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手往前探,摸了幾次,感覺手上的粘膩,拿近用鼻子一聞,還好,不是血腥味,是混著腥羶的泥土味。
眼睛逐漸適應黑暗後,在忽明忽暗的白光下,四周的環境漸漸看得出大概的輪廓,破敗的牆垣、塌陷的屋頂,風聲細細碎碎,像無數雙冷眼在暗處窺視。她扶著一面牆站起,還不由得她仔細分辨,伸出在黑暗中探索的手背猶如觸電縮起,不一會,她只覺得自己渾身濕透,剪裁俐落卻早已濕冷變形的黑色小西裝外套,緊緊貼在皮膚上;白襯衫像第二層冰冷陌生的皮,黑色長褲沾滿泥水,黏在腿上,動彈不得,腳上的鞋子早已不翼而飛,雙腳猶如慢慢往土裡扎根下陷。
豆大冰冷的雨珠不密,但打起來很疼。她站起身,只能摸著牆邊走,腳底被泥巴扒得像綁了沙袋,寸步難行。
走了一陣子,轉了個彎,又走了會,前方有一點忽明忽滅的光點,在黑暗中左右搖晃著。等到近了些,她聽到「叩」一聲如同敲木魚的聲音,接著兩聲「噹」,音大如鑼響,她雙手立刻壓在牆上,雙肩緊縮,咬緊下唇定在原地。聲音有節律的重複,由遠而近的漸漸接近,她才慢慢鬆開雙肩及下唇,看著那本來是一點的幽黃,逐漸變成一團黃光。
他一手持著木棍,另一手拎著繫繩的木魚及鑼,按照既定路線,自大路轉至巷內。月影暈成一團糊,一瞬間就砸起了水珠。他撐起紙傘,慶幸自己出門前看天上暗無星,月無影,準備了雨天裝備。他敲了一下木魚,又敲了兩下鑼,扯著嗓子喊:「夜雨路滑,行人當心。」提著燈龍,沿著牆邊走。
巷子的尾端牆邊有一團黑影,慢慢高,他有點緊張的提起燈籠到眼前,想要看清楚,無奈雨珠及天暗之下,他無法認清,只得輕提著腳,緩步前進。這更他巡了年多,甚麼宵小沒遇過,下意識的摸摸腰間防身的柴刀,像是摸到護身符,有了底氣,腳步也變大了。
他逐漸接近黑影,發現黑影有兩點光,如同貓在黑夜中的窺視。貓啊!他放心的往前走,繼續敲著木魚和鑼,喊著口號:「夜雨路滑……」驀地,他提起燈籠,腳步一頓,大叫著:「鬼啊……見鬼啦!」跳開後連忙轉身跑了起來,連紙傘掉了都不撿。他邁力的跨開步伐,直到遇到人,才語無倫次地喊著:「見鬼啊!見鬼啊!」對方安撫著,但他腦中那個令他驚恐不已的景象還是停留在眼前,他比著剛剛來時的方向哆嗦地說:「那個…只有頭……和半截身體……」
那一團黃光接近自己之前,她依稀聽到對方好像喊著:「……路…人…」。柳芷茵不是很確定那音節和發音是不是自己熟悉的語言,只是覺得聽起來像這樣。隨著規律的聲音及光源接近,她看到那團光升高,照在自己面前不遠處。她眨眨眼,認出來是個撐著傘,提著燈籠,手上拿著木棍,另一手上掛著像鑼的東西的人,正慢慢張大嘴看著自己,然後,往後跳,大喊著:「鬼啊……見鬼啦!」,啪嚓一聲,就轉身離去,環境又變成一片黑暗。
鬼?他是說鬼嗎?這個我好像聽得懂?柳芷茵左右看了看,嘴角無奈地揚起。如果他是說見鬼,怕是自己吧?立領的白襯衫已經因為下雨牢牢地黏在身上,只露出一顆頭;加上黑色的西裝外套和貼著地面的黑色長褲,柳芷茵低頭看不到在泥地中的腳丫,只得鼓起嘴,又用力擠扁雙頰,繼續在黑暗中摸索著前進的路。
剛剛那個人是穿著簑衣吧?手上還提著燈籠?一片漆黑中,柳芷茵試圖理清事情的經過。她最後的印象停留在網咖的暖色LED燈光,自己抱著電腦包在座位區,看著手機的時間,提醒自己真的該早點睡了,不然就是只能吃完『早點』不用睡了。
所以呢?現在是甚麼狀況?
