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知道鄭板橋,還是從「揚州八怪」中聽來,那些故事講得神采飛揚,只覺得個個都有極精彩的生命。
后來再知道,卻是「難得糊涂」。這也難得,那也糊涂,總之大家都喜歡掛這樣的字句,寫這樣的牌匾,仿佛人人都渴望胡涂,而自己卻不得。
再后來,才從一些集子里看到真正鄭板橋的文章詩詞,還有他那書法。當年故事里有「亂石鋪街」,真看到了,才發現自己不懂書法,雖然墨汁淋漓,穿插恣意,但終究不知道為什么好,又為什么不好。如同旅游看山,導游說這個是牛,那個像馬,但我看上去,卻總覺得模棱兩可,但也不好與人家爭辯。更何況,便是我看著不像,難道就不讓別人覺得很像嗎?更何況,介紹里也明晃晃地給出了字號,下面還煞有介事地有個當地故事,說明名頭來歷。
這真是不閉嘴,都覺得自己是真糊涂了。
正如有人云云,能說自己蠢的人,往往不是蠢人;反而自覺聰明,才是真正點不透的一個黑漆葫蘆了。
汪曾祺先生說過,「揚州八怪的遭際其實都是比較順的,不像汪容甫(中)那樣孤露寒苦,俯仰由人」。但似乎人們總覺得,越是窮酸寒苦,越顯得八怪的人品高,做事雅,講的人矯矯得意,聽的人似乎也如果春風了。其實八怪本人恐怕并不在意此一點,而真喜歡他們為人處世,書畫詩詞的,恐怕也并不在意于此。
錢穆先生提及,人之為人,有「身」之人,有「社會」之人,也有一種「道德」之人。無論是局限于身,掛礙于群,還是執著于天外之天,神中之神,大概都難得真自由。唯有從別人的心中,印證了我的心,才可以不脫離人世間,而得到人世間的大自由。
揚州八怪,能夠有自己的幾分自在,終究離不開揚州一代的環境。他們是先謀其身,后立其世,不做官,而又不離開俗世中的一切,在社會給予的縫隙里,獲得一方看天的窗口。似乎從容,卻也痛苦,但痛苦之味,又被文化之味沖淡了,中和了。這是一杯茶,而非一杯酒。這是八個人,卻不是八個怪物。
讀鄭板橋的文字,卻只是一種因緣際會,并非有意通讀。
至今仍然忘不掉的,反而只有他冬日泡炒米待客的一番心意。人間天寒,若能在一或有或無的際遇中,得到看似簡樸卻難有的一種溫柔,實在是不虛此行,不枉此生。雨點淅瀝瀝落下,幾點到了水中,幾點又在人頭上,不是能說清的。需要走在街上謀衣食的人,大概也本就和能坐在屋子車子里的人,感受得不同。
當年喜歡鄭板橋書法,覺得以后要掛一幅上去,不過當時就已不喜歡「難得糊涂」。
要寫,應該寫「一碗炒米」,或題「二十年前舊板橋」,便是好的。只是此中滋味,也唯有自己能在此時明白,過上些時日,一切大概又變得模糊。























