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雄岡山分局,清晨七點半。
林芷瀅把警帽丟在桌上,疲憊地坐進椅子裡。
昨晚的悶熱和靖川父親的瘋言瘋語還在腦中一直盤旋著,萬興還在挖。
這句話像釘子一樣敲進耳膜,直到她翻開眼前泛黃的檔案夾才稍稍回神。
江萬興,岡山兵工廠會計,1945年失蹤。
官方結案:撤退混亂,疑遭戰火波及。
無屍體,無證據。
芷瀅的指尖停在一張模糊的黑白照片上。
廠區背景裡站著兩排人影,標註「工務部後勤」。
其中一人側臉模糊,卻和靖川有幾分相似。
———林老三,後勤人員。戰後存活,1950年代疑似心臟病發死亡。
沒有調查筆錄,沒有目擊證詞。
整段歷史,就像有人故意用墨水把時間蓋掉。
我盯著那行字,心裡一瞬間發涼。
不對。
林老三他才剛死,我親眼看到現場,參與了驗屍簽核。
屍體還沒送火化,怎麼會在七十年前就已經死過一次?
可這份檔案裡,卻早早寫著他在七十年前就死了。
有人動過檔案。
是誰?為什麼?
我翻回首頁,仔細檢查調閱章,印泥很新,紅得刺眼。
有人最近動過這份檔案。
「芷瀅?」一名老同事從門口探頭,「妳還在忙啊?這案子不是都結了嗎?」
「你知道這份檔案上次是誰調的嗎?」我把檔案舉給他看。
他愣了愣:「舊的兵工廠案?幾乎沒人會去翻那東西…啊,前兩個禮拜,
有個陌生男人申請過,說是學術研究,要複印一些紀錄。」
「名字?」
「沒留名字,只留了學術單位。怪就怪在———」
他壓低聲音,「那單位,現在根本不存在了。」
我心裡一沉,指尖忍不住攥緊紙張。有人在刻意製造假紀錄,而且行動極快。
林老三死後不到三天,這份舊檔案就被「修正」成七十年前的死亡紀錄。
這種速度,不是普通人能辦到的。
江萬興的會計紀錄、兵工廠撤退的備忘錄…全都只有只言片語。
越往後翻,越像有人刻意剪掉大部分內容,只留下一些無法拼湊的碎片。
這不是單純的失蹤案。如果真有人在抹除歷史,那麼江靖川和他的父親,恐怕知道的遠比我想像得多。
我把檔案重新放回櫃子,轉身走向辦公室,腦海裡不斷拼湊那些破碎的線索———
江萬興的會計紀錄。
兵工廠撤退的備忘錄。
林老三的「提前死亡」。
還有那句話萬興還在挖是什麼意思?
回到座位後,我撥了電話給行政組,要查調閱紀錄。
我下意識抬頭,環顧空蕩的辦公室,感覺像有人剛從肩後掠過。
玻璃窗上映出我的影子,但..好像又多了一個模糊輪廓,停在我身後。
我猛地眨眼,那影子卻消失了。
我呼吸有點亂。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電話那頭通了「喂?」。
「我要查詢舊兵工廠案的調閱紀錄。」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只回了句:
「調閱紀錄被刪除了,找不到。」
我的胃抽緊了一下。
有人不只動了檔案,連痕跡都清乾淨了。
我合上電話,剛抬頭,卻看見玻璃窗外,一道身影站在走廊盡頭。
江靖川。
他推門進來,眼神很冷,像是剛從烈日裡走進陰影。
「林警官。」
聲音從辦公室門口傳來。
我看著江靖川站在那裡,頭髮凌亂,眼神卻比昨晚還冷靜。
「我們得談談。」
他聲音沙啞,帶著急促的呼吸。
我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眯起眼睛。
「談什麼?」我壓下本能的防備,手下意識靠近桌邊的筆。
「你昨晚不是說完話就要自己處理嗎?」她的聲音帶著試探。
「為什麼又來找我?」
「因為——」靖川走進來,將一張放大的新聞照片放到桌上。
照片裡,是第三號坑道口。陰影深處,有一個四肢扭曲的黑影。
「這不是我拍的,是我爺爺拍的。」
他盯著她,「我們家被捲進這件事很久了。」
「合作。」他頓了頓,盯著我手邊的檔案,「妳已經知道有人在抹掉那些事了,不是嗎?」
我的指尖一僵。
他不該知道這件事,除非,他也看見了那些痕跡。
「理由。」我低聲問。
他抬頭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種近乎偏執的決絕。
「因為,如果我不找出真相,我爸跟我,都會死。」
車門甩上時,那聲悶響讓我心裡一緊,車廂狹窄,只有冷氣吹出來的低鳴聲。
窗外陽光刺眼,卻被反射在玻璃上切割成碎片,映得她的臉半明半暗。
林芷瀅握著方向盤,指節壓地發白,她沒有立刻發動引擎,先盯著我看了一眼。
「你說的坑道,是三號?」
我點頭,本能回答得很快,像怕被懷疑似的。
她不急著接話,反而彎腰拿出一份文件,甩到我腿上。
泛黃的紙張上印著軍方圖標,還留著油墨乾裂的痕跡。
「三號坑道,民國三十五年被炸封。入口徹底崩塌。」她頓了頓,視線掠過我額頭的舊傷口,「你從哪裡摔下來的?」
那一瞬間,車內空氣彷彿凝固。我張開嘴,卻說不出話。
腦海裡浮現出那夜濕冷的黑暗、鐵鏈摩擦聲、母親尖叫…
「不可能,」我低聲說,「我親眼看到———」
「———看到什麼?」林芷瀅打斷我,語氣壓低,
眼神卻銳利,「你很確定自己沒搞錯?」
她刻意拖長「搞錯」兩字,像是在拆解我的記憶。
我盯著那份文件,手指顫抖。
地圖上的坑道分布清晰,三號坑道的位置早已劃上粗黑的「X」。
可我逃出來的口子明明就..就在那個位置。
「你們檔案是不是錯了?」我問。
「錯的是你。」她手指敲了敲紙面,「唯一還開放過軍用、位置跟你描述吻合的是十三號。」
「…十三號?」
我的聲音在車廂裡顯得異常空洞。
腦中所有畫面開始錯位:
濕氣、血水、鐵鏈…原來我一直都記錯了嗎?
還是有人故意讓我記錯?
林芷瀅沒再說話,打火發動車子。
引擎轟鳴時,我聽見一個細微聲音,像從車後傳來的低語,極輕,卻清楚鑽進耳膜。
「…十三號……」
我猛地回頭,後座空空如也。
林芷瀅瞥了我一眼,眉心微皺:「怎麼了?」
我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
只是盯著車窗外,那條通往壽山的道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