自己沒有變形,手腳和腦袋都是正常的大小,這是穿越?還是平行時空?
她扶著牆邊走邊思索,今天這場突如其來的趕工,原本跟她八竿子打不著。晚輩跪求幫忙,承諾只是「小忙一件」;結果人跑得像躲颱風,整片烏雲,全數壓在她頭上。而自己明明奉行「可以吃虧但絕不背鍋」的信條,卻還是栽在了對人性的那一絲軟弱上。
遠方忽然有許多的小光點漂浮著,除了雨滴落地的聲音外,她聽到許多吆喝聲和趴達趴達的聲音接近自己。一陣驚呼劃破灰霧:「在那邊!」接連著就此起彼落的呼喊:
「抓起來!」
「快!」
柳芷茵還沒搞清楚狀況,腿已經做了決定。轉身一腳踩進泥坑,差點絆倒,卻咬牙拔腿狂奔。
跑,不然馬上又要轉生。
她只能憑聲音判斷後面紛湧而至的人群是否已經接近自己,挨著牆邊跑,她一邊跑一邊確認:沒有系統,沒有新手禮包,沒有劇情提要,沒有…
她邊跑邊自嘲:別人轉生是掛機練等,我這是開場就掉線;人家穿越是新生,結果輪到我,怕不是專程來送死的。
就像今天加班完她錯過了最後一班捷運,也招不到計程車,好不容易找了一台共享單車,簡單的買了特價鮮食配著冷調的「熱珍奶」,打算騎車回家,卻只能接受殘酷的現實。
刷卡,無效。
重登APP,無效。
跺腳洩憤,無效。
打給客服,按指示重新操作了一輪又一輪。
對方的聲音溫柔得像在唱安魂曲:「小姐,請報地點,我們會安排後續處理喔~車子?就留在原地吧~」
留在原地?那我呢?
人群的聲音愈來愈近,她沿著牆壁轉彎後摸到有一扇門,努力的敲著,但是沒有
任何回應。她用身體撞,還是紋風不動。她焦急的跺腳,門也沒開,倒換來了一
身泥。此時她不得不相信「上帝幫你關了門,一定會也會好心地幫你鎖上窗,因為怕你掉東西。」但好笑的是,她唯一掉的東西,就是運氣。
身後的聲音不由得她多想,只能繼續側著身摸著邊跑,這一路上有許多門,她都努力敲、拉,一切都無用。
唯一幫助她的只有雨,變得更大了,讓後面的聲音更不清楚,也更加模糊。
就在她放棄蹲在某個門前時,一隻手臂蒼老卻有力的手從牆縫後伸出,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柳芷茵被猛地拉進破舊的矮屋中,她還來不及尖叫,門縫咔的一聲關上,還順便上鎖了。
屋內昏暗而潮濕,只見老婦拖著一盞小油燈,吐出搖搖欲滅的黃光。
老婦粗布衣裙,雙手佈滿老繭,眉眼間刻著風霜,卻帶著靜靜的溫和,低聲說:「喘一喘,沒人會理會。」
聲音裡既沒有驚慌,也沒有過多的溫情,她低頭轉身的佝僂背影,卻能讓人靜下心來。
柳芷茵靠著牆,大口喘氣,渾身冷得像要裂開。緊張得四處張望,卻看見老婦從炕上取來乾布遞給她,動作粗糙而溫柔。
「擦擦,別讓寒氣鑽進骨頭。」
柳芷茵接過布,抬頭望去。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沒有懷疑,也沒有施捨,只有一種平靜而堅定的善意,像是對著這個殘酷世界輕聲說:我救你,不為什麼,也不求什麼。
柳芷茵裹著那乾布,只露出雙眼,窺視著這個有點溫暖,但又陌生的世界。只見老婦靜靜地舖好床,躺了上去,翻個身睡了,屋內只留下一盞昏昏搖搖的小油燈,雨聲打在屋簷上,使柳芷茵想起,到這裡之前她為了躲雨,找了間網咖,好在,沒有包廂,但有座位區。
對,她還記得那時候低聲對自己說「再撐一下。」,然後沉沉睡去;可如今,這太慌亂的劇情讓她的身體雖然支撐不住,可她沒有半點睡意,只能張著眼呆望著那一閃一閃的燭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