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讀了江鵝的《俗女養成記》，很神奇的，童年裡模糊的台語記憶被她的文字喚醒，讓我想起小時候週末的鬧鐘不是媽媽不耐煩地催促，而是收音機裡熟悉的志明聲。記不清楚他到底都說了些什麼，但開頭通常是一些寒暄問候，或天氣之類平凡的日常匯報。媽媽習慣一邊洗衣服一邊聽志明，等我起床曬好衣服、志明差不多說到一個段落，就可以啟程往市場方向移動。國小中年級的時離家裡最近的市場是兵仔市，品項多又有媽媽熟悉的攤商，不只吃得習慣價錢還實惠，講價搏感情更是滿足了她的社交需求，一舉多得，也難怪我們幾乎每星期都要去報到一兩次。
兵仔市的規模非常大，從主路口往後延伸至少一公里，旁邊還有許多分支的小巷，分別販賣著不同類型的商品：主幹道上的品項較雜，諸如現榨果汁、水果、現切肉片、熟食攤、柑仔店等都有；另一條路上則多為水果攤，常看到眼明手快的婆婆媽媽們穿梭在鋪間，只為了搶到那幾個最大最漂亮的；主幹道的後段以生鮮海產為主，如果要買現撈的鮮魚，來這裡準不會錯。魚販會阿莎力的幫你清好內臟、刮去鱗片，在確認煮法之後切成合適的形狀，離開前不忘提醒有魚刺吃的時候要小心，如果要煮湯的話還會順手放入一塊薑。魚湯上桌時，喝到的不只是魚的鮮甜，還有濃濃的人情味。可想而知，逛兵仔市要耗費的體力絕對不會少，這時開在主路口旁的永勝鹹粥便是早餐首選。臺南的鹹粥多為加芹菜珠和蒜頭酥的海鮮湯飯，依據個人食量大小再搭配滷味或燙青菜等，是吃完會元氣滿滿的組合。永勝鹹粥和其他店差不多，虱目魚身上能吃的地方都有賣：魚頭、魚肉、魚皮、魚肚、魚腸、魚丸等，還有蚵仔、蛤蜊任君搭配，除此之外喜歡肉的也有菜頭排骨湯可以選擇。我很喜歡什麼都吃一點的感覺，通常點一碗海產粥就很滿足；但媽媽嫌我瘦，總會夾一些豬皮、海帶、豆乾，再點兩顆魚頭讓我「吮」。原因之一是她相信吃腦補腦，多吃魚頭會變聰明；二是我還蠻會吮的，吃得乾淨店家收盤子時會露出讚許的表情，並說「一看就是臺南囡仔，魚頭吮得有乾淨」。這大概多少滿足了她為人父母的自豪吧？
雖說店名裡有鹹粥，應該是以此起家，但我最喜歡的是滷鍋中載浮載沉、燉到軟爛的豬皮。滷汁在久煮後變得濃稠亮澤，薄薄一層附在既軟嫩卻保有嚼勁的豬皮上，入口完全不油膩。吃完不忘要舔一下嘴唇，讓沾上的膠原蛋白跟著下肚，確保沒有任何浪費。滷魚頭跟豬皮魅力不同，吃的過程較為繁複，不過能體驗不同的味道和口感。虱目魚的臉頰及頭頂有滑嫩的魚皮，魚眼則濃縮了鮮味卻不會被滷汁浸透、自成一格。魚頭上的肉較為乾柴，但沾點碟裡剩的滷汁，恰到好處。難怪即使吮魚頭不僅花時間、不小心還會被魚刺誤傷，滷魚頭仍然在菜單上屹立不搖。
上臺北念書以後便很少看到賣新鮮虱目魚的店家，且多半不會賣魚頭這種很花時間吃的食材。來了日本生活以後，更是連虱目魚的身影都沒看到過。偶爾撞見超市冰櫃上躺著整條完整的鮮魚，也因不知道怎麼處理只得作罷。小時候沒有少看魚販怎麼處理魚，他們行雲流水、一氣呵成的手法至今仍鮮明地留在腦海中；然而當要自己親手操作時，才發現那沒有做個五年十年是不可能練就的。如果有機會再回臺南生活，真想多多和攤販們搏感情，了解那些小時候不曾好奇的人生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