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遙遠的國度裡,曾有一座富麗繁華的王國。人民和善、生活富足,日子像永不結束的節慶般流動著。直到某日,一切戛然而止——王國在短短一天之內徹底滅亡,繁榮成為廢墟,傳說中,是詛咒奪去了他們的一切。
周邊村落的居民驚恐萬分,不敢再靠近那片荒地。他們低聲傳述著那段禁忌故事,只怕那「詛咒」也會悄悄爬上自己的肩膀。
但真正的起點,不過是一位少年——那座王國的王子。
他是在萬千寵愛中長大的孩子,從不知悲傷、從未發怒。他總是笑著,像太陽般明亮。他的存在象徵著幸福與和平,人們親切地稱他為「笑顏王子」。
而在王國邊緣的深林中,藏著一位從未被提起的存在——一位無名的法師。他沒有家人,沒有朋友,也不曾見過王國的光。他一生困於幽暗的森林,孤寂如影,冷靜如冰。他不懂快樂,也不曾體驗過喜悅。某天,他開始渴望——想要知道「快樂」是什麼。
他嘗試用魔法強行塑造那種情感,卻始終徒勞。直到他收到一張華麗的邀請函——王子即將舉行生日慶典。對法師來說,那是一道曙光,也是他踏出森林的唯一理由。
慶典當天,他隱身在人群之中,注視著每一張笑臉。溫暖、燦爛、和諧……那些從未屬於他的情緒突然湧上心頭,他感受到一種強烈的悸動,心像是第一次跳動。但他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臉時,卻發現它依然僵硬、空白,毫無笑意。
「為什麼……我笑不出來……?」
他的心在震動,但他的臉卻像是死去般沉寂。直到——王子出現了。
在場的歡笑瞬間靜止。王子那天使般的微笑宛如神蹟,甚至讓法師感到刺痛。他心中湧現的,不再是憧憬,而是——貪婪與妒火。
「我要那個笑容,我必須擁有它。」
法師躲入陰影中,揮舞魔杖,唸出陌生而詭異的咒語。白色粒子在他臉上纏繞,一點一滴,改變著他的輪廓。終於,他的臉浮現出完美的微笑。他望著窗玻璃映出的自己,那張陌生又動人的笑容讓他幾近狂喜。
那一刻,王國的命運也一同被改寫。
王子被封鎖於陰暗無光的宮殿深處時,外頭的世界漸漸將他遺忘。牆上的鐘聲仍按時敲響,卻再也喚不醒他被困在沉默中的靈魂。他不再是那個人人仰慕、歡笑明亮的少年了。鏡子裡的自己,臉上那詭異錯亂的表情,如同痛苦與愉悅同時撕扯著他的五官,連他自己都不敢直視。
「我到底怎麼了……我明明還是快樂的……不是嗎?」
他的聲音沙啞、顫抖,回音在空曠的房間裡層層迴盪。他不斷重複那句話,像是在說服自己,也像在乞求誰來回答。日夜交錯,他的精神愈發不穩,心中那股不安、空洞與渴望逐漸膨脹成扭曲的執念。
直到那日,一位年輕的女僕踏入了他的世界。她笑容溫柔,眼中沒有懼意。
「王子殿下,您辛苦了。雖然大家都不在了……但我還在。」
那句話像光一樣,刺進王子陰鬱的心。
他怔怔望著她,嘴角顫抖,彷彿在尋找遺忘的什麼。他緩緩走近,像是被吸引,也像是走向救贖。
「妳……的笑容……真好看。」
「嗯,謝謝您。只要您願意,我可以每天都對您微笑。」
女僕依然笑著,卻未察覺王子眼底閃過異樣的亮光——一種不屬於理智的執拗與絕望。
「這樣……他們就會回來了。」
「……什麼?」
她來不及反應,胸口突然一陣劇痛,低頭看見那柄染血的水果刀正緩緩拔出,溫熱的鮮血傾瀉而下。她顫抖著後退,捂著傷口,目光錯愕、驚懼。
「殿……下……?」
她想逃跑,卻已經無力。王子快步追上,一把將她按倒在地。他跪伏在她身上,雙眼無神,動作卻極度精細。
「妳的笑容……我要留下它。」
女僕驚恐地掙扎、哭喊,聲音在厚重的宮牆裡毫無回音。她的指甲抓破地毯,雙腿抽搐,但一切終究敵不過王子絕望的力氣。他的手不顫,刀子一筆一劃地割下她的臉皮,如同描繪一幅病態的畫。
血流進王子的眼,他卻毫無察覺。他將那張臉貼在自己臉上,小心翼翼地撫平每一道邊緣,像戴面具般祈求它能讓自己「完整」。
但他馬上發現,那張臉太小了——遮不住他自己的悲傷。笑容與他錯位,扭曲成一種更加駭人的表情。他的笑更像哀鳴,他的哀傷更像笑。
「不夠……還不夠……還要更多……」
那一夜,他從宮殿中走出,身影如幽靈般穿梭在街頭巷尾。他向每一個人請求笑容,卻得不到答案。他們害怕、逃跑、反抗——於是他動手了。
城市變得安靜,死寂而赤紅。每一張被割下的笑容,都讓他更瘋狂、更空虛。從貴族到乞兒,沒有人倖免。王子踏著血海走向王座,身披由笑臉縫合成的披風,卻再也找不到屬於他的那一張。
終於,他累了。他坐回那個屬於他的寶座,抬起頭,眸光空洞。
「為什麼……沒有人再對我微笑了呢……?」
風聲穿堂而過,撫過那些被撕裂的臉龐。
從那天起,王國沉眠於死寂與詛咒之中——再無笑聲,再無人煙,唯有那座空蕩的王宮,夜夜傳來呢喃低語與詭異的笑聲。
那段傳說,被後人稱作:
「不笑王子的詛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