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上端著一碗剛做好、熱騰騰的肉羹米粉——不加蒜、不加香菜。
「你們這些台北人，就是討……」我一句話講到一半，我媽那道凌厲的目光射過來，我的後頸一陣發涼，立刻識相地閉上嘴。
那個男的，是最近突然出現的。三不五時就來我家麵攤吃麵。他是我最討厭的那種男人——我根本不想注意他，但誰叫搞得那麼引人注目，外型弄得好像那種唱饒舌的街頭藝人。
他說話油嘴滑舌，不知從哪學來一大堆「撩妹金句」。練了一身精壯的肌肉，像是怕人沒發現似的，成天穿著緊身背心，露出整條手臂花花綠綠的刺青，下半身搭配寬鬆的工作褲，還戴了個金色眉環……好啦我承認，身材是蠻好看的。但為什麼要配藍白拖啊？
還有他那個髮型，有夠詭異，下面剃得比平頭還短，頭頂卻留得好長，整個往後梳，紮成了一顆丸子，像是被三秒膠黏錯地方的毛線球，還自以為帥。
我家桌子上明明有放辣椒醬，偏偏要我幫他加辣。剛才，他一邊講手機一邊對我說：「幫我加辣，妳加的比較好吃啦。」
「……要多辣？大辣、中辣、小辣還是微辣？」
「跟妳一樣辣！」
說完，又回頭繼續講手機。
我實在氣不過，端回攤子裡，拿起整罐我媽手工炒的辣椒醬，舀起滿滿一大匙辣椒醬，尖起來的那種滿。正要加進他的碗裡……我媽幾乎是立刻尖叫出聲——
「欸欸欸！夭壽哦！阿妹仔，你咧創啥潲？」
「無……無啊，就伊講欲加薟，叫我幫伊……」
「你起痟是毋？加遐爾濟是欲薟死哦？莫糟蹋咱兜 ê 肉羹啦！」(*1)
我媽說完作勢要搶走我手上的辣椒，我才不管，湯匙迅速一斜，辣椒醬滑進湯裡，一片紅通通的色澤，賞心悅目！
我媽瞪向我的臉，我跟她目光在空中交會，兩人都沉默了，她哼了一聲，臉上寫著「我已經盡力了」，搖搖頭走回快速爐旁邊，繼續熬那鍋大骨。
媽，我知道啦！那個男的，妳對他也沒有好感，對吧？
當我把那碗地獄肉羹端給那個男的，說了一句他們都市人的那種虛偽台詞：「先生您好，為您上菜，這是您點的肉羹米粉，不加蒜、不加香菜，跟我一樣辣。」我裝出之前在航空業訓練出來的甜美笑容。
那個男的看著那碗紅色的湯，瞬間愣住，然後，無言地望向我，下一瞬卻咧嘴笑了起來，輕快地說：「謝啦！」
結果那碗肉羹米粉，他真的吃到見底，連一滴湯也沒剩。我媽整個露出敬佩的眼神。
在他離開了之後，我媽跟我聊了起來。
「彼個查埔，無簡單呢！」
「是啊，食甲規面紅到頷頸仔。嘛是食了了，無咧拍損咱 ê 肉羹，有影厲害。」我看他吃得汗流挾背，卻沒有半句怨言，看來確實不是普通的奧客。
「我毋是講這啦。你敢知，伊彼間店仔是伊家己一个人開--ê？」我媽卻講起了別的事。
那個男的，來到這裡的時候，在我家麵攤對面那間閒置已久的大房子，開了那間休閒抱石館。裝潢了三個月，牆面五彩繽紛得活像是幼稚園。客人還真的都是小朋友，但大部份的時間，館內都是空盪盪的。
「是無簡單。共我有啥物底代？」我聳聳肩，完全不在意。(*2)
自從那條山洞公路開通，西部的外地人不斷湧入，這片我活了三十年的土地，逐漸被渲染上北部的色彩，觀光客匆匆地來，在違建的農舍民宿裡唱歌、烤肉、打麻將，開了一夜的 Party ，隔天又匆匆回去。
除了塞車，又為這裡帶來了什麼？
「媽，我明仔載無法度共你鬥跤手哦。」我想起明天有一場高鐵延伸方案的公聽會，我得要去表達抗議的聲音，不然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員還以為當地人都很想要高鐵。(*3)
這個地方，不需要更多觀光客！而且那條鐵路也無法解決塞車的問題。
「唉，阿妹仔，莫閣舞遐 ê 五四三啦 。」我媽無奈地嘆了口氣。她一向對這些議題不予置評，也不希望我去參與。
但我跟長輩的想法不同，每個人都應該適時表達自己的態度，不能讓都市人在這為所欲為。
除了畢業後在航空公司上班時，曾經短暫離開這裡兩年，我的人生三十年來幾乎都住在這。
這是我的家鄉，我的土地。我相信我應該要守護它。至於那些定居下來的都市人、外地人，我也只能發揮包容心，接納他們了。
話說回來，「休閒抱石館」到底是在玩什麼啊？應該不是真的抱著石頭吧？我看那面五顏六色的牆，明明就像是攀岩牆。
下次再問那個男的好了，順便認識一下，向他介紹——我是周若晴，在這雨下個不停的地方出生。父母希望這名字能留住晴天的暖意，我卻長成了一個開口講話就是地震加颱風，兇巴巴的女生。
畢竟，他幾乎每天來吃，我們卻連彼此的名字都不知道。
——
註：
*1
起痟 khí-siáu：發瘋
薟 hiam：辣
*2
底代 tī-tāi：何事
*3
鬥跤手 tàu-kha-tshiú：幫忙做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