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靖川?」
女人聲,冷靜而平淡,帶著一點距離感。「……你是誰?」
「岡山分局刑事組副隊長,林芷瀅。我們在調查林老三的死亡事件。」
她停頓了一下,語氣沉穩卻帶著壓迫感:「你是最後一個見到他的人。」
我皺眉,「你懷疑我?」
「我們懷疑事情沒有那麼單純。」
她語速緩慢,像故意觀察我的反應,「你是記者,我調過你的資料。新聞專題寫過兵工廠舊址、228事件、軍方檔案外洩案…你對這些老案子特別感興趣。」
「這是我的工作。」我壓下心裡的躁動。
「也是你的執念吧。」林芷瀅聲音變冷,「有人看到你進入第三號隧道口,並且…跟人說話。」
我喉嚨緊繃。
「那裡根本沒別人。」
她的聲音低下來,像是刺進耳膜:「你看到了什麼?」
我一時啞口,腦海浮現坑道裡那股冷氣、母親的尖叫聲、鐵鏈拖地聲。
那些東西……要怎麼解釋?
「我..我只是…路過,」我低聲說,「老三叫我幫他拍些照片而已。」
「照片給我看。」
「我…相機壞了。」
電話那頭靜默幾秒。
「江靖川。」她的聲音恢復冷靜,「我們會再談。別離開岡山,也別亂動林老三的東西。有人在盯著你。」
「誰?」
「———也許不是人。」
*嗶——*電話掛斷。
客廳昏暗,藥味與濕氣還沒散去。牆角的老電風扇吱呀作響,吹不散那股從坑道帶回來的冷意。
父親江樹聲蜷坐在藤椅上,低聲喃喃,語句斷裂而模糊。
我聽不出完整的詞,只聽見「門」與「黃金」兩個字不斷交錯出現。
我才剛踏出房門,警笛聲就停在巷口。
一名女警推門而入,身形挺直,制服乾淨利落,腰間掛著對講機。
她目光掃過我與父親,停頓片刻,才出示證件。
「高雄岡山分局刑事組,林芷瀅。第一次見面,江先生。記者這工作..不輕鬆吧?」她語氣冷靜,像在確認某種既定結論,「關於林老三的死亡,我需要跟你聊聊。」
我愣了兩秒才回神:「林老三……不是心臟病發嗎?」
「是的,這是報告上的說法。」林芷瀅視線落在我額頭未乾的血痕上,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有人在現場看見你。」
我的喉嚨發乾。
坑道、鐵鏈聲、血水——那些場景猛地湧上來,我甚至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我……只是經過。」我竭力壓低聲音,「那地方早就封起來了。」
林芷瀅沒有立刻追問,而是從隨身包裡拿出一張舊照片,放在茶几上。照片邊角發黃,能勉強看見一個坑道口的輪廓。
「這是林老三留下的最後一張照片,拍攝地點在附近。根據調查,你的祖父江萬興曾在那裡的兵工廠任職。」
我盯著那照片。照片裡的坑道口,與我昨晚逃出的地方一模一樣。
我的手指微微顫抖,想掩飾卻掩不住。林芷瀅看在眼裡,沒有繼續逼問,只收回照片。
「你想說什麼?」我努力保持鎮定。
「我只是想知道,」林芷瀅頓了頓,視線直直盯著我,「你是不是也在找那批黃金?」
我怔住。
黃金?她怎麼知道?
林芷瀅看見我的表情變化,目光微微一暗,語氣卻還算平穩:「我們懷疑林老三之死,你的祖父可能知道真相..也可能牽涉其中。」
我呼吸一滯。腦海裡忽然閃回坑道裡那種壓迫感———鐵鏈拖地的聲音、刺鼻的藥味、母親的尖叫。
就在我想說什麼時,父親忽然從椅子上猛地坐起來,像被某種聲音驚醒。
渾濁的眼睛直勾勾盯著林芷瀅,
聲音顫抖卻尖銳:「你、妳聽到了嗎?地下有人在叫…江萬興沒死…爸他還沒死..萬興他還在挖..他還在挖……」話音未落,他又撲倒在椅子上,劇烈喘息。
林芷瀅眉頭緊鎖,視線在我和父親之間移動,表情第一次出現裂痕。
我強忍心跳的狂亂,低聲解釋:「他…有時候會這樣,別在意。」
林芷瀅看了我一眼,像在衡量什麼,最終只是收起照片,語氣恢復平靜,她看著我,語氣變得更低沉:「江靖川,明天帶我去那個地方。至少讓我知道,林老三死前到底在查什麼。」
她說完,沒有多餘表情,轉身離開。
門闔上的瞬間,我才發現自己手心濕透,而腦中揮之不去的,不是她的問題,而是父親剛剛那句瘋言瘋語。
「萬興還在挖。」
那是爺爺的名字。
可爺爺在三年前下葬,我親手抓著泥土,灑在他的棺木上。
為什麼父親會說出這種話?
是病,還是他看到了什麼?
餐桌上擺著冷掉的剩菜。
白米飯黏成一坨,滷汁乾在碗底,帶著一股油耗味。
我不怎麼餓,只隨便扒了一些,但每一次筷子碰到碗壁的聲音,都讓我心裡發緊,那些聲音像坑道裡那些金屬鏈摩擦的迴響。
想到這些,就讓我胃口越來越差。
父親坐在對面,眼神空洞,嘴裡還是含糊地嘀咕著,我試著和他說話,他沒有回應,直到我提到「林老三」這三個字時,他忽然抖了一下,像被針刺到一樣。
「不要、不要去找他…」父親低低地說,聲音像被掐住喉嚨,「他們都回不來了…嗚..」
「誰回不來?」我追問。
父親沒有再說話,只用指甲死死摳著桌面,摳出一道道白痕,後來我就把他扶回房間休息。
晚上,我把那林芷瀅帶來的舊照片攤在書桌上。
照片泛黃,表面裂成蜘蛛網狀的紋理。坑道口在遠方,模糊的人影似乎穿著舊日本軍服。
最讓我不安的,是照片右下角那行字:
江萬興——記
是爺爺的名字。
而「記」是報導落款時才會用的署名方式。
爺爺曾經是兵工廠的會計,怎麼會以記者身份署名?
難道他在兵工廠裡,還有另一個身份?
我盯著照片看得太久,燈泡忽然閃了閃。那一瞬間,我錯覺照片裡的人影動了。
就像有人慢慢抬起頭,盯著我。
我猛地後退,椅子在木地板上拖出刺耳聲,再看一次,照片恢復原樣。
「錯覺。一定是錯覺。」我喃喃自語。
可那一刻,我心裡升起一股瘋狂的懷疑———
也許父親看到的,不是幻覺;也許爺爺從來沒有真正離開過坑道。
凌晨三點,我才勉強睡著。
夢裡,我聽到無數人在地下敲打牆壁,像用指甲抓爛石頭,重複同一句話。
「還在挖…還在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