芷茵手指對著最後一行的空白輕點兩下後,若無其事地輕輕蓋上封面,原來是本收支簿。她看那些用毛筆寫的繁體字,慶幸還好在學時老師逼自己考卷上若寫了缺畫的,馬上整題不算分的用心——現在成了必要的生存技能。
等到帳房裡滿室透亮,老吏才回來,他翻閱那一落落排好如磚的帳冊,每一疊都依照分類和時間堆著,柳芷茵還在把最後幾本看不懂得拿在手上思考,老帳吏直接走到她面前,抓了冊緣拉著:「這給我,妳去把那幾簍票據理一理。」
柳芷茵放開手,讓那幾冊直接被收走,低頭看看空空的手掌,無奈地拉了嘴角,在此時,剛好一名僕役走進來喊用膳了,柳芷茵愣在原地看著魚貫走出的眾人,眨著眼,準備走向那些籃子,走在最後的老帳吏出帳房門時轉了頭,「那帳是給人對的,不是給人吃的。」說完頭一甩,要柳芷茵跟上。柳芷茵跟著老帳吏緩慢的步伐,一路上想著,誰說帳不會吃人?
用膳後,柳芷茵找了個膳房的廚娘,低聲問:「大娘,那個,我有點內急,不知茅廁……」人有三急,柳芷茵憋了半天,忍到已經想不清楚是該用茅廁還是茅房,總之,先舒緩再說。
膳房大娘的臉皺成一團,兩眼打量著摀著肚子的柳芷茵許久,柳芷茵覺得她那眼神像是要把自己的衣服脫個精光,確認身分般。那舉起的手本來往左邊比了,馬上又收回往右邊一指:「是娘子吧?那門後。」又多瞧柳芷茵兩眼,眼神中充滿困惑。柳芷茵管不了那麼多,直接往她比的方向衝去。
解決完生理的不適,現在要面對的是生活的殘忍。對過了市集的單據,這籃子中五花八門的單據只是困難升級而已,以柳芷茵的能力,最困難的就是看懂那些寫得草的。整日下來,沒甚麼進度,她搖著籃子的票據,多希望能搖出個甚麼線索。「凍」的一聲巨響在柳芷茵身後響起,伴隨著老吏宏亮卻如責問般的說:「整完了嗎?」,柳芷茵瞬間搖動的手停了下來,全身緊縮,雙眼如被勾了神,換氣極淺。老吏在她身後看柳芷茵沒反應,伸手推了她一下,柳芷茵在蹲姿下抱著籃子,像是被抽了魂,重心不穩側倒。老吏不悅的走到她面前說:「怎麼也不答話?」旁邊的桌上有著一籃老吏剛剛搬過來放下的票據,老吏邊唸著邊往柳芷茵前面走:「沒整完還發甚麼愣?」,
柳芷茵見老吏的平布鞋在眼下,這才恍若初醒眨了眼,深吸一口氣,從乾涸的喉嚨裡吐出:「剩這些,看不懂。」抓起籃內剩下那幾張票據。老吏接了過去,看看時辰,叫柳芷茵明日再來,給了她二十文,領著她走出王府。
下工後無需再去酒肆兼差,柳芷茵多了空閒的時間——迷路。
出了王府後的大路上沒多少行人,柳芷茵也怕自己的口音讓人識破舉發,所以只能先自己按照早上官差帶她來時,她努力記得的印象,去尋找相對應的街景。「早知道應該先問他的!」柳芷茵腳步凌亂地想,剛剛應該先問老吏才對。還好在她繞著寧王府外圍不知道第幾圈時,遇到平日去布行送貨的小哥,小哥見她在寧王府外也不驚訝,呵呵呵笑著比著她,那是種心照不宣,「妳又迷路」的意思。柳芷茵也嘻嘻嘻地回笑,踩著小哥的腳印,走回集市的街上。
街道既熟悉又陌生,柳芷茵沿著攤販一攤攤的走,最後站在蛋攤前,買了四個嬌小的雞蛋,捧在手心,像捧著自己的命,走回劉姨未關門的小宅。
她用僅會的能力,打了水把雞蛋放在鍋中,擱到已經留有餘煙的灶上,學著劉姨的方式輕輕吹,終於起了細細的火苗,讓她滿臉灰卻嗆得笑了開來。她把煮熟的雞蛋輕巧的剝了殼,放進一個碗,那幾顆雞蛋像個白嫩剔透的寶珠般,燭光映閃著金黃色的微光,劉姨也很開心的一口口慢慢吃著,和她話起了家常。
柳芷茵告訴劉姨自己今天在寧王府帳房理看到的景象,說到一半,她看劉姨的眼神沉了下去,說著的同時才慢慢浮起腦中的記憶:劉姨的丈夫不就是個帳吏嗎?可這話題談開了,硬轉顯得太刻意了……。
吃完雞蛋的劉姨體力似乎好轉,讓柳芷茵扶著她坐到炕邊,憂心忡忡地說:「妳現在暫時躲在寧王府也好,若能得到他們的賞賜,壓個名還是給個職,讓妳有個臨時戶,來年開春的戶查就安妥了。」說著說著,竟然流下淚來,讓柳芷茵不知所措。
此時的柳芷茵,竟想起當初職代因為約滿必須離職前,秦姐和大主管把自己叫到辦公室,兩人一左一右殺氣十足的看著自己,柳芷茵差點以為自己在外找下個工作的消息被走漏,要來個即刻解約,內心慌亂著:死定了,我是做了甚麼壞事?但是她們都說我表現很好啊…早知道應該再低調點?滿腦袋裡都是這些職代日子以來的跑馬燈,眼睛只能和他們互瞪著,不知道要用甚麼表情面對。
直到短髮嚴肅的大主管和秦姐相視一笑,才問柳芷茵:「妳可以等我半年嗎?」
柳芷茵滿腦問號,半年,我喝西北風嗎?老闆不要鬧了!我張開眼,就學貸款的利率可是一分分跳著,也不來點折扣。她只得低眉咬著唇,看向秦姐,秦姐溫柔地跟她解釋:「半年後我們徵人,到時候那個位置給妳。」拍拍她的肩膀,「當然,這期間妳有更好的也可以去,要打工休息也行,總之,我們等妳。」
柳芷茵不可置信地瞪大眼,向後退了一步,雙手本來交疊著變成了緊握,面前的兩位主管則是笑著看眼前不知所措的年輕人,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兩人還各自拍拍她的肩,叮囑著離開後多保重。
而劉姨,現在應該就是希望自己,多努力,多保重。那時她的表現換來了一個正職的職位,而現在,能不能換到一個安身立命的戶口苟活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