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是該一直讀下去的，能不停就別停。」
這是唐諾說的一句話，也許其他人也用不同方式說過同樣的話。
任何時候，都該帶一本書在身邊。
多么絕對的一句話，我甚至覺得，古希臘的會堂中，已經有人要站起來，雄辯滔滔地發言，只為了駁斥一句體無完膚的廢話。
我也認為如此。
但人生之中，并不總是在金句中討生活，除了這些金屑，還有更多的沙粒，否則我們就無法漫步在這沙灘之上了。帶上一本書，并不會幫助我們太多，有時候還增加行李的重量，讓我們惱怒于自己的笨拙。但人生和旅行都真地需要一本書，像帶著面包一樣重要，也像廢墟里的一朵花那樣珍貴。
我知道，這樣說，并不能準確表達自己。
但誰管它呢？我在說話的時候，你在說話的時候，都是為了讓別人更準確理解自己嗎？如果真是這樣，世界上的邏輯課，應該賣得最好，而最應該強制學習的，該是數學——因為里面的思維如此簡潔有力。
我們是在一個含混的世界里，勉強了解著彼此，這是一個通過經驗學習的時空，而非是知識。
任何人都別想在一所學校，一位老師那里，得到全部。
正如古人所言，大工匠不能傳授給弟子以「巧」，而只能教他們「規矩」。解牛的庖丁，也不一定會有一個能解牛的兒子，而君子之澤，三世而斬，大概就是相同的道理。我們在學會以前，仍是一個不會的人。這就是一句廢話，但卻是我真地切身體驗到的事情。
所以，我們在能吃飯、能說話的時候，不要忘記帶上一本書。
這本書很可能是毒藥，充滿了陷阱，這不是比喻，而是我們在看千百本書的時候，必然要經歷的一切。商隊穿行瀚海沙漠，不是因為他們喜歡成為指路的白骨，或是為了給那些劫匪提供糧食，只是因為這就是路上的風險。沒有人可以只拿黃金，而不承受黃金的重量。同樣，當我們看書的時候，也不可能不接受，這無窮的書背后，無窮的聲音一起吶喊。
但我仍然認為，你該帶上一本書，起碼我是如此想，并打算做下去。
也許我不會從中得到什么，但我也不會就此失去什么。
我知道了很多，包括快樂和悲傷，高貴和卑賤，陰暗和光明，絕望和釋然……每一樣都像是一個從不拒絕的朋友。你知道，朋友也有很多種。但不管是忽然一面就不再見的，還是一生不改淡如清水的，抑或只是乍來乍去、振振有詞的門客，還是笑里藏刀、甕中藏身的大人……這樣想下去，大概書還是好的。你所失去的，已經在購買的時候失去，可你有可能得到的，卻能夠百千次的探求。
讀下去，并不能改變什么，我也不會如此證實。讀下去，或許只是走到了一片白茫茫、空蕩蕩的野地，哪里什么都沒有，卻讓自己變得更加鮮明。我們不是賈寶玉，沒有那猩猩氈的大紅衣裳，可人生太多擁擠，到了只有一人的地方，反而能夠獲得真正的平靜。
沒有比較，大概也就少了掩飾；面對自己，誰又能堅持虛偽。
我攜帶一本書，走在城市中，樓與樓并肩，路和路接線，忽然就想起來東坡先生的一段好文章：
「霜露既降，木葉盡脫，人影在地，仰見明月。」
你看見那晚，我已看見的月光了嗎？
這一次，我夾在書中，當作他日相見的一張書簽，太過明亮，只好深